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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米兰提灯前行,一路上见到他的偱义派教众无不侧身礼让,不免令人想到狐假虎威这个词。他清楚,与伊丽莎白这层往日渊源的细节必须保密,虽然在绳笼里他捅破了一部分,可寻常人只会觉得这是想耍诈拖时间罢了。

      偱义派藏身之地是个巨大的挖空的山体,地幔变形,山体再次陷入了地下,构成了巨空洞夹层。刚才的监牢确实就是个溶洞。简直是偱义派最佳落脚点,他们的口号就是回归质朴、自然的生活。

      “往左。”伊丽莎白指示。

      穿过一个长长的两侧都点着火把的走廊,一扇房间入口的门出现眼前。

      “啧,这群人这就开始了,”伊丽莎白烦躁咋舌。

      米兰在门外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某些器具击打破空声,哭声,沉闷的责骂声,除此之外,有一种仿佛巨大兽类蛰伏在暗处、不住冷嘶的动静,让人毛骨悚然。

      推开门,眼前是一个小刑台,三五个人正围着一个吊起来的男子施刑,而在他们周围,站着许多沉默的教众。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刑罚现场。

      米兰不由一顿,伊丽莎白伸手推了推他的肩,“难道你在原帮派没干过这事,露出这么少见多怪的表情,装清纯呐?”

      米兰心想说得没错,他惊讶什么?迦南刑场里可不比这温柔,他还当过几次处刑人,早是个中老手。

      只是一时之间,很难将松风那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和眼前的残忍联系起来。

      米兰也看清了那种低沉嘶声的来源:在岩石崎岖的天花板上有一架四角横梁,上面爬着几只不辨原型的合成兽。

      此刻它们诡异的黄眼睛灼灼注视着下方,已将那半死的受刑人看作了盘中餐。

      米兰与其中一只注视,一时间,心头涌起的感觉既非恶心,也不是畏惧,只是一层深却极淡的悲哀,雾气一样,散了,或有会重聚。

      见进来的生面孔后面跟着谁,行刑者们动作一停,同声同气道:“部长好。”

      伊丽莎白伸手指了指刑台上吊着的那个人,开口便骂道:

      “我早给你们部长说过,要相信女人的第六感——这个乌龟孙子王八蛋我早看他不顺眼,结果怎么样吧?让我当初一枪了结了他,还少费点功夫!”

      说着手里登时有了动作,一把从处刑人手里夺过剑鞭,啪嗒一声迎风抖开,狠力向前一打。

      “呲啦”一声,对方皮肉绽开一条深邃的血红,几根骨头都支了出来,猩红里阴森的白色。

      那人也因此被痛醒过来。

      “这一鞭,是替老陈打的。”伊丽莎白怒火炽盛,笑容反倒阴狠至极,“下贱孬种王八羔子,救过你三次命的人呐,都可以为了钱背叛?你这条贱命早不该留了——”

      说着手里又聚拢了杀意凛然的第二鞭,堪堪将要打出,另一个处刑人立刻上前拉住她肌肉遒劲的手肘,死命阻拦劝道:“部长,伊丽莎白部长!不能打死,得让他活着交代清楚——”

      “啊呸!”伊丽莎白作势要蹬开他,高跟靴子底部则一直悬空,没真挨上对方的半根汗毛。

      她嘴里倒是骂骂咧咧个不停,米兰觉得把这辈子的污言秽语都听完了,只听她最后说道:

      “这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那个被抢了武器的处刑人也凑过来拦她,闻言,额边仿佛渗出一滴汗:“部长,还是从长计议,现在就杀了,松风那边也会很麻烦……”

      伊丽莎白如若未闻,倒是把剑鞭又丢还给了他,往边上唯一一把椅子上豪横一坐,岔开腿俯身道:“审吧!我在这儿看着。”

      处刑人颇为惴惴,眼睛直往米兰身上扫:“那这位……”

      米兰很识相地往椅子后站了站,那姿态俨然是伊丽莎白心腹手下人一般。

      伊丽莎白瞪他一眼,又乜了乜米兰,仿佛对两边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冷哼一声:“这营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敢做还不敢认么?”

      “可是……”处刑人纠结到了极点,欲言又止。

      “大不了你去和亲口许可他自由走动的松风打个小报告,再去请示要不要通融一下?”

      处刑人火速摇头,乖乖捧着剑鞭回到原位。

      米兰这下算见识了伊丽莎白的作风,四角横梁上的怪物们见预制食物从即将入口变成了处理中,也是失望至极,一些表达不满的□□从它们身体不知哪个部位垂落下来,有人被浇了满头满脸。

      米兰强忍着恶心,伸手替伊丽莎白拂开一团马上要落到她身上的透明黏液。

      对方非但不感激,反而扭头教训米兰:“小子,知不知道这是好东西?这种寒泃马的尿可是拿来做伤药最好的材料——佛戾沙高原那群家伙把水源耗枯之前,这种玩意儿都是被他们垄断的。”

      米兰一时不知该对哪个问题感到无奈:是自己亲手去接了一把尿,还是横梁上那些貌似鳄鱼的合成兽被称为“马”?

      一声惨叫打断了米兰的分神,他往型台看去,那奄奄一息的囚犯胸口出现一个大伤口,肋骨刺出来,显然是被剑鞭扫去了一层皮。

      米兰过去行刑时从未心慈手软过,但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不禁回避视线。

      伊丽莎白则冷冷说:“好好看着,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随着他话落,剑鞭又一次破空鸣动——这次,一个软软的东西被带起来,啪地一声被寒泃马长长的舌头叼住。

      那是受刑人的一只耳朵。

      米兰的确好好看着,眼睛都没有转一下。先前他对于松风、对于偱义派的揣测都太过肤浅天真,无论他们的主张多美好光明,可到底是一个在这种世道挣扎着企图生存下去的组织,也是一个拥有自己武装力量和政治结构的团体……如果没有这些规矩,虽没有对叛徒的狠辣,那么可能在另一个地方遭受比这更严苛残暴刑法的,就是偱义派教众与松风本人了。

      这个关窍的瞬间打通,也让他对迦南要处理掉他的事实不再有特殊感觉:如果他们当真因为知晓了自由公馆事件而要杀他的话,那也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反叛者。

      可米兰接下来听到的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伊丽莎白接替了负责审讯的发问者,声音冷淡到极点:“你在和蜃城势力交接那天之后,就起了要杀老陈的心,是不是?你把他尸体丢进山沟里想伪造成意外,也是那伙人给你支的主意吧?”

      叛徒有进气没出气,处刑人之一上前,手拿一罐银色涂装的东西,掰开叛徒的嘴一阵狂喷,数秒后,那人开始咳嗽,话语从他破损的喉管间挤出来。

      “……是迦南那家伙让我这么做的……”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吐血,但怪异的是说话却没被打断,“我没有想害老陈,可是……谁让他发现了,还坚决不同意……”

      伊丽莎白冷笑:“一个蜃城小帮派的底层到底能许你什么好处,不对,应该说你有什么地方被看上了,要找到你策反?”

      “哈哈哈哈……”

      那人竟还有笑的心情,只不过语气恐惧又悲凉,像是精神被高压摧残到崩断了最后一根线的条件反射。

      须臾,他又说:“我……很久以前,参与过夜灵梦体的运营。我是……负责代码修订的……”

      “所以要你再加入类似的新项目?”

      “不是的……”那人又嘶嘶笑了两声,米兰这次听出来了,他在嘲笑自己的不堪一击,以及怜悯自己被利益诱惑,结果跌倒了无法想象的深渊里。

      “迦南的臭虫们,什么也不是。”他顿了顿,眼睛竟往米兰身上扫过,“他们来这儿,和松风还有你们谈条件,要杀自己人,其实知道很可能失败。但他们有办法、咳咳……按照计划,你身边那个小鬼应该尸体都凉透了……但是,出了意外……”

      米兰感觉伊丽莎白瞥了一眼自己,再去看时又毫无痕迹,只听她说:“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因为这是,宗主的命令……”叛徒的一口气越来越虚弱,是生命消散的象征,“完全的服从,就要有勇气把手砍下送给宗主,让宗主来替你完成一切。这句话……哈哈哈,那群臭虫们、翻来覆去地说……”

      “宗主”到底是谁,没人知道,但所有人也都清楚,这个叛徒嘴里问不出答案了。

      “……”伊丽莎白默然片刻,眼珠冰冷地转动,“原来如此。看来这小子真是命不该绝,我们要杀他的约定没完成,迦南的杀手也露馅了。”

      伊丽莎白说话时没看他,米兰却清楚感觉到,这话是特意说给他的。

      他心头巨震,只觉这几日间发生的一连串事荒谬无比:他衔诛杀松风的死令而来,却在过程中发现自己并非猎人,反而是四面八方都要伺机枭首的猎物。

      迦南要处理他,军方要惩罚他,就连偱义派本身也答应了杀他的委托,更不必说现在流传在黑市里的“订单”,一个金山来的哨兵都跃跃欲试,那么,蛰伏在更多阴暗处的敌人呢?

      他居然还活着,这是幸运,也同时是谲佹。到底是天都不让他死,还是他们不允许他追寻、相聚?

      米兰低下脑袋去,用一只手死死握住另一只指尖微微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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