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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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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无法对珀西如此残忍地追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只是伸出手在对方后背缓慢地抚摸。
“死了很多人,军人,平民矿工……陛下没有惩罚我,也没有派人进行更深度的调查。或许她派了,只是我不知道。三个月后,那个项目被关停了。卷宗你知道放在哪里吗?和汏狎部落还有合成体前朝那些秘密放在一起,真好笑。”
完全没有笑意。米兰也没有追问他不懂的名词。
“我们有救援设备……”珀西的声音好像从某种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是不行,技术员说不能那样做。救援只会引起更大的风险。那些人,有我的老师,有我军校的朋友,我去过有的人的家里,我知道其中有一个两个月前才成为父亲。”
事情的全貌渐渐展露眼前,米兰能猜想到发生了什么。方才米兰所见的深渊中的厮杀惨剧也曾被珀西目睹过,那时负责秘密执行勘测任务的少年军官无能为力,只能沉默地让剩下人一起撤离危险来源。
米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直以来,都觉得这是你的错吗?”
珀西瓦尔笑起来,那种笑听上去和他平时的笑声没什么不同,一样优雅而充满自信。可是贴着他的躯体,米兰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情绪。
和他一样的,缠绕多年的自我厌恶。
珀西瓦尔笑够了,低低地说:“不是我的错吗,嗯?这一定是我的错。我看着那些人送死,他们是帝国的军人,我姐姐特派帮助我的部队,那些矿工,他们签署合同的时候都感激涕零,说开出的条件太优渥了,能填上他们家庭一整年的口子……你觉得我很无辜么?”
米兰想安慰他:“珀西——”
“那份鬼话连篇的报告里说的,那种东西具有净化的能力。我信了,他们也信了,所以他们就那样前赴后继地去送死。”珀西的声音冷下来,带上一层痛恨,
“米兰,我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这种血统,这血统让我不必亲身参与展开的行动。如果我跟着他们前进,那么现在不会存在这个还坐在你面前、装模作样的珀西瓦尔。”
那话语里的悲哀太深,远胜皮肤能感到的寒冷。
这个人很痛苦。
米兰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毒素的影响让珀西失去了镇定,还是因为过往对方难以自持,唯一可以肯定的,珀西非常痛苦。
他收紧了那一抱,把脸贴向对方的颈侧。原来你和我这么地相似,他模糊地想。
过了很久,怀里人的呼吸才渐渐平静下来。米兰抚摸他背部的手越过,贴上了他的额头。他把珀西抱在怀里,像过去被亲人抱在怀中一样。儿时的他大哭大闹,姐姐,或者母亲,会从背后走来,这样抱着他,然后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笑着说:“米兰,爱哭鬼米兰,别再哭了,好不好?”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或轻或重,连自己的感官都不复存在,好像已经和怀抱中的人融为一部分。
视线的能量让米兰回过神来,珀西正侧过脸来看他,两人脸贴得很近,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珀西近乎耳语:“留下来,米兰。”
开始那一秒米兰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自然而然地回答:“当然,我肯定会留下来。”
却见珀西摇了摇头,抿唇望着他一阵,又说:“我是说,一直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
又补充道:“米兰,我的意思是……成为我的副官。”
米兰顿了片刻,心中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像一个被许诺了糖果的孩子,得到了撕开糖纸,却不是日思夜想的那一种。
“成为你的副官?”他重复道,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我是听命于你,还是听命于帝国和陛下?”
珀西一怔,接着说:“当然是直接听命于我。”
米兰松开抱住他的手,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可是你也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吗?所以我还是要听命于帝国。”米兰问,甚至笑了笑。
珀西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不理解他说这种话的原因,他问:“这样有什么问题?我会确保,没有人能够越过我来调令你,那些人也不会有胆子来骚扰你,你可以有很高的自由度,更不必去履行其他军务……因为你是我的人。”
你是我的人,这句话在不同场景可以有不同含义,如今米兰听在耳中,感到的却是一种怅然若失。
“不是这样的,珀西。你不明白,”米兰极力控制着声音不要冷下去,依然保持着那样的温暖,可是他的身子却冷得打颤,那种寒意从骨头里爬出来,
“……你给我一个身份,对你来说是非常轻易的事情。”
他停下,笑了笑,几乎无法直视珀西,却倔强地逼迫自己盯着对方的眼,一种从两腮传来的酸涩隐隐作痛,那源自他不自觉咬牙而过度绷紧的肌肉,令他几乎失去再开口的力气。可米兰没有妥协,用尽全身力量去,他还是挤出话语,郑重地说,
“可对我来说,这身份是你施舍给我的,它不是‘我’。”
珀西凝视他,神情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困惑,困惑之下又有一种焦躁。
“所以,”米兰听到珀西说,那个声音比起之前,温度降下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你拒绝我,在我们已经……在你和我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后?”
“我不能,”米兰说。“珀西瓦尔,我不能答应你,我不想成为你的副官——这不是我能接受的关系。”
“那你想要的关系是什么?”珀西厉声追问。
米兰无法作答。
“你觉得我给你的还不够好,是么?”珀西笑了笑,“但你到底想要什么,又说不出来。”
说话间,对方仍旧紧紧盯着他,那种视线让米兰想要伸手,去遮住那双眼睛。
愤怒、困惑,带着深深受伤的情绪。米兰错觉他好像是个辜负了深恩深情的人,如此狼心狗肺。
可是,这种辜负根本不成立。
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他有权利决定自身去向,他也可以拒绝不想去做的事情。
珀西的表情有能让他想要反悔的力量。米兰狠狠撇开眼,他不能再看。
“所以,你是不愿意成为我的副官,还是其实根本不愿意待在我的身边?”那种已经很久没感受到的尖刻重回了对方的声音里,“我知道了,对你来说,我已经成为阻碍了,是吧?阻碍你去——”
米兰猛然抬头,呵斥打断道:“珀西瓦尔!”
对方没有再说下去,米兰低下头,这一室沉默好像长出了刺,让他感到疼痛。
他对珀西的心意如何,自己已经很清楚。可是这种心意代表什么?意味着他要永远陪伴在对方身边,日日夜夜如影随形,出生入死舍弃自我吗?
副官,多遥远的一个词。原来在对方心里,这就是他该去的位置。
米兰终于对这种沉默感到倦怠,开口说:
“……你需要医治。起来吧,我们想办法去到你叔叔那儿去……”
那双蓝眼睛死死盯着米兰,不为所动。
这令米兰想起那些晶体,清澈却又毫无感情,带着一种锐利的锋芒。
那意味着危险。
米兰来不及反应,忽然手腕一痛,整个人天旋地转,下一刻,珀西的气息喷薄在颈间,米兰大怒:“你在发什么疯!”伸手用力推搡,却又被握住,对方非常用力,几乎是一种再挣扎下去就一定会被握碎的力量。
米兰的求生本能被激发起来,浑身骤然僵硬。
“米兰,”珀西瓦尔贴着他耳朵说,“你最好想清楚……我不会再给你一次拒绝我的机会。”
米兰咬着牙,只是不说话。
他知道对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可接下来肩上猝然一痛,米兰惊叫出声,接着鼻尖传来了血腥气。
他自己的血。
这个疯子!
米兰骇然地瞪大了眼睛,上一刻的暴徒又化为姿态优雅的贵族,翩然起身,甚至微微笑起来。
——如果不是他唇边那些血迹太狰狞的话。
米兰不敢扭头去看,可是余光能瞥到,他肩膀上出现了一个血洞。
珀西瓦尔生生地咬下了他肩膀上一块肉。
“你……”米兰伸手捂住汩汩涌出的血液,陷入了一种被人当头打晕的迷茫。他既没办法愤怒,也无暇去恐惧,他完全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想,这到底算什么?
这样的珀西太陌生了。
在珀西喉结滚动、将什么咽下后,米兰不禁战栗。
畏惧的苗种,刹那间就生根发芽。
珀西对他满脸骇然的注视置若罔闻,伸手擦去那些变暗的红色,冰冷地说:“室山的人昨晚攻入,三天后要血洗鹭原是他们放出的假消息,为的就是让偱义派的人放松警惕。很巧,瑟雷斯也带兵逼近,从另一个方向。趁机想分杯羹的马贼潜伏进来,乱上添乱。”
他非常冷静,就像在布局战术,“另一侧是瑟雷斯的人,区域清理安全。如果你要走不确定的那条路,请便。”
说完他推开暗门,外面已经重归寂静,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米兰愣愣坐在幽暗里。
片刻后,他恢复如常。强打精神,米兰站起来。
他和珀西之间某种东西被改变。对方曾经微微开启的心扉,现在恐怕又再度关上了。或许不至于完全关严,可他留给他的背影,是一种鲜明的、代表着拒绝的姿态。
米兰觉得他如果识趣点,就该顺对方的意,在这就分开。可是体力没恢复,再遇到敌人只会更棘手。
而且,珀西还中着毒。米兰想到这里,肩膀的疼痛让他烦躁:这种突然咬他一口的行为是不是就是酶转化的后果?
他不愿深想,只暂时把这个理由当原因。
米兰做了选择,意外地毫不纠结。
珀西瓦尔的身影已经不见,但米兰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他一路跟随,对方大约体力也被消耗得厉害,走路速度比米兰记忆里慢了许多,所以他尚且能跟上。
穿过复杂的地形,他来到山体另一边的出口处。果然,有军人形象的人在那里把守。
见到珀西瓦尔,那些驻兵即刻诚惶诚恐,围了上来。珀西瓦尔对于此种待遇已经习惯,说:“瑟雷斯呢?”
其中一个立刻应声道:“瑟雷斯没找到您,以为您可能是离开了这个基地,正带着一队人在外面找寻。”
珀西瓦尔并没有为其话中讨好意味所打动,而是冷冷地瞥了那个人一眼。
米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人就是一个熟人。
那个山羊胡,在沼口码头上一直窜托瑟雷斯把他处死的山羊胡克里特。
克里特也发现了他。对方脸上随即闪过一些非常复杂的神情,一种明显伪装出的情绪,他说:“殿下,原来您和这位……朋友在一起么?”
米兰内心对这个字眼嗤笑,朋友?如果山羊胡看到珀西之前的行为,恐怕会换成“食材”吧。
珀西照样无视了他,人群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瑟雷斯带着参与搜寻的手下一起进来了。
见到自己的侄子,银发男子那副扑克脸也融化了一点,他走上前来,拍着珀西的肩,说:“你没事就好。”
这种亲近只持续了一阵,瑟雷斯接下来马上又恢复了那种下属对于上司的态度。
他向珀西报告,大概是没发现米兰,所以后者也连带听了一耳朵。
与米兰所想的不差,这一夜间风云变换,室山发动了突袭,志摩国探子和杀手早就包围了鹭原。盯准这个时机,他们杀进了偱义派。
有一部分人也进到了城镇当中,与军队交火。偱义派内部是他们人手最多的地方,也是几股势力交战最惨重的战场。
他的报告里没有提到深渊晶体。
米兰默默听着,一时忘了伤口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