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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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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亮,鹭原城中一片硝烟,
到处都是炮火轰炸后的痕迹,死尸、残肢,血肉横飞。
两天里,天翻地覆。
瑟雷斯的军队组织了平民撤离,几乎一夜间,鹭原成了一座空城,其后,冲突情况变得失去控制。军方和志摩国势力正面交火。与此同时,女帝的调令发出,大批军力直接攻向东海道。珀西瓦尔顺应这个调令,亲自领兵从鹭原去往室山老巢。
米兰一直留在这,和松风配合,剿灭残存的志摩国势力,也安置幸存的教众和军兵。
他从帝国军人口中得到最新战报,知道珀西瓦尔已向志摩国而去时,并没有什么感觉,只在吃东西补充能量的间歇闪过一个念头:皇家医疗条件果然卓绝,这么快就找到了攻克病症要点,把他治好了。
米兰想,也许先前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来到广场。
尸体满坑满谷,不少血肉模糊,米兰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上前检查。松风对他的委托,是希望他能尽量救下还活着的人,将他们搬运到安全区域。
这些人并非他所杀,是志摩军第一次突袭时造成的伤亡。如今这般惨状,自然无人来为死者收殓。
这一趟也是无功而返,所有人都死了。静得像从没人存在过的荒野。
广场上的光幕广播柱还亮着,从上至下播出着十几个不同的节目与广告,其中一个是某个叫斯洛恩的议员兼爵士在关于蜃城民生问题发表讲话,表示有确切数据支撑,明年的幸福指数会更高。米兰冷冷地笑出声。
城中大部分地方都空了,米兰回到教堂。
以撒坚守在那里,“主的使命需要我来达成。”这是他的原话。
教堂成为了一些没赶得上撤离的居民的庇护所,米兰会在探查的间隙回来,稍作休整。每天,以撒都会跪在祭坛前祷告。
那扇沉重的木门很难推开,似乎有人在背后,也合力帮忙打开。
“谢谢……”米兰话还未说完,与门扉后露出的脸一打照面,愣住了。
一个最在他意料之外的人。
“拉斐尔?”
米兰看着那张过去四年半里他最常见的脸,迅速冷淡下来,“迦南派你来找我?”
“当然不是!”拉斐尔矢口否认,慌张无比。他好似准备了见面时要说的话,可在米兰的质问下全部化作泡影。他无措至极,甚至举起双手,空空的没有武器。
“我、我不是上头派来的!我是……放心不下你,自己来的。你有没有接到我的传讯?”
米兰想起那封信,拉斐尔写道: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的表情很微妙。
现在看来,那信息简直就是故意麻痹。
拉斐尔几乎要哭了一般:“我绝对没有想害你的心思。”
米兰沉默了片刻,问:“你有什么目的。”
拉斐尔急切地辩解:“我只是想来看看鹭原到底怎么样了。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又说:“……我因为擅离职守,也被迦南除名了。老板带着其他人投靠了室山麾下,可是,女帝陛下前不久对志摩国全面宣战,所以我想……他们不久后也会被剿灭吧?”
“很会抓时机。”米兰不带情绪地说了一句。
拉斐尔的脸胀得发红。
那种眼神,带着羞愧,又有些不甘愿被看成这样。
米兰暗自叹口气。
“好了,别堵在这儿,先让我进去再说。”
拉斐尔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后退一步。
米兰推开门,走进了教堂。穿着脏污司铎袍子的以撒从后面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盘外皮刷得锃亮的小圆面包,教堂里面的其他人一拥而上,混乱中,以撒注意到他,打了声招呼。
这里大概有十来个人,没有任何武力的普通人。他们不走运,没有跟随大部队撤离。以撒好不容易扒开抢食的人群,凑上来查看米兰的情况,在空中划了个十字,盖印在他额头上,说:“愿主保佑你。”
“谢谢你,牧师。”米兰悄声道,“戒严可能要暂时解除了。”
戒严暂时解除,一切回归平常……这也只是对鹭原这一座城市而言。
以撒点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女帝向东海志摩国宣战,以及室山那明显的联合北方反扑的倾向,这些……”
都预示着更严峻的情形即将发生。
他又说:“珀西去了前线。”
米兰“嗯”了一声。
他需要亲赴一趟东海道。
走出教堂,身后响起脚步声。
“米兰……”
那声音怯怯响起。
米兰没有扭脸。
腿就长在别人屁股下面,米兰没有办法制约他的行动,最多,就是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离我远点。”
拉斐尔像是被刺激了,反而从躲藏处快步走上来,又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简直要跪下来。
“你就不能原谅我吗?我真的没有害你的想法,我只是——对了,你知道不知道鬼眼的人趁着乱子又开始打记忆罐头的主意了?”
米兰早已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也不打断他,拉斐尔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最后又回到了迦南。
“阿豹原来是军方的线人。”米兰听见他说,声音里仍旧带着一种不可置信,“他被发现后,是詹姆带着其他人处的刑……詹姆就是最先要老大派你去的人,他、他说,你一直不安分,经常单独行动,谁知道你背地里是不是其他组织的奸细?阿豹当时也附和,谁想到,他自己才是……詹姆那天回来,手里拿了一卷肉色的皮……他说处刑人们把阿豹的皮整张剥下来了!”
米兰迅速联想到画面,感到一阵浓烈恶心。
“够了。”他忍无可忍,伸手轻推开拉斐尔,“别再和我说这些……已经和我无关了。”
米兰皱着眉头,走出去很远才发现依然皱着,整圈眼轮匝肌和颞部都在隐隐发痛。
他叹了口气,往残破街道的楼宇阴影下而去。因为不愿再冒着可能遇到拉斐尔的风险,他没有回到教堂,而是以一种近乎游荡的方式在鹭原城中徘徊着。
“喂,乱走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伊丽莎白从一条小巷出现,用枪抵住他的额头。
“什么呀,是你这小子!”伊丽莎白看清他的脸,那种高度戒备状态迅速消失,不大高兴。
米兰疑惑:“你在追什么人吗?”
伊丽莎白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焦黑的枪膛。
她手肘上有擦伤,很大一片,森然露骨。
“大将真够心狠的,养出来的都是死士,一直在向我们的据点自杀式袭击……与其被动还手,不如主动出击,我还真发现他的人在城里面行动的痕迹,也就几小时之前。”
米兰道:“你受伤……怎么这么严重?”
伊丽莎白的伤远不止那处,只做了最简单处理,都在不停渗血。
“这些?”伊丽莎白不屑,“小事。”
米兰想了想,说:“你到底是一个人,他们人再少也有危险。你好好想想,松风现在可不能失去任何人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伊丽莎白想说什么,却最终又没有开口,米兰掩护着他,又对下一个区域进行了清除。这里的死人更多,而且身上都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一个平民的尸身混在军人和死士里,是个女人,已经结过婚,手指上有戴婚戒的痕迹,可是那一圈东西不翼而飞了。
她尸身边还有一个散落的手提袋,里面的东西撒了满地,没什么值钱的。
钥匙,药片,索克,发夹,迷你喷雾罐子。
米兰盯着根空裸的手指看了很久。
“战争开始后,总是会有做这种事的禽兽。”
“是啊,这是战争。”
伊丽莎白走过他身边,头也没有回。那声音缥缈,既像是无心地敷衍,又像是饱尝其中滋味、已经不愿对此多想。
米兰转身跟上伊丽莎白的脚步。
他们来到那个熟悉的水边。
水车依然在转动,河岸边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一片水域都染成红色。美丽的小船早已消失无踪。
米兰的心突然很疲惫。
正在这时,伊丽莎白伸出手,对他做了一个悄声的动作,两人退往建筑残骸形成的掩体之后。
窸窸窣窣声响起,有人在不远处翻找东西的动静。
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对伊丽莎白说:你找的是这些人?
对方点了点头。
那是被路面挡住的河岸底下部分。那伙人居然躲在这种地方。
利用城市里面的下水道系统,志摩国这些不愿撤离的死士们这两天都潜伏在他们脚下。
米兰伸出手做了几个手势,配合他的口形。伊丽莎白从无声中读出他的意思:我去引开这些人,掩护你撤退。
伊丽莎白顿时眉毛倒竖。米兰很大胆,突然捏拳伸出去,轻轻向伊丽莎白肩胛骨的位置打了一下。
伊丽莎白痛得后仰,额角渗出汗来,想要遮掩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怒视米兰。
米兰趁机低声道:“你撤退,否则打起来我还要分神顾忌你。”
这是违心的话,只为了让这位好强的女士妥协。伊丽莎白无法,只能接受。
米兰站起身,慢慢从掩体之后绕出去,向另一个方向靠近河岸,看了一会儿那伙人究竟在干什么。
这些人的动作,用手里某种材料制成的筛网,在水中不停地筛什么东西。
一个死士将手中东西抬了起来。米兰这才悚然警觉,那才不是什么筛网,而是一种单循环设备,正在不断向水里排放未知物质。
这群人从河水里面汲水,然后又把加入了新物质的液体排放回去。
米兰忐忑不安,想起过去听过的传闻:十几年前北方佬要推进战线,攻打佛戾沙高原时,就用过类似的手段,污染当地的环境,让那里变成什么也长不出的盐碱地。
效果卓绝,现在的佛戾沙高原是大片大片的沙漠。
那群死士似有收起行动之意,开始对话起来。从他的位置,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最后一批吧?”
“是的。”
“很快就能完成……这样我们也算不辜负使命。”
第三个人插进来:“如果大将知道……”
“大将的命令,就是让这里没有活口。”一个冷硬的男声道,“而我们只要执行到位就可以。不管用什么方式。”
死士们语气狂热。
他们说:“是。一切都是为了志摩国。”
米兰听得心中发寒,快速清点了一遍敌方人数——六个人,他或许可以搏一搏。
两分钟后,细小动静响起。
是一颗残坠的小瓦砾,从河对岸的方向投来,激起一串红色涟漪。
光天化日之下,对岸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为首的人立刻肃容:“有人在。”
他话音刚落,第二颗小碎片又飞来,更加嚣张地掷在他面前。
死士头领对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同时对河岸那边叫道:“是谁在那儿?”
回答他的是一阵破风声,剧痛从喉间传来。
头领目眦欲裂,想要低头去看那汩汩涌出来的鲜红是什么情况,身体訇然倒下,颈部直插着一段被轰炸震裂的门框木刺。
死士群中一片哗然,纷纷向暗器来处围逼上去。他们各有武器,还未闻声前就已开枪扫射。
米兰只好先行躲避,又利用手边就有的材料,对敌人的手、脚、眼睛射去。
一个被他击穿手腕、就地缴械,一个被他用钢化玻璃残片射瞎了眼。
三个倒下,三个还活着。
对抗局面不再那么一边倒,米兰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三个,对他来说这是很好解决的数字……
正当念头闪过脑海,颈项传来一阵剧痛!
随即是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小家伙,抓到你了!”
声音来自一个躯体庞大的狂汉,他不知何时出现在米兰身后,手中紧紧绞抻一段金属锁链,此时,正要用它将米兰的喉管切断!
这是一个多出来的人。米兰挣扎中才意识到,他方才躲藏处身后不远处,是一个被木板和碎砖挡起来的下水道出口。
失策了。米兰感到缺氧铺垫的昏厥预兆,他发动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右手臂向后猛烈还击——
咚、咚、咚。
除了三声巨大的金属回响声以外,什么都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