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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珀西失 ...

  •   珀西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桎梏倏然放开,稳住他的唇迅速远离。

      米兰扭过头,狠狠啐了一口,把过多的血液吐在沙地上。

      扭过来的脸上,依然带着那个笑,张狂锐利,闪耀着令人不能逼视的神采。

      他将手举起来,遍布破裂伤口的手指蜷缩伸展,从肩头顺延出的虚影锁链,服帖地绕在他指掌之间。

      “珀西瓦尔,谁该向谁臣服,谁是谁的主人?”

      那道声音泠然至极,在苍茫大漠中恍如化为实体的钢铁标枪,倏然从珀西头顶刺入,贯穿他的全身。

      地上的人抬起头。

      漫眼黄沙鲜炽亮色,绝比不上眼前这人半分浓烈。

      遮天蔽日,竟全是他的影子。

      珀西静坐半晌,默然缓缓起身。

      米兰放下了手,垂眸看着他站起,从睥睨到平视,眼神淡然:

      “感觉怎么样?”

      似乎是认为他听不懂,那冷淡的声音继续说:“输给我这样的人,我这样比起你来什么也不是的人。这辈子差点被野狗咬死过没有,珀西瓦尔?”

      话到最后,兴奋从音节的间隙压抑不住地透出来。

      原来浴血到近乎丧生后,他是这种心情。

      “米兰。”珀西低低地呢喃,念出他的名字。

      “米兰。”他又重复了一声。一时间再无其他话语。

      没有回应,唯独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空气凝结了数秒。

      这人从头到脚都浴血罗刹般一色艳烈猩红,可脸上却冷冰冰的不见任何表情,淡到极点,如同空白。模样骇人至极,仿佛血浪肉池里游出来的一般。

      然而珀西被那种光芒死死锁住视线,再不能移开。

      “……我要做的事情,你绝对拦不住我。”那声音淡而冷,只是一种宣判。

      “你要来就来,要滚就滚,”米兰一笑,眼中冷厉之光灿铄不绝,“如果再妄想拦我……”

      他手指抻展,回转。珀西的脚步不听自己使唤地向前迈出数步,几乎要跌向黄沙间,臣服在米兰脚下。

      “我的命在你们这种人眼里如同草芥,”米兰哼笑一声,目光灼灼看着他,“但对我来说,你珍视的‘维斯卡里’姓氏只是一句废话。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一样脆弱,一样值得珍惜着去用。所以……”

      他转腕后扯,珀西登时发出一声难耐的吃痛声,汗从额角滴下来,却模糊不了他看向米兰的目光。

      “如果你一定要成为我的阻碍,我绝对可以杀了你。”

      那人笑得骄横,双眼流溢着狡猾和自满,本该面目可憎至极,可是……

      珀西莞尔,浩荡的近乎残酷的快意从胸膛贯穿而过。

      此时感受,这一生从来没有哪一刻的感官逼近过。愤怒爆发后熄灭,焦躁混合了杀意,为死亡所生出的怔然与从容,黑暗之中仿佛突然能直视那些淤泥一样阴鸷。

      过往痛苦燃烧,崩塌,化为灰烬。

      短短一瞬,心绪层叠已经胜过从前半生。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唇边莞尔变成了放声而笑,毫无保留的潇洒肆意,珀西笑得畅然,几乎要拊掌为自己作和。

      米兰沉静地看着他,眼色越来越深。

      四目再次相对时,珀西眸中已是严冬的酷寒,坚凝不可摧折。

      他微笑,慢慢地问:“这条命给你又怎么样?”

      米兰的脸上已不见笑容,唯有眼睛仍闪闪发光。

      已经用意志力战胜着从来以为不可战胜之人一次,他绝不会再胆怯。

      大漠狂风中,米兰向前一步,靠近那个人。

      “你乐意就杀了我,没错,用你手里那条锁链……但是,如果你再抛下我,我也会学着你的样子……疯狗一样咬死你才算数。米兰,你听清楚了。”

      珀西看着他,纤长睫毛遮住的双眸中,有一种强烈到突破爱恨边界的情绪,伴随刻骨的欲望,一起燃烧着,

      “从今以后,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必然离不开我……要死,杀你的人也一定只能是我。”

      阴狠深沉却浸着让人胆寒的柔情,比起誓言,更像是诅咒。

      米兰什么也没说,他笑了笑,然后一把抓住了珀西的手。

      那么用力,连自己的指骨都要一齐粉碎一般。所有的仇恨,不忿,委屈,憎恶……都可以跟随沙漠的风吹拂去。他的脚下必不会再出现能吞噬他陷入的流沙。

      但在他来得及说什么前,一种蜘蛛网般的冷倦感缠住了他。

      米兰骤然失去意识。

      睡眠或昏厥中是否做梦,米兰不清楚,但他感到额头上一直间歇地被一个温热的物体抚动,很柔软,也许是手。黑暗结束于愈发清晰的疼痛,眼睛缓缓张开,一扇透着深蓝色天幕的木窗出现在前方。

      他怔了一瞬,有人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米兰不扭头也知那是谁,却还是转过眼去,足足看了对方十数秒,确信不是幻象,才问:“我怎么了?”

      珀西走来,手里端着一个陶土捏成的杯子,塞到米兰手里,示意他喝下,才说:“生化污染。”

      他脸上血污已消,身上除了衣物部分染了血其他也干干净净,米兰自己也同样。那些发疼的地方都只剩下钝钝的感受,让米兰疼醒的源头来自于上颌神经。

      “污染?”米兰重复,倏然反应过来,“艾伦动的手脚?”

      珀西点点头,倚着他的背坐向床边,贴得不算太近,但躯体散发的热意足够笼住米兰。

      真是狡猾,米兰想,这样我不就会想要主动靠近了么。

      “这个东西,”珀西的手从后伸来,抓着一条绣缎,端头系着一个小小的感应器。

      米兰扫了一眼,垂眼去啜饮杯中液体,温温的带着些甜味。

      “怪不得。我也是把他看轻了……我能算计他,他照样也能阴我。”

      难怪艾伦在转动手轮时那么热情积极地要凑上来帮忙,除了巴不得他这个碍眼的赶紧滚以外,存着的是斩草除根的心思。

      感应器顷刻被珀西扔到一边,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米兰的手腕,也不动弹,就这样静静把着,片刻才说:“不会有下一次了。”

      米兰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却并不觉得痛快或得意,他拧了拧眉毛,扭脸看着对方,“等我们从这儿出去再从长计议吧。”

      对方显然有些诧异,米兰不得不又补上一句:“害我也没害死,少打着我的名号杀人。”

      “足够害死你了。”珀西说,“这东西如果使用得当,可以让你的脊髓液冻住,一路冻到脑浆。”

      米兰想原来脊背发寒的说法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可能发生,前后思绪拼接,他问:“但是你救了我?”

      珀西只“嗯”了一声,通过生物锁链的扣合,以及那条在他们二人来化为实体的虚像链接,其实他现在已经能调用自己的神经中枢分析米兰身体里明显的变化来源。

      但如实相告,对方这种执拗性子可能又会……

      正这么想,脸侧忽然被什么抚摸着,米兰的手描摹他的眉眼,好似叹息地说:“你喂给我的那碗东西,其实就是加强我们之间联结的吧?所以我躲到哪里你都很快发现了……珀西,我也不是傻子,想得明白很多事情。”

      米兰轻轻说:“这实在不能算个划算买卖。”

      珀西乐意把性命给他,但米兰的自由也因此拴在了珀西手里。

      愕然从面前人脸上划过,似乎考虑了很久,才问:“你……原谅我了?”

      “原谅?”米兰忽地笑起来,这个词实在不必再纠结,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寥落开阔。再开口,原先的话题又被拉回来,“你那副官一门心思把我当情敌了才这样。要是他家大势大、留着对军方有用,你也犯不着——”

      “难道你不是吗?”珀西一副顺理成章的样子。

      “情敌?”米兰眨眨眼睛,几乎要把那话咽进去,却还是说了出口:

      “我以为敌不敌的总要旗鼓相当才能算……在你心里,会有人比得上我吗?”

      珀西望着他。

      这人说这话时实在是得意极了,轻狂极了,按道理来说真是讨厌极了,可是……

      珀西凑过去,米兰唇角处落下一个吻,太快了,几乎让人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米兰眨眨眼,起了“回礼”的念头,可身下坐着的地方明显属于别人,别闹腾一番又擦枪走火了。

      转瞬他又觉得好笑,在大沙漠上还搏攫互害,随后又在这张小窗上以这样亲密没有防备的姿态拥抱着……好像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前一秒要杀了对方,后一秒却救起彼此的命。

      神经病,疯子,狂乱的爱人。

      “这里是哪儿?”米兰问,“那个是……天空?”

      窗外天幕幽蓝,晴朗无云。

      “地下。”珀西说,抓住他伸出的手拉回自己身前,“那是假的。”

      “地下?这里地下还有人家?”

      “嗯,我也是头一次知道,”珀西说,“你晕过去之后,我抱着你想要走出去,所幸路上没有遇到赛车那群人……这里的主人愿意收留我们。”

      米兰默然不语,手反扣住对方的手。当时两人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珀西带着昏过去的他跋涉了不知多久,四处找寻才找到这么个暂时栖身的所在,细细想来,实在惊心动魄。

      与这个人的所有时刻,又有哪一秒不曾如此呢?

      心中似乎有一道隔断,如门扉,如铨,被内外的力量来回推动着,时而楔开小缝,时而又被紧闭,可闭上却不是锁上,开启也不是敞豁,来去反复,实在很折磨……

      他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了。

      “珀西,”米兰转过身,手中杯子放在窗台上,空出的两手抱住眼前人的身躯,结实地、没有任何间隙地贴上去。

      “珀西。”他又喊了一声。

      珀西静静的,任由他抱着。垂下眼,就可以看到灿烂鲜亮的红发中小小的发旋。珀西忽然很想垂头吻一吻那里,这个可恶的家伙身上怎么有那么多细小可爱的所在?

      人心是如此奇怪,哪怕将所爱之人紧紧拥在怀中,仍会生出害怕惊动蝴蝶的念头。

      米兰闷闷的笑声从他胸口传来,似乎也有同感,又或者根本在说别的事,“我发现我好奇怪,都到那一步那么多次了,可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你……我的心跳还是变得好快。”

      他的蝴蝶也怕惊动繁花。

      珀西垂下头去,吻住这个人,这个可恶的不听话的一直狡猾地想要从他身边逃跑的……

      绵长而幽深的吻,不是为了挑起任何后续的欢愉,没有夹杂其他动机。只是一个吻,蕴满欢喜,无限怜爱。

      温暖的唇离开后,珀西似乎打量了一番,忽然笑:“坏东西。”

      米兰一愣:“谁?”

      旋即反应过来,佯装皱了皱眉,道:“真的坏蛋脸皮这么厚,还好意思骂我……”

      珀西笑了笑不说话。

      米兰又看他片刻,颇有种很想把这张脸的每一处都研思穷尽的意趣,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又盘桓回来,许久才说:“我有事想告诉你。”

      一般这种话后面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米兰一出口自己心也抖了抖,珀西却是一副凝神的模样。

      “从哪里说起好呢,我的老家,你也知道是在圣礼亚……”

      米兰一边说,一边渐渐听不到自己的话语,满耳都是壮如雷动的心跳声,是念头们叫嚣吵嚷的声音。

      它们说,快住口吧,别说了,为什么把这些翻出来说给另一个人听?难道他会懂吗?把弱点软肋乖乖送上,过往的痛苦就成了你的把柄。

      杂音们重叠在一起笑骂,你真是蠢货啊,蠢得可怜,打开心只会得到伤害,这不是过去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吗?没人比你更清楚,你这个不知廉耻、揪着一点点爱就以为能得到更多的可怜虫!

      简直要把米兰的心吵裂成几块,有声音说又一个威廉斯,又一个尤里安!有声音说你会后悔的;有声音说等到他玩腻了你就知道啦;有声音说用身世博取同情,真是好不堪、好可怜啊;有声音说米兰,趁还来得及,快把心门紧紧关上吧,这个世界每况愈下,如此冷漠,任何人都不必和任何人互相理解、互相关爱,过去那么多年,你一个人不也那样过来了吗?

      交出信任就是让背叛发生的邀请,期待得到爱是走向痛苦的第一站,不要傻了,他对你难道能全无保留吗?停下吧,把你的心关上……

      嘈杂如烈火燎原,噼里啪啦全是他自己的声音。

      米兰好似聋了一样,而口中话语却绝不停顿,愈发畅然无阻。

      他说到母亲,父亲,姐姐,他们的样子,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死。说到那栋洋楼,圣礼亚的学校,花园里的杂草。说到他如何去到蜃城,如何加入迦南,又是追寻着什么一路至此,自由公馆的炸弹是怎么做的。

      他说到他要杀的到底是谁。他要珀西帮他找寻。

      渐渐那些念头的喧嚣被一种安静代替,它们并不真的消失,米兰很清楚,它们只是藏起来,也许某一天当他面对珀西是它们又会出来,得意洋洋地宣告:看吧,早就告诉过你……

      米兰用自己的声音阻绝了那样的设想,沉稳,坚定,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确凿,他说:“你明白了吗,珀西瓦尔,我是这样的人。”

      这样辗转痛苦、不曾找到活下去的意义、连独自舔舐伤口都觉得耻辱的,从没爱过谁、也没有被家人以外的人爱过、厌憎着自己、想要摆脱这一切的人。

      “我是这样的人,”米兰再一次说,“你想要去爱的、也想得到他的爱的人,是我这样的吗?”

      他的声音变低了一点,透出喑哑,疲倦得像在做出追寻的很早之前就已放弃期待,静水深流,不见波澜。

      “所以,想要抽身的话还来得及……”

      这话没有说完,被截在空中。

      真是笨蛋啊。米兰被紧紧拥住时,眼泪不可控制地涌出,细碎的,零落挂在脸上,又被那人轻柔吻去。真是笨蛋,他想,再不能回头了,给出去的心不会再收回,得到的那颗心也不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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