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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则珺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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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碾过减速带,沉闷的颠簸将沈则珺从浅眠中唤醒。
他睁开眼,车窗外流动的绿色骤然放缓。
收费站到了。
“苹果之都欢迎您!”
褪色的广告牌立在出口旁,印刷字体边缘微微晕开,像被雨水浸泡过又晒干。
旁边那个苹果拟人吉祥物笑得憨态可掬,脸颊两团红晕已经泛白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板。
这形象大约诞生于某个乡村振兴会议之后,设计师努力让它看起来亲切,但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它显得有些疲惫,就像这片土地本身。
车向左拐入县道,白色交通线模糊不清,与灰黑的路面几乎融为一体。
路两侧,每隔百米就立着标语牌:“发展苹果产业,助力乡村振兴”“山红苹果,甜透心窝”“一果兴,百业旺”。
那些吉祥物被复制粘贴在各种宣传栏、围墙甚至农舍的外墙上,咧着千篇一律的笑。
阳光炙烈,将这些口号晒得发白,却晒不干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沈则珺摇下车窗。
六月的风涌进来,裹挟着复杂的味道。
青草汁液被晒爆的腥涩,泥土翻耕后的微腥,还有微酸的果香。
这就是他未来三个月的战场。
“到了。”副驾驶上的导师赵牧原转过头,五十多岁的面容被田野考察晒成小麦色,眼角皱纹里都像藏着泥土,“则珺啊,纸上得来终觉浅,下去看看,帮帮果农,也磨练磨练自己。”
沈则珺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果树。
无穷无尽的果树。
从山坡到谷地,层层叠叠的碧绿如海浪般铺展至天际,枝条也被青涩的果实压得微微下垂。
正当日头,还有不少人在劳作,草帽在绿荫间浮动,像散落的白色蘑菇。偶尔有笑声或吆喝声随风飘来,又迅速消散在蝉鸣里。
车在村口老苹果树下停住。
这棵树显然比周围任何果树都年长,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如巨伞撑开一片浓荫。
沈则珺拖下行李箱。
大大小小的碎石嵌在沙土里,行李箱的万向轮在这里变成累赘,每拖行一步都颠簸挣扎,发出痛苦的咔嗒声。
“则珺啊,我先带赵教授去基地看看,你就住村委会二楼东头那间,钥匙在王会计那儿。”村主任老王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说话时习惯性搓手,指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土色,“安顿好了,随便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赵牧原拍拍沈则珺的肩:“则珺,在这儿不光要收集数据,更要学会看、学会听、学会问。果树不会说话,但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实都在告诉你故事。”
导师和村主任的身影渐远。
沈则珺独自站在老树下,深吸一口气。
甜香、土腥、草木气涌入肺腑,还混杂着远处炊烟的柴火味、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这是与实验室里消毒水气味完全不同的世界,鲜活、粗糙、充满生命力。
他拖起箱子,开始艰难行进。
碎石硌着轮子,行李箱像个倔强的醉汉左右摇晃。
沈则珺不得不提起箱子,但装了专业书籍、采样工具和三个月衣物的箱子沉得超乎想象。
才走几十米,他掌心就被勒出红痕,额角渗出细汗。
蝉声聒噪。
午后两点,是一天中最炽烈的时辰。
阳光直射下来,仿佛能听见泥土被炙烤的细微噼啪声。
远处果园里劳作的农人也都歇晌了,四下寂静,只有他的喘息和行李箱拖拽声。
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传来另一种声音。
沉实、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不是皮鞋也不是运动鞋,是某种软底鞋碾过碎石发出的沙沙声,每一步都稳而重,像要把地面踏出印子。
沈则珺下意识侧身让路,回头望去。
逆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是个挑担的少年。
一根老旧木扁担压在肩上,两头悬挂着巨大藤条筐,筐里青苹果堆成小山,几乎要满溢出来。
扁担被重量压成惊心动魄的弧形,深深陷进少年肩头的肌肉里。
沈则珺甚至能看见单薄T恤下,扁担边缘勒出的凹陷。
少年低着头,专注看路。
毒辣的阳光从老苹果树叶隙间劈下,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裸露的皮肤是均匀的浅金麦色,像是长期暴露在阳光下留存的印记。
汗水浸透了褪色的蓝T恤,布料紧贴背脊,勾勒出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
燥热里忽地掠过一丝山风。
衣摆被掀起一角。
沈则珺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片短暂暴露的皮肤上。
腰侧,裤腰上方一掌宽的位置,肤色竟截然不同。是那种未经日晒的冷白,像深井里浸泡过的玉石,在麦金色肌肤的对比下白得突兀,白得几乎刺眼。
少年走近了,沈则珺看清他的脸。
汗湿的额发凌乱黏在饱满的眉骨上,眉峰锐利。高挺的鼻梁上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他紧抿着唇,下颌线因咬牙负重而绷紧如弓弦。
最让沈则珺惊讶的是他的睫毛。
又长又密,被汗水浸得湿漉漉,覆在眼睑上,在晒得微红的脸颊投下两弯浓密颤动的阴翳。
这种周身散发出的近乎脆弱的精致感,与他肩头两座小山似的果筐和变了形的扁担,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实,腰背因重量微弓,但脊梁挺直。开裂的旧胶鞋碾过碎石,卷到小腿肚的裤管下,露出一段肌肉线条紧实、青筋微浮的脚踝。
那里竟也如衣下一般,是未被阳光染指的冷白,在尘土中白得晃眼。
沈则珺停下脚步,就这么怔怔地看着。
少年经过时,眼皮倏地掀起,目光如实质般投来。
纯粹的黑眼睛,像暴雨前深不见底的山潭,平静无波。
他视线极其短暂地扫过沈则珺纤尘不染的白鞋、崭新的行李箱、熨帖的棉质衬衫,然后漠然垂下,重新聚焦在碎石路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沈则珺觉得这么直白地盯着别人看确实不大礼貌,他收回目光继续拉着箱子往前走。
“小果。”村主任老王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不远处招呼。
少年步子慢下来,却没卸担子,只是微微调整重心,让扁担在肩上换了个受力点。“王伯。”他应道,嗓音清朗微哑,像山涧流过粗粝的石头。
“又来卖疏果了?”
“嗯。”喉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低应。
“这么多,你爸呢?”
“去镇上做工了。”少年简短回答,汗水顺着颈侧滑进衣领。
老王叹了口气:“我帮你抬过去吧。”
“不用,我自己行。”少年轻轻摆头,汗水随动作甩出几滴,“谢谢王伯。”
他重新起步,经过沈则珺时,目光又一次扫来。
没有好奇,没有敌意,仿佛沈则珺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在他生活里并不稀奇,只是一件需要被动处理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少年走到村口收购点,那里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同样挑着担子的果农正在排队。他没急着卸筐,而是屈起一膝,将前端沉重的筐沿稳稳抵在石阶棱角上。
小臂肌肉瞬间贲张绷紧。
沈则珺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筋脉络的起伏,那手臂不像十七八岁少年的,更像常年劳作的成年人,肌肉线条分明,肤色深暗,指关节粗粝带茧。
少年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入筐底,向上稳稳一托,几十斤的果筐落地,只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他直起身,呼吸甚至没有变急促,只用搭在颈后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将后端果筐同样卸下。几乎是本能地,他反手捶了捶后腰,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收购苹果的是个戴草帽的中年人,大家叫他林叔。他扒开筐上层苹果看了看,又探手到底部摸出几个,对着光检查果皮、果形。
“小果,你这疏果做得仔细啊,没伤着果皮。”
“剪枝时候留心了。”少年说。
“老价钱?”
“嗯。”
林叔点了现金递过去,少年接过,没有当场数,只对折塞进裤兜。两人合力将青苹果倒进货车上的大筐里,哗啦声清脆。
整个过程,沈则珺一直看着。
他看着少年弯腰时后领口被一根斜伸的苹果枝勾住,向下拉扯,暴露出更大一片冷白肌肤,只不过上面星星点点散布着淡红色的细小疹斑,在冷白底色上异常醒目。
是晒伤?过敏?还是什么皮肤病?
没等他看清,树枝弹回,粗糙的蓝布衫掩去一切。
少年抓起扁担,空筐轻了许多,但他依然用同样的姿势扛上肩。转身走向果园时,他的背影融进浓密的绿荫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
浓烈的、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汗味,混杂着青苹果微酸带涩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铁锈或旧木头的味道。
这气息与果园的甜香格格不入,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味道。
像一记闷锤,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沈则珺心口。
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那是臧小果。”老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叹息,“老臧家的大小子,明年就高三了。娃争气,县一中年级前十,可惜啊……”
沈则珺转过头。
“他家就五亩果园,偏偏这两年炭疽病闹得凶,收入折了大半。他爸得去镇上工地扛活,他妈类风湿,常年吃药。这不,娃一到周末、放假,就泡在果园里。疏果、剪枝、打药,什么都干,想自己挣学费。”老王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懂事,太懂事了。有时候看见他挑着担子从坡上下来,我都心疼。”
赵牧原不知何时也回来了,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良久,他才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这担子,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
沈则珺没说话。他望着臧小果消失的那片果林,浓绿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能滴出汁液。
“你们要在果园做事,得有个熟悉情况的人搭把手。我看小果那孩子就挺好,对果树门儿清,做事也踏实。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他抽空给你们当个向导和帮手,工钱按村里的临时工算。”
沈则珺想起那双沉静的黑眼睛,点了点头:“行,麻烦王伯了。”
蝉声又起,铺天盖地。
这山沟里的阳光,似乎格外晒人。
晒得人眼睛发酸。
“走吧,先去安顿。”赵牧原拍拍他的肩,“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沈则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果园,提起行李箱。轮子磕绊,他索性双手拎起,大步朝村委会走去。
掌心被勒得生疼,让他想起刚才那根深陷进少年肩肉的扁担,简直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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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会是栋二层小楼,墙刷得粉白,二楼栏杆上晾着几床印花被褥。
王会计是个戴老花镜的妇女,从窗口递出钥匙:“东头第二间,被褥都是新洗的。厕所在楼下西角,洗澡去锅炉房打热水。”
房间约莫十五平米,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朝东,能看到大片果园和远山。
沈则珺打开行李箱,先把专业书籍和采样工具拿出来。显微镜、培养皿、采样袋、标签贴、记录本、照相机,还有几本厚重的植物病理学专著。然后才是衣物,简单叠好放进掉漆的衣柜。
整理完,他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传来孩童嬉笑,远处有狗吠,谁家在放电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断断续续。
这就是他未来三个月要生活的地方。
不再有实验室恒温恒湿的精密,不再有文献数据库的浩瀚,只有这片土地、这些果树、这些人。
还有那个挑着担子、有一双黑眼睛的少年。
他躺倒在床上,木板床发出嘎吱声,天花板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幅抽象画。
三个月。
他得找出炭疽病高发的原因,试验出更环保的防治方案,尝试提升果实品质和耐储性。课题报告关系到他的本科毕业,也关系到赵牧原团队接下来的项目申请。
但此刻,这些宏大的目标都变得有些模糊。
下午在村委会食堂吃,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馒头管饱。
赵牧原和村支书、几个村干部一桌,讨论着什么示范基地的事。
沈则珺默默吃完,洗碗时听见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回到房间,他翻开记录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只落下两个字:
“苹果。”
又补上:“臧小果。”
然后他划掉了后者,觉得这样写不妥。但为什么不妥,他也说不清。
沈则珺躺在床上,听见窗外虫鸣如织,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飞过。
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全是绿色。
无边的、汹涌的绿,他在绿海里沉浮,想要抓住什么,手里却只有一个青涩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