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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枝无言 ...

  •   等沈则珺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落下,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古旧的水泥地上。
      傍晚五点,暑气稍退。
      沈则珺拿着记录本和采样工具,独自走进离村委会最近的一片果园。
      这片园子属于三四户人家,果树品种混杂,有老品种“国光”,也有近几年推广的“山红”。
      管理也参差不齐,有些树修剪得整齐利落,有些则枝杈横生,显然缺乏照料。
      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给每一片叶子镀上金边。果树下的阴影渐渐拉得很长,像墨汁在土地上缓缓晕开。
      沈则珺蹲在一棵“山红”树下,这棵树许多叶片出现褐色圆形病斑,边缘有晕圈,一些嫩梢甚至已经开始萎蔫。
      炭疽病早期症状。
      他打开记录本,记下位置、树龄、周边环境。然后戴上手套,小心摘取几片典型病叶,装入采样袋,贴好标签。又对着病斑部位拍了几张特写,不同角度,不同光照。
      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测量病斑直径,估算叶片受害比例,观察是否有分生孢子盘形成。
      虽然暂时还没有,但病菌还处于潜伏期。按照这个趋势,等七八月雨季来临,温度湿度适宜,孢子会爆发式扩散。
      “这棵是炭疽病早期。”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则珺吓了一跳,手里的采样袋差点掉落。他猛地回头,看见臧小果不知何时站在两米外,手里拿着修剪果树的枝剪,裤脚沾着泥点,肩头还有几片叶子。
      稀薄的光线从他背后照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毛茸茸的金边。
      少年逆光站着,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黑眼睛格外清晰,正静静看着沈则珺手中的病叶。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则珺站起身,下意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刚才。”臧小果说,声音很轻,像掠过果树叶子的风。
      他走近两步,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目光落在病树上,“这棵树去年秋天就有点症状,但没人在意。”
      “你怎么知道?”
      “这片园子我常来。”臧小果顿了顿,“帮邻居家剪枝打药,挣点零钱。”
      沈则珺想起老王的话,这孩子什么活都干。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
      傍晚的光线柔化了白天那种锐利的轮廓,他换了一件灰T恤,还是旧的,但干净,身上那股汗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肥皂香和草木清气。
      “你继续说。”沈则珺让开位置,示意他靠近看。
      臧小果没有推辞,蹲下身,动作很利落,是常年田间劳作养成的习惯性蹲姿,重心稳,背脊直。
      他拨开下层枝叶,露出树干基部:“看这里。”
      沈则珺凑过去,树干基部树皮颜色异常,有细微裂纹。
      “去年秋雨多,清园没彻底,病枝病果落在地上,病菌孢子就在落叶和土壤里越冬了。”臧小果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春天回暖,孢子随雨水溅到新梢嫩叶上。现在打药效果不好,因为病菌已经在组织里了。”
      “那该怎么办?”
      “把明显病枝剪掉,烧了。清理树下落叶落果。等过阵子,果子膨大期前,用保护性药剂预防新感染。”臧小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家主人嫌麻烦,一直没弄。”
      沈则珺眼神亮了。
      这少年说的,正是炭疽病防治的关键,清除侵染源,抓住关键期预防。
      这些知识书本上都有,但少年讲出来,就有种更深切的实感,果农们是这些理论的实践者。
      “你学过植物病理?”说完沈则珺停顿了一下,这孩子才高中,哪里接触过这么专业的名词。
      臧小果摇头:“我爸教的。也自己查过书。”他顿了顿,补充道,“县图书馆有农业技术类的书,偶尔去翻翻。”
      沈则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少年在县图书馆陈旧的书架间,翻看那些专业艰深的农业书籍。不是为了兴趣,不是为了学业,只是为了家里那几亩生病的果园。
      “那你觉得,”沈则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山红’这个品种为什么特别容易感病?”这是他的核心课题之一。
      臧小果真的思考了几秒。
      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皮薄吧。”他说,“‘山红’成熟后皮薄汁多,但生长期也娇气。还有,它结果太密了。”他指了指旁边一棵树,“你看,这棵树留果太多,枝叶郁闭,通风透光差,湿度一大,病菌就喜欢。”
      句句切中要害。
      沈则珺忽然有些激动,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来自田间的、具体的实际观察,而不是实验室里孤立的数椐。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沈则珺,霞津市农大的,来做‘山红’炭疽病研究的。王伯说,以后可能要多麻烦你帮忙了。”
      臧小果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掌心纹路清晰,是一双拿笔、操作仪器的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硬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土色,还有几道细小的新鲜划痕,是白天修剪枝条时留下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裤腿上快速蹭了蹭,才轻轻握上去。
      一触即分。
      他的手很热,掌心粗糙,握力却意外地轻,像怕弄脏对方似的。
      “臧小果。”他报出名字,然后移开视线,望向果园深处。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沈则珺收回手,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听臧小果先开口了:“王伯下午找我了。说给你们当向导,一天八十。”
      “你愿意吗?”沈则珺问,“会不会耽误你学习?或者……其他活?”
      “周末和下午放学后可以。”臧小果说,“暑假全天都行。”他顿了顿,“我需要钱。”
      直白得让人心头一紧。
      沈则珺点头:“好。那从明天开始?我打算先全面普查一下全村‘山红’的发病情况,需要有人带路,也需要了解每片园子的背景。”
      “行。”臧小果应得很干脆,“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凉快些。”
      “村委会门口等你。”
      对话至此,似乎该结束了。
      但沈则珺没动,臧小果也没走。
      两人站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个不同世界的标点,偶然落在了同一行文字里。
      “你高三了?”沈则珺问。
      “嗯。”
      “想考什么大学?”
      沉默了几秒。臧小果的目光投向远山,山脊线在暮色中模糊成淡青色。
      “没想好。”他说,然后补充,“可能……考不上。”
      “为什么?王伯说你成绩很好。”
      “学费。”臧小果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还有,家里离不开人。”
      沈则珺哑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多么“何不食肉糜”。
      对于这个少年来说,未来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果园收入加上父亲零工,去掉母亲药费和日常开支,剩下的部分决定了他有没有权利去梦想。
      “也许……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大学里会有政策,还有奖学金……”沈则珺说。
      臧小果转过头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没有自怜,只有早熟的坦然。“再说吧。”他说,然后弯腰拿起地上的枝剪,“我得去把东头那几棵病枝剪了,答应人家的活还没干完。”
      “我帮你?”沈则珺脱口而出。
      臧小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然后轻微地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你……不习惯这些。”
      “我可以学。”沈则珺坚持,“反正也要熟悉果树管理。”
      少年又犹豫了几秒,最终点点头:“那随你。”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果园东侧。
      臧小果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指出路边某棵树的特征。
      “这棵‘国光’二十多年了,抗病,但果子卖不上价。”
      “那片是前年新嫁接的‘山红’,还没挂果,但已经看见病叶了。”
      “这户人家儿子在城里,老人管不动,打药不及时。”
      ……
      沈则珺听着,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这些信息比任何调研问卷都鲜活。
      到了地方,是五棵并排的“山红”,病状比之前那棵更严重。
      臧小果从腰间工具袋里掏出两把枝剪,递了一把给沈则珺:“会用吗?”
      “书上看过。”沈则珺老实说。
      臧小果没说什么,直接示范。他选中一根带病斑的侧枝,左手稳住枝条,在病斑下方十公分处右手下剪,斜口,光滑利落。
      “要留一点健康组织,避免伤口离主干太近。剪下的枝条不能留在地里,要带走烧掉。”
      沈则珺学着他的样子,选中一根病枝。
      第一次下剪,位置偏了,剪口毛糙。
      第二次,用力过猛,枝条断裂时扯下了一小块树皮。
      ……果然实践起来还是有点难度啊。
      “轻点。”臧小果说,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像这样……”他握住沈则珺的手,带着他感受力道。
      少年的手掌温热粗糙,完全包裹住沈则珺的手。
      那一瞬间,沈则珺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老茧的硬度、指关节的凸起。
      臧小果的手很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练出的、对工具的熟悉感。
      “剪枝不是砍,是切。”臧小果松开手,“你自己试试。”
      沈则珺定了定神,再次下剪。这次好了许多,剪口平整,位置合适。
      “可以。”臧小果简短评价,然后转身处理另一棵树。
      两人沉默地工作。
      夕阳越来越低,天边泛起橙红与紫灰交织的霞光。果园里静下来,鸟雀归巢,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剪枝的咔嚓声规律响起,病枝一一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小垛。
      沈则珺渐渐找到节奏,他观察臧小果的动作,不只是机械重复,而是在观察每根枝条。
      生长方向、叶片状态、花果分布。
      有时他会放弃一根有病斑但结果较多的枝条,转而剪掉旁边一根看似健康但徒长的枝条。
      “为什么留病枝?”沈则珺问。
      “这根虽然有点病斑,但挂了八个果,都还小,可能保住。那根没病,但不结果,白耗养分。”臧小果解释,“治病不是为了树好看,是为了多收好果。”
      沈则珺记在心里。
      汗水再次浸湿衣衫,沈则珺的白T恤后背透了,黏在皮肤上。臧小果的灰T恤也深了一块,但他似乎习惯了,动作丝毫不变缓。
      一个多小时,五棵树处理完毕。
      臧小果用麻绳将病枝捆成一捆,扛在肩上,“我拿回去烧,你先回吧。”
      “我帮你拿一些。”
      “不用。”
      “两个人快些。”沈则珺坚持,分了一半枝条,也扛在肩上。
      枝条粗糙,透过衬衫扎着皮肤,很不好受。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果园,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
      “你家在哪?”沈则珺问。
      “西头,坡上。”臧小果说。
      “我送你到路口。”
      少年没反对。
      路上偶尔遇见村民,打招呼时都好奇地看着沈则珺这个“城里来的大学生”。
      沈则珺现在还不大熟悉,只能由臧小果简短介绍,“农大的,来研究果树病的。”
      到岔路口,臧小果停下。“就这儿吧,明天七点村委会门口等你。”
      “好。”沈则珺卸下枝条,感觉肩膀已经红肿了。他看着臧小果将两捆枝条重新整理,轻松扛起,“那个……”
      臧小果回头。
      “你腰上那些红点……是晒伤吗?”沈则珺问完就后悔了,人家不会觉得他是变态吧!
      少年怔了一下,手下意识摸了摸后腰衣摆。“不是。”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湿疹。出汗多,又闷着,就容易起。”
      “看过医生吗?”
      “看过。药贵,停了就复发。”臧小果说得平淡,“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沈则珺心里发堵,他还想说点什么,臧小果已经转身走了。
      “明天见。”少年背对着他挥挥手,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
      沈则珺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
      肩头隐隐作痛,手掌也被枝剪磨出了水泡。他摊开手,看着掌心嫩肉上那几个亮晶晶的小泡。
      这还没开始,就这么累啊。
      但这种累和实验室里熬夜赶数据的累还不一样,这种累是实的,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也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转身朝村委会走去。
      夜色完全降临,山里的夜格外黑,没有城市光污染,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路过那棵老苹果树时,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百年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讲述这片土地的故事。
      沈则珺加快脚步,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厉害。食堂应该还有剩馒头,配点咸菜,应该能吃得很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记录本,硬壳封面在掌心留下实在的触感。本子里记着病树数据,也记着一个名字。
      臧小果……小果……
      这名字不普通,和他很配。
      沈则珺推开村委会的铁门,厨房的灯光温暖地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炊烟和饭菜的香气。
      第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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