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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考场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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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沈则珺被冻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伸手一摸,被子潮乎乎的。
这才农历七月,山里居然这么凉。
他哆哆嗦嗦爬下床,推开窗,一股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外面起了雾,不是平常那种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果园、山峦全看不见了,世界缩成眼前几米的范围。
空气湿冷,呼吸时能看见白气。
“什么鬼天气……”沈则珺嘟囔着,翻出件长袖衬衫套上。
昨天还热得要死,今天直接入秋了?
去食堂吃早饭时,王会计正在生炉子。
“降温了。”她往炉膛里塞柴火,“山里就这样,一场雨一层凉。”
“这也降得太快了。”沈则珺捧着粥碗取暖。
“今儿个高三学生还模拟考呢。”王会计说,“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小孩子们都很辛苦的喔。”
沈则珺手一顿:“臧小果也考?”
“可不,县一中,得去镇上考。”王会计叹气,“那孩子早上五点就出门了,雾这么大,路不好走。”
沈则珺看看窗外,山路本就弯多坡陡,现在又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超过十米。
他三口两口喝完粥,抓起背包就往外走。
“哎,小沈,你不吃了?”
“饱了!”
村口的老苹果树下,雾气最浓。
沈则珺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今天本来要去果园里采样的,但这天气……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稳。
雾气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走近了,是臧小果。
他背着个旧书包,穿着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磨破了线头。脸冻得有点发白,鼻尖红红的。
“你怎么……”沈则珺懵了,他现在不是应该已经到学校了吗。
“忘带东西了。”臧小果声音有点哑,“回来拿。”
两人隔着三步远,雾气在中间流动。
“这么冷你来回折腾,少什么东西给我打个电话,我给你送过去不就行了。”沈则珺说。
“没事儿,”臧小果紧了紧外套,“时间还充裕。”
“你回去路上小心一点,雾气这么大。”
“知道。”
沉默了几秒,臧小果看着他:“你今天还去果园?”
“去吧,等雾散散再去。”
“东岭那边背阴,更冷。”臧小果说,“多穿点。”
沈则珺心里一暖:“你也是,考场里会不会冷啊?”
“应该不会。”臧小果顿了顿,“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沈则珺忽然叫住他:“等等!”
臧小果回头。
沈则珺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暖手宝,充电的。
他昨天在镇上买的,想着夜里写报告手冷。
“给你。”他递过去,“考场里能用吧?”
臧小果看着那个粉色兔子造型的暖手宝,表情有点微妙。
“我……”沈则珺自己也觉得这玩意儿太幼稚了,“当时只有这个……你、你凑合用,总比没有强。”
臧小果接过来。
他手指冻得有点红,碰到沈则珺的手,冰得对方一哆嗦。
“谢谢。”臧小果把暖手宝塞进外套口袋,“考完还你。”
“不用还,送你了。”沈则珺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那里还有。”
臧小果看着眼前哈气搓手的人,雾气让那双黑眼睛显得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快要来不及了。”
身影消失在浓雾里。
沈则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他搓搓手,往村委会走。
回房间,他打开电脑查天气。
果然,今天最低气温九度,比昨天降了十几度。
山里的小气候,真够折腾人的。
九点多,雾渐渐散了。
太阳出来,但没什么温度,像个冷冰冰的白盘子挂在天上。
沈则珺加了件外套,背着采样包出门。
路过村口,看见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那点可怜的暖意。
“小沈,去果园啊?”李奶奶招呼他。
“哎,去东岭看看。”
“多穿点,今儿个冷。”李奶奶从篮子里拿出个烤红薯,“给,热的。”
沈则珺接过,烫手,但暖和。
“谢谢奶奶!”
他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糯糯的。
“谢啥。”李奶奶眯着眼,“小果去考试了?”
“嗯。”
“那孩子,不容易。”李奶奶叹气,“听说昨晚上发烧了,今早还硬撑着去。”
沈则珺一愣:“发烧?”
“他爸说的,半夜起来喝了好几回水。”李奶奶摇头,“劝他别去了,不听。说模拟考重要,关系到……什么保送还是啥的。”
沈则珺心里一紧。
他想起早上臧小果没什么血色的脸,尤其发红的鼻尖,还有那有点哑的声音。
他只当是这小孩路上来回奔波累的,原来是发烧了。
“这孩子要强。”另一个大爷插话,“啥事都自己扛。前年冬天,手冻裂了还去砍柴,血流了一地都不吭声。”
沈则珺听着,嘴里的红薯忽然不甜了。
他匆匆告别老人们,往东岭走,但是心里乱糟糟的。
山路冷清,草叶上结着霜,踩上去咔嚓响。
苹果树的叶子边缘也开始泛黄。
降温太突然,树都没适应。
到了东岭,更冷。
这里是山阴面,阳光照不到,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沈则珺撸起袖子,开始工作。
但心思总飘走。
他看看手机,十点半,考试应该开始了吧?
考场里冷不冷?
那个暖手宝够不够用?
采了几个样,他停下来,给臧小果发了条短信:“考试怎么样?冷不冷?”
等了十分钟,没回。
他笑自己傻乎乎的,考场不让带手机,这会儿怎么可能回复信息。
他自我安慰,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中午,沈则珺在果园里啃干粮,收到臧小果的短信,估计是刚考完。
「难度不算太大,有暖手宝不会很冷。」
「中午怎么吃饭?」
「我从家里带饭了。」
「吃完休息一会儿,补充补充精力。」
「嗯。」
林叔今天没来,说是腰疼犯了,在家躺着。
沈则珺一个人坐在田埂上,风吹得他缩脖子。
他想起臧小果平时坐这儿的样子,背挺的直直的,也不喊冷,就安静地啃馒头。
沈则珺忽然就待不住了,他收拾好东西,决定提前回去。
路过镇上时,他犹豫了一下,拐去了县一中。
学校门口冷冷清清。
模拟考,家长都不让进。
沈则珺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卫大爷探出头:“你找谁?”
“那个……今天考试的学生,几点考完?”
“下午五点。”大爷打量他,“你是家长?”
“不是,朋友。”
“朋友啊。”大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等着吧,还早呢。”
沈则珺看看表,这才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想了想,去附近找了个小面馆,里面暖烘烘的,点了碗面,慢慢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又给臧小果发了条短信:「考完在门口等你。」
这次很快就回了:「?」
「怎么偷偷玩手机?」
「中场休息,一会儿考下一门。」
「给你送点热的。」沈则珺打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不用。」
「我已经在镇上了。」
「……」
「就这么定了,好好考,五点见。」
发完,沈则珺有点得意。
他想象臧小果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肯定又是那种“这人怎么这样”的无奈脸。
吃完面,才三点,他在镇上瞎转悠。
书店、文具店、小超市,都逛遍了。
最后走进一家药店。
“有小孩吃的退烧药吗?”他想了想补充一句,“要甜甜的。”
店员拿了一盒,沈则珺又要了个保温杯。
“我们这有红糖姜茶,给孩子冲了喝,可以暖身子。”店员推荐。
“来两包。”
拎着塑料袋出来,已经四点二十。
沈则珺往学校走,在校门口对面的小卖部屋檐下等着。
风刮过来还挺凉,看出来是进农历七月了。
他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把身上那件旧外套的拉链一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眼巴巴地望着对面那扇锈迹斑斑的校门。
终于,五点整的铃声穿透清冷的空气,悠长地响起。
原本寂静的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一股脑儿涌了出来,个个被风吹得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地汇入人流。
沈则珺立刻踮起脚尖,视线急切地在灰扑扑的人潮里搜寻那个熟悉的深蓝色身影。
看见了!
臧小果落在人群偏后的位置,独自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慢慢地挪着步子走出来。
他低着头,微微皱着眉,嘴唇抿得有些紧,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早上分开时还要差。
“臧小果!”沈则珺赶紧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亮。
臧小果脚步一顿,闻声抬头,目光有些迟缓地聚焦过来。
当看清对面屋檐下那个跺着脚、鼻子吹的有点红却笑得很亮的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原本没怎么有精神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
里面闪过清晰的错愕,紧接着,那错愕底下,似乎涌起一点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亮。
他脚步明显加快,目光一直注视着那个闪闪发光的人,穿过马路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真来了?”他在沈则珺面前站定,开口时声音比早上更沙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话说的,”沈则珺眉毛一扬,语气理所当然,“什么叫真来了?我答应等你,还能骗你不成?”
“我还以为……”臧小果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没解释那个“以为”是什么。
或许是以为随口一说,或许是以为除了至亲没有人会把他这点病痛放在心上。他垂下眼睫,掩去了难为情的别扭。
“嗯?以为什么呀,怎么话说一半。”沈则珺没深究,立刻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这……”这又是什么啊。
“给,热的红糖姜茶,赶紧喝两口驱驱寒。”
臧小果大约是感冒脑袋昏沉,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愣愣地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姜辣和红枣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竟下意识地就要直接往嘴里送。
“哎!烫!”沈则珺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虚拦住他手腕,语气又急又无奈,“你慢点,吹吹再喝。我特意让药店阿姨用滚烫的水冲的,想让你喝口热乎的。”
臧小果这才像是被热气熏醒了些,动作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他听话地低下头,对着杯口小心地、慢慢地吹了几下,看着深褐色的茶汤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然后才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发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似乎随着吞咽的动作,松开了些许。
沈则珺就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认真看着他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像完成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谢谢。”臧小果喝了几口,停下,把杯子盖好递还回来,声音低低的。
“谢啥,你拿着慢慢喝,有的是。”沈则珺没接,反而又从袋子里摸出一盒退烧药,递到他眼前,“这个,晚上要是还烧,或者身上疼得厉害,就吃一片。说明书在里面,看好了再吃。”
臧小果的目光落在那盒崭新的药上,没有立刻伸手,药盒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拿着呀,”沈则珺不由分说,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把药盒塞进他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他的皮肤,“别硬撑,生病了就得吃药,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
触手一片冰凉。
沈则珺一惊,想也没想就用自己的双手,连同药盒一起,握住了那只手:“你手怎么这么冷?跟冰块似的!”
臧小果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直接的举动惊得一颤。
他身体瞬间僵硬,几乎是本能地想把手缩回,手指微微往回蜷了一下,却又奇异地停住了,任由那份陌生的暖意停留在皮肤上。
沈则珺的手不仅暖,还有些干燥。
沈则珺没多想,用自己两只手拢住,用力搓了搓,试图摩擦生热。
臧小果偏过头,低声解释:“我坐的那个地方窗户有点漏风。”
“漏……漏风?!那你就坐在那里吹了一整天?”沈则珺眉毛拧起,一边用力搓着他冰凉的手,一边愤愤道,“既然漏风那学校就抓紧报修啊!不知道有学生生病了吗?”
“学校条件都差不多,老师说已经申报了。”臧小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早已习惯的淡然,“不只我们学校这样。”
沈则珺被他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只能更卖力地搓着那双骨节分明却冷得吓人的手,恨不得把自己的体温全分过去。
臧小果目光落在沈则珺那双刚才因为一直拎着东西、暴露在风中,现在指尖也有些发红的手。
感觉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直到僵硬的手指渐渐有了点暖意,沈则珺才慢慢松开。
鬼使神差地,在沈则珺的手离开之际,臧小果忽然翻过手掌,将那几根为他取暖的手指,轻轻握在了自己依旧冰凉的掌心。
沈则珺愣住了,停下动作。
臧小果握着他的手,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凉意,原来他的手也不热……
他想收拢手指握得更紧些,觉得不妥。
想松开,又舍不得那点暖意。
最终,他只是那样很轻地虚握着,指腹擦过沈则珺的指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的手,怎么也这么凉啊。”
沈则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有点懵,随即咧嘴笑了笑,没心没肺似的:“没事,你看,我穿得多!你这可是从冰窟窿里出来的。”他没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继续用自己还算温热的掌心贴着对方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臧小果的手指确实有了点活气,沈则珺稍微挣了挣手
要出汗了……
臧小果也自然松开了。
沈则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臧小果把手插回自己冰凉的外套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顿了顿,补充道,“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间不够,没写完。”
“病成这样了还坚持考试,已经很厉害了,别太勉强自己。”沈则珺说着,和他并肩,沿着开始变得冷清的街道往回走。
“那个暖手宝,白天用了吗?”沈则珺问。
“用了。”臧小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兔子暖手宝,兔子耳朵有些耷拉,表面还是那么鲜亮的粉色,“……就是没电了。”
“没事,回去充,我那里有充电器,充好再给你”沈则珺很自然地接过来,放进自己布袋里。
臧小果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耳边只有风声和彼此并不完全同步的脚步声。
就在沈则珺琢磨着再找点什么话时,臧小果忽然开口,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其实……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的。”
“我乐意啊。”沈则珺回答得干脆利落,侧过头看他,眼睛黑的发亮,“今天果园采样结束得早,我一个人回去也没意思,正好顺路。”
“顺路”这个词用得毫无说服力,学校和他住的地方明明是两个方向。
臧小果侧过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一点稀薄的天光,和沈则珺清晰的轮廓。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涌上心头。
“沈则珺。”
“嗯?”沈则珺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等着他下话。
“你为什么……”臧小果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对我这么好?”
沈则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脚步都慢了一拍。
这算好吗?
为什么?
沈则珺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理由。
因为臧小果生病了看上去有点可怜?
因为臧小果是自己请的向导,帮了很多忙?
因为臧小果家里困难,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
好吧,他就是看不得臧小果总是一个人硬扛。
这些理由在舌尖滚了滚,却又都说不出口。
或者说,不够准确表达他心里那种模糊却强烈的冲动。
最后沈则珺摸了摸后脑勺,给出一个在他看来最自然、最不会让对方有负担的答案:“我对朋友都这样啊。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嘛。”
“朋友?”
“对啊,你是我来到这里第一个认识的人,我很喜欢跟你相处。”沈则珺一百分真诚。
臧小果跟他对视了五秒,没接话,默默地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面,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静默弥漫开来。
沈则珺挠了挠头。
不满意这个答案吗……
沈则珺来不及思考哪里不对劲,赶紧清了清嗓子找话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那什么……叔叔的腰,这两天好点没?”
“老样子,贴膏药。”臧小果的回答简短。
“阿姨呢?”
“还那样。”
……
对话再次干涩地中断。
这到底怎么了啊?!
沈则珺第一次觉得,这条回去的路,怎么变得这么长……
平时明明很能聊的,怎么在臧小果面前,那些随口就来的话题,好像都派不上用场了。
沈则珺只能陪着沉默,目光偶尔瞥向身旁少年清瘦沉默的侧影,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缘由的急切和笨拙,被这晚风越吹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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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沈则珺猛地一拍手,打破略显沉闷的静默,声音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亮,他脸上也重新焕发出那种惯有的、充满活力的神采。
“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的导师,也就是这次一起来的赵牧原教授,看了你上次你画在泥地上的那个孢子形态示意图,特别惊讶,夸了好久!他想见见你。”
臧小果脚步顿了一下:“见我?”
“嗯。他这几天在镇上开会,明天有空。你想见吗?”
“……见。”
“那明天下午?我带你去。”
“好。”
又走了一段。臧小果忽然说:“你导师……是赵教授吧?”
“你认识?”
“在农业杂志上看过他的文章。”臧小果说,“关于果树病害防治的。”
沈则珺惊讶:“你还看那个?”
“县图书馆有,偶尔翻翻。”
沈则珺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还在默默吸收知识,像石缝里长出的草,拼了命往有光的地方钻。
“臧小果。”他叫。
“嗯?”
“你一定会考上的。”沈则珺说得认真,“一定会。”
臧小果转过头看他。暮色浓重,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借你吉言。”他说。
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路上。远处传来狗吠,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响。
快到村口时,臧小果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你回去还得整理数据。”
“你一个人行吗?还发烧呢。”
“好多了。”臧小果拍拍口袋,“有药。”
沈则珺不放心:“要不我送你到家?”
“不用。”臧小果拒绝得干脆,“真不用。”
“……那行。”沈则珺把保温杯塞给他,“这个你拿着,晚上多喝热水。”
“嗯。”
臧小果接过杯子,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沈则珺。”
“啊?”
“今天……”臧小果顿了顿,“谢谢。”
说完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则珺站在原地,看着那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摸摸鼻子,往回走。
到村委会,王会计正在锁食堂门。
“回来啦?”她笑,“见着小果了?”
“见了。”
“那孩子脸色不好吧?”王会计叹气,“他爸刚才还来找我,说小果早上出门时量体温,三十八度二。”
沈则珺心里一紧:“那么高?”
“可不。”王会计摇头,“劝不住,非要去。说模拟考关系到保送名额,不能缺考。”
保送。
沈则珺想起臧小果说的“学费贵”。如果能保送,确实能解决大问题。
“希望他考好吧。”他轻声说。
回房间,开灯。冷清清的。他插上暖手宝充电,粉色兔子亮起小红灯。
手机响了,是导师。
“小沈,明天下午三点,镇上的农业局会议室,我带臧小果去见你。”
“好的赵老师。那个……您真觉得他有天赋?”
“岂止是有天赋。”赵牧原声音里带着兴奋,“那幅泥地画我看了,结构精准,细节到位。更难得的是——他有观察力,有记忆力,还有对土地的感情。这样的人,不学农可惜了。”
沈则珺笑了:“我也这么觉得。”
“明天好好聊聊。如果可能,我想推荐他参加我们学校的自主招生。”
挂了电话,沈则珺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数据还没整理,但他有点静不下心。
他想起臧小果冰凉的手,想起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借你吉言”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窗外,山里的夜安静得深沉。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寒冷。
沈则珺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罐臧小果腌的咸菜。打开,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
咸,辣,脆。
像那个少年给人的感觉。
他盖上罐子,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亮着,数据密密麻麻。
开始工作吧。
明天,还要带臧小果去见导师呢。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第一个字。
暖手宝的小红灯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像寒夜里的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