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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泥字辨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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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毫无征兆泼下来的。
沈则珺被砸在瓦片上的爆响惊醒时,窗外已是一片混沌的雨幕。
他摸黑坐起来,听着那几乎要吞没一切的哗啦声,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去东岭的事,怕是要黄了。
果然,这雨一下便是整整两天,没有片刻喘息的余地。天地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水声,以及无处不在、渗入砖缝墙角的湿气。
第三天,总算放了晴。
沈则珺一早便钻进果园,泥土吸饱了水分,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印子。
果园里蒸腾着一股子潮热,水汽从地面、从枝叶间蒸腾上来,闷闷地裹住人,连呼吸都带着濡湿的草木味儿。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田埂上,泥点很快溅满了裤脚。
四下寂静,只有偶尔树叶滴落积水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放大镜,对着眼前一片边缘蜷曲、带着可疑褐斑的病叶,俯身仔细看了起来。
“啧,这孢子盘……”他喃喃自语,“比书上画的密集多了。”
臧小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沈则珺送的那把塑料刻度尺,正给一棵病树做标记。听见这话,他抬起头:“我看看。”
沈则珺把镜子递过去。臧小果接过来,凑近叶片,动作很自然,肩膀擦过沈则珺的手臂。
少年身上有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沈则珺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臧小果今天换了件白衬衫,虽然洗得发薄,但领口袖口都整齐。头发也梳过了,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你看。”臧小果指着叶片背面,“这些黑点,是不是孢子?”
沈则珺凑过去,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放大镜下的细微之处清晰得吓人,虽然比不上显微镜,却也足够令人震惊。
黑色分生孢子盘密密麻麻,像一片阴森的丛林。有些孢子已经成熟,随时准备随风雨传播。
“对,这就是炭疽病菌的分生孢子。”沈则珺兴奋起来,“我得采个样回去培养。”
他打开采样袋,小心剪下病叶。臧小果在旁边看着,忽然出声:“能画下来吗?”
“啊?”
“这个孢子。”臧小果指了指叶片,“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沈则珺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实验室有更专业的显微镜,拍照片能看的更清楚。”
“我现在想看。”臧小果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认真。
沈则珺有点为难,现在手机在山里信号比较弱,相册里也没保存这类图片,眼前孩子的求知欲又达到顶峰,该如何是好呢?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和笔:“我试着画一下。”
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勾画。
“不对不对……”他用笔戳了戳脑袋。
孢子盘的结构太复杂,他的绘画水平又实在是……别再误人子弟了。
沈则珺奋力画了几下后彻底死心了,撂笔放弃,无奈地抬眼看着臧小果。
“要不我描述,你想象一下?”
臧小果没说话,四下看了看,然后弯腰,从田埂边捡了根细树枝,又找了块被雨水冲刷得平整的泥地。
“你干嘛呢?”沈则珺问。
臧小果没回答,蹲着用树枝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弧线。
然后又一道。
沈则珺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瞪大了。
少年手里的树枝像活了一样,在泥地上游走。
先是一个圆形的孢子盘轮廓,再是里面细密的网格状结构——那是产孢细胞层。最后,一根根细长的分生孢子梗被勾勒出来,顶端带着椭圆形的孢子。
比例精准,结构清晰。
甚至还能看出孢子表面的细微纹路。
“你……”沈则珺张着嘴,“你见过显微镜下的孢子?”
臧小果摇头:“只看过书上的图。”
“那你怎么——”
“记得住。”臧小果简单地说,手里的树枝没停。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孢子,这次是放大版的,标出了细胞壁、细胞质、甚至里面的油滴状物质。
沈则珺彻底呆住了。
学霸他没少见,但没见过这样的。
只看过插图,就能凭记忆还原出微生物的精细结构。
这得多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臧小果画完,把树枝扔到一边。他看着泥地上的图案,微微皱眉:“油滴可能画大了。”
“不不不,很准!”沈则珺激动地掏出手机,“我得拍下来!这太厉害了!”
他对着泥地连拍好几张,然后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线条。
泥地湿润,线条边缘微微洇开,反而有种水墨画的效果。
“臧小果,你……”沈则珺转头看少年,“是天才吧我去,你真该好好学生物的,太有天赋了。”
臧小果正在拍手上的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学费贵。”
“可以申请——”
“再说吧。”臧小果打断他,站起身,“还要采别的样吗?”
话题生硬地结束了。
沈则珺看着对方走向下一棵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收起手机,跟上去,但没忍住又回头多看了几眼泥地上的画。
雨后的阳光照下来,那些泥线条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个在地面上短暂存在的、脆弱的奇迹。
接下来的采样,沈则珺有点心不在焉。
他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偷偷瞄臧小果。
少年正专注地给一棵树做标记,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晒成浅麦色,但手腕内侧还是白的。
沈则珺忽然想起王伯的话,这娃一到冬天就捂白了,比姑娘家还白净。
他想象了一下臧小果冬天的样子。
穿着厚棉袄,围着围巾,脸捂得白白的,睫毛上可能还挂着霜。
还挺……好看的?
沈则珺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甩甩头,继续干活。
中午在果园里休息。两人坐在田埂上,吃早上带的馒头和咸菜,咸菜是臧小果从家里带来的,
“这咸菜是阿姨做的吗?手艺真是不错,比上次你送给我的还好吃。”沈则珺啃着馒头说。
“这也是我腌的。”臧小果纠正。
……
“又、又是你腌的?!”沈则珺有点不可思议,“……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还会腌咸菜?”
“嗯。”臧小果低头咬了口馒头,“我妈手疼,干不了细活。”
沈则珺嚼馒头的动作慢了许多,他看着臧小果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嘴里的咸菜更咸了。
“你……平时除了上学、干农活,还干什么?”他问。
臧小果不假思索道:“做饭,洗衣服,喂鸡,砍柴。”
“那还有时间学习?”
“晚上。”臧小果说,“干完活,九点以后。”
九点以后学习,那得学到几点?
十一?十二?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五六个。”臧小果语气平常,“够了。”
够了。
沈则珺想起自己在学校时,每天睡不够八小时就喊困,实验室加班到十点就叫苦连天。
他莫名有点羞愧,这么一对比显得他太不上进了吧!
“对了。”臧小果忽然说,“你手机里那张照片,能发给我吗?”
“哪张?”
“泥地上那个。”
沈则珺掏出手机:“行啊。你有微信吗?”
臧小果摇头。
“□□?”
“也没有。”
沈则珺惊呆了:“那你怎么……”
“用我爸的老年机。”臧小果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白屏的老式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沈则珺看着那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洗出来给你,下次带过来。”
臧小果看着他,眼睛很黑:“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沈则珺赶紧说,“镇上有照相馆,我明天去洗。”
“谢谢。”臧小果说完就低头继续啃馒头。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毒。
沈则珺的白衬衫湿透了,黏在后背上。臧小果的白衬衫也透出汗渍,但他似乎习惯了,只是偶尔扯一下领口透气。
“太热了。”沈则珺扇着风,“要不歇会儿?”
“去树底下吧。”臧小果起身,带他走到一棵老苹果树下。
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阴凉。
两人靠着树干坐下。
沈则珺仰头看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如果没有病害,这片果园该多美。
“臧小果。”他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除了种地。”
少年沉默了很久。
周围只剩下蝉鸣声,叫得人心慌慌。
“想过。”臧小果终于说,“想学果树栽培,培育抗病品种。”
“然后呢?”
“回来。”臧小果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把村里的苹果种好。”
沈则珺转头看他。
臧小果正望着远处的果园,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执念,又像是承诺。
“你不想去大城市?”
“去了谁管果园?”臧小果反问,“我爸腰不行了,我妈吃药不能断。我不回来,地就荒了。”
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
沈则珺叹气,他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其实……”他斟酌着词句,“你可以学技术,回来指导大家,不一定要自己种。”
臧小果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手里慢慢撕成条。
“沈则珺。”他忽然出声。
这是沈则珺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
“嗯?”
“你们做研究,是不是做完就走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沈则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臧小果转过头,黑眼睛直视他,“你们收集完数据,写好论文,就走了。那果园呢?病呢?还在这儿。”
沈则珺语塞。
“我不是……”他想解释,但臧小果已经转回头去了。
“我知道。”少年声音很低,“你们有你们的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气氛有点僵。
沈则珺想说点什么缓和,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臧小果说得对。
他们这些做课题的,确实是来了又走。数据带走,论文发表,荣誉获得。
但土地还在那里,问题还在那里。
“我不会一走了之的。”他脱口而出。
臧小果看向他。
“至少……”沈则珺说得有点急,“至少在村里的时候,我会尽全力帮忙。走了以后,也会继续关注。我可以把研究成果留给你们,可以帮你们联系专家,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臧小果正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太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谢谢。”臧小果说。
就两个字,但沈则珺笑不出来,这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下午的工作还得继续。
两人都没再提刚才的话题。
太阳偏西时,沈则珺的采样工作差不多了。他整理好样品,准备回去。
“明天还来吗?”臧小果问。
“来。但得先去镇上洗照片,还有买点东西。”
“几点?”
“洗照片得等开门,九点吧。”沈则珺想了想,“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人家孩子这么忙,还得干活呢,哪有时间陪他去镇上。
但臧小果点了点头:“行。”
“啊?你真的——”
“我去卖鸡蛋。”臧小果说,“家里已经攒了一筐。”
“哦……哦好。”沈则珺松了口气,“那明天八点半,村口见?”
“嗯。”
回村委会的路上,沈则珺脚步轻快,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一直翘着。
到房间,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
那张泥地画孢子图,他放大看了好久。线条的走向,细节的处理,越看越觉得厉害。
他打开电脑,想把照片发给导师赵牧原看看,但鼠标悬在发送键上,又停住了。
这是臧小果的画。
他想了想,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照片拖进去,又加了备注。
做完这一切,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暗,星星还没出来。
沈则珺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还好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沈则珺就到了村口。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T恤,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样品和记录本。
左手提着塑料袋,里面是王会计昨天给的桃子,正好可以带着路上吃。
八点二十五,臧小果出现了。
他还是那件白衬衫,但换了条深色裤子,显得腿更长了。手里拎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布。
“早。”沈则珺打招呼,递过去一个桃子,“吃吗?”
臧小果接过:“谢谢。”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
山路蜿蜒,早晨的风凉爽。
沈则珺一路说着话,从昨天的采样结果,说到实验室的培养方法。臧小果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走了半个多小时,镇子到了。
说是镇,其实就是条稍大的街。
两边是店铺,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日用品的。还有个小超市,门口挂着“欢迎光临”的塑料牌子,早褪色了。
“照相馆在哪?”沈则珺问。
“前面,邮局旁边。”臧小果指了个方向。
“你先去卖鸡蛋?”
“嗯。卖完来找你。”
两人分开。
沈则珺往照相馆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臧小果正走向菜市场,背影在晨光里挺直。
照相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睡觉,沈则珺敲了敲玻璃,他才醒过来。
“洗照片?”老板揉着眼。
“对。手机里的,洗一张。”
老板接过手机,看了看那张泥地画:“哟,这画挺特别。谁画的?”
“一个朋友。”沈则珺说,“能洗清楚吗?”
“我试试。”老板开始操作电脑。
等待的时候,沈则珺在店里转悠。
墙上挂着些照片,有镇上的风景,婚礼合影,还有全家福。
都是些普通人的普通瞬间。
“好了。”老板叫他。
照片洗出来了。
六寸的,光面的。
泥地的纹理清晰可见,那些线条流畅生动,显得孢子结构更一目了然。
沈则珺付了钱,小心地把照片装进包里。
出门,臧小果已经在外面等了。鸡蛋篮子空了,换成了一个小布包,鼓鼓的。
“这么快就卖完了?”沈则珺略感吃惊。
“嗯。”臧小果拍拍布包,“价不错。”
沈则珺盯着鼓鼓的布包,像家长看到自家小朋友吃得饱饱的小肚子。
“那现在干嘛?回去?”
沈则珺回神,看了眼街对面:“我要去买点东西。你要一起吗?”
“行啊。”
两人推开小超市的玻璃门,挂在门上的旧风铃叮当作响。
店内光线不算明亮,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
沈则珺径直走向生活用品区,利落地拿了支牙膏和一块肥皂,一回头,看见臧小果没跟着,而是停在靠里的文具货架前。
他站在略显陈旧的货架前,微微低头看着,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沈则珺拿上东西,跟了过去。
“买本子吗?”沈则珺凑近,声音放轻了些。
“嗯。”臧小果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厚本子,径直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一摞最素净、也是价格最便宜的练习本。
他拿起来,翻到封底,看了一眼印着的定价,薄薄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沉默地将本子放回原处。
接着视线向下移,拿起另一本更薄、纸张也更粗糙的,这次只看了一眼,便握在了手里。
沈则珺都看在眼里,心口像被那粗糙的纸边划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没再多问,悄悄快步走向收银台。
穿着汗衫摇蒲扇的老板正眯着眼听收音机,沈则珺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手指向文具区比划着,然后付了钱。
等他走回来时,手里拽了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然后走到刚才的货架,拎起东西就往里面放。
臧小果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他动作。
没一会儿袋子就被装得满满当当。
“给。”沈则珺掂了掂,好沉!然后把袋子递到臧小果面前。
臧小果有些疑惑。
沈则珺往前又递了递袋子,几乎要碰到臧小果的手指。
臧小果以为沈则珺需要他帮忙,于是接了过来。
“这些文具你留好。”
臧小果愣住了,袋子里的东西是沈则珺亲手装的,他看的一清二楚,那些显然超出他的审视范围。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则珺,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困惑、意外:“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这是什么意思?”
“研究经费。”沈则珺把早就想好的词搬出来,努力让语气显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随意,“你帮我记录那些果树的观察数据,得好本子好笔才行。不然写乱了,或者字迹洇开了,我后期整理数据不准,白忙活。”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臧小果沉默地听着,目光从沈则珺故作轻松的脸上,移回手上刺眼的塑料袋。
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立刻反驳,最终却只是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超市里风扇的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有钱买本子。你不用这样。”
这话不是客套,是陈述。
他确实有买本子的钱,卖了鸡蛋挣了不少,便宜还是贵,对他来说用起来没有区别,贵的没有必要,省下来的钱可以贴补家里。
但也不至于需要别人来资助他这个。
“我知道,”沈则珺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变得认真,“但这算工具,是干活用的,不是礼物。工具嘛,当然要顺手好用才行。你就当……是我这个项目负责人,给你配发的装备。”
他把“装备”两个字咬得有点重,试图用一种男孩间都能理解的方式,绕过那些敏感的自尊心。
臧小果没立刻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则珺一眼。
那眼神复杂,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无奈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仿佛把最后一点抗拒也呼了出去。
他手指收拢,攥得很紧,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谢谢。”两个字,吐得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嗨呀,客气啥啊!”沈则珺瞬间眉开眼笑,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心头的酸涩被一种明亮的满足感取代。
他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拍了拍臧小果略显紧绷的肩膀,“走走走,热死了,我请你吃冰棍!这回可不准再推了!”
他率先转身朝冰柜走去,步伐轻快,像个小太阳,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
臧小果拎着那袋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文具,不用看也知道,袋子里,是一沓整整十本厚实挺括的笔记本,封面是朴素的暗蓝色;两支黑色钢笔,笔帽闪着沉稳的光,还有一大盒黑色中性笔。
他在原地站了一秒,目光掠过沈则珺的背影,眼底深处那层坚硬的壳,似乎被这闷热午后里过分炽热的善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在街边小卖部门口吃冰棍。
沈则珺选了绿豆的,臧小果要了老冰棍。
他们坐在台阶上,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你经常来镇上?”沈则珺问。
“卖鸡蛋,或者卖其他东西,买东西。”
“不逛街?”
臧小果摇头:“没时间。”
沈则珺咬了口冰棍,凉意直冲脑门。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
“给。洗好了。”
臧小果接过照片,看得很仔细。指尖轻轻摩挲过画面,像在触摸那些泥线条。
“拍得很清楚。”他说。
“是你画得好。”沈则珺笑,“回去我塑封一下,能保存久点。”
臧小果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子。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转瞬即逝的那种,是真切的笑。
沈则珺看呆了。
原来这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走了。”臧小果起身,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回去还得干活。”
“哦,好。”
两人往回走,这次是上坡,走得慢。
到村口,该分开了。
“明天还来果园吗?”臧小果问。
“来。继续采样。”
“嗯。”臧小果顿了顿,“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冲沈则珺说道:“照片……谢谢。”
说完快步走了,耳根通红。
沈则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笑了。
他摸摸鼻子,往村委会走,背包里的样品沉甸甸的,但心情轻快。
回到房间,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臧小果画孢子图的事告诉了导师赵牧原。
邮件写得很详细,还附上了照片。
发完邮件,他躺在床上,举起那张照片的备份版,他自己也洗了一张。
泥地上的画,在照片里永恒了。
他想起臧小果摩挲照片时的样子,想起他那个难得的笑。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一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
沈则珺翻了个身,把照片放在枕头边。
明天又能见面了啊。
他想。
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