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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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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撞进校门的时候，许眠正在看那块深蓝色的展板。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篮球社的海报鲜亮得像要跳出来，动漫社的立绘眨着大眼睛，文学社摘了句“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空气里都是年轻的热气，像刚拆封的夏天。
但角落那片深蓝很安静。
背景是星云，白色字写着“星系探索社”，下面只有一行小字：每周五晚七点，天文台集合。限招十人。
没有二维码，没有宣传照。
“这什么啊？”旁边的女生小声说，“连个群都不建。”
许眠心想：也许他们本来就不想招太多人。
他多看了几眼——是猎户座大星云，他认得。小时候父亲指着冬季星空教过，猎户的腰带三星，像天空中的尺子。
人群忽然朝两侧分开。
不是推开的，是自动让开的。许眠回头，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正穿过人廊走过来。
黑色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干净的白T。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肩膀很稳，步幅均匀，眼睛看着前方某个固定点。最显眼的是脖子上那条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星球模型，随着步伐轻轻转动。
男生在深蓝色展板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截，精准地贴在翘起的边角上。胶带边缘和展板边框完全平行。
然后他转身，目光落在许眠脸上。
“高一？”
声音清润，比想象中温和。
许眠点头，下意识举起手里的《星空观测指南》——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陈迟。”男生说，“高二，星系社社长。”
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笔，在展板右下角流畅地写下一串数字。“社团电话。周五晚上七点，实验楼顶楼天文台。”
说完就要走。
“等等，”许眠叫住他，“不用面试吗？”
陈迟停住，侧过脸。傍晚的光给他睫毛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刚才就是面试。”
“什么时候？”
“你看展板的时候。”陈迟说，“你认出了那是猎户座星云——瞳孔有变化。而且你拿的是实用观测指南，不是入门科普书。”
许眠怔住。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走了。”陈迟挥了下手，“周五见。”
他转身汇入人群，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许眠看着展板上的数字，字迹工整有力。他拿出手机，新建联系人，犹豫了一下，输入：
陈迟（天文社）
按下保存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有颗小石子落了进去。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眠盯着物理题，却看不进去。同桌林浩用胳膊肘碰他：“眠眠，发什么呆？”
“没。”
“骗谁呢。”林浩压低声音，“你从刚才回来就心不在焉的……等等，你不会去报那个星系社了吧？”
“……嗯。”
“见到陈迟学长了？”林浩眼睛发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
“传说怎么说？”
林浩凑得更近：“我表哥跟他一个初中！说陈迟以前有个死党，叫周屿，俩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周屿全家移民，陈迟就……变了。”
“变了？”
“嗯。不是变坏，是变……安静了。”林浩想了想，“我表哥说，他好像把说话的那部分能量，都省下来留给星星了。”
许眠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降下，城市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把能量留给星星……这话听起来，有点孤独。
周五傍晚，六点五十。
许眠站在实验楼前，仰头看向楼顶那个白色圆顶。风有点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现在上去会不会太早？他犹豫着。陈迟说七点整，提前十分钟算不算太积极？
最后他还是推开了铁门。
楼梯间很旧，墙皮剥落，声控灯时亮时灭。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带着孤独的韵律。
走到顶楼时，他看见天文台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推开门。
陈迟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台巨大的望远镜前。他换了件灰色针织衫，袖子仔细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手里还拿着块擦镜布的绒布。
“来了？”他语气自然，“比约定时间早。”
“怕迷路。”许眠说。其实是怕迟到。
他走进来，好奇地打量四周。天文台比他想象中更……有人味。墙上贴满了手绘星图，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书架上塞着各种书，从专业星表到泛黄的科幻小说。空气里有旧纸张、淡淡的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喜欢这里？”陈迟问。
许眠点头，目光被墙角一架旧望远镜吸引。镜筒上贴着张褪色的笑脸贴纸，画得很幼稚。
“那是我小学第一次比赛用的。”陈迟说，“拿到第三名，我朋友贴的。”他顿了顿，“他叫周屿。移民三年了。”
许眠想起林浩的话，没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告别，不需要用语言复述。
陈迟走到主望远镜旁，调试了几个旋钮，然后直起身：“要试试吗？今晚土星环很清楚。”
许眠走过去。陈迟让开位置，站到他侧后方。
透过目镜的瞬间，许眠屏住了呼吸。
土星悬浮在深邃的墨黑中，淡黄色的球体被那道璀璨的光环温柔环绕。周围的星点密得像撒落的钻石粉末，有些在微微闪烁，像在眨眼。
“漂亮吧？”陈迟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在阳台站了一整夜。”
“我也是。”许眠轻声说，“我爸带我看的。他说，土星环其实是亿万颗小冰块和碎石，但离远了看，就像一条完整的、发光的河。”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我爸”。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从嘴里滑出来过了。
陈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包容的陪伴，像夜色本身。
过了很久，许眠才直起身，眼睛亮得像刚被星光洗过。
“谢谢。”他说。
“谢什么。”陈迟递给他一瓶水，“天文台本来就是用来看星星的。”
这时，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笑闹声。门被“砰”地推开，三个男生涌进来，带来一阵喧哗的风。为首的那个染着浅棕色头发，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迟哥！我们没迟——我靠你在修东西？需要帮忙吗？”
陈迟瞬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眉头微皱：“张扬，声音降低三十个分贝。还有，你的钥匙串。”
叫张扬的男生愣了愣，低头看自己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太吵了。”陈迟说，“观测时需要绝对安静。”
“好好好，我摘了。”张扬笑嘻嘻地解下钥匙串，扔进书包，然后看向许眠，“这位就是许眠学弟吧？我是张扬，高二三班，以后就是……”
他伸出手，想拍许眠肩膀。
陈迟的手先一步挡在中间。
“保持社交距离。”他说，“至少一米。”
张扬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点尴尬：“迟哥，不至于吧……”
“至于。”陈迟收回手，转向所有人，“既然都到了，今晚先认识一下。这是许眠，高一。这是张扬、李伟、王浩，都是高二。”
许眠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李伟戴着眼镜，说话温和；王浩很沉默，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都坐下。”陈迟走到白板前，“今晚讲天球坐标系的基本概念。”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眠像是掉进了一个奇妙的漩涡。
陈迟讲课条理清晰，枯燥的坐标系在他笔下变成了一张星空地图。他会在关键处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确认大家跟上了，才继续。当许眠对赤经换算提出疑问时，他走到他身边，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指尖偶尔擦过纸面，留下清冽的薄荷香。
“这里，”陈迟用笔尖点着一个公式，“时间换算成角度，一小时是十五度。但要注意，这里的‘小时’是恒星时，不是我们平时用的太阳时。”
许眠点头：“所以会有时角修正？”
陈迟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对。你学过？”
“看过一点书。”
“不止一点。”陈迟说，“能想到时角修正，至少看完第三章了。”
中途休息时，张扬凑过来跟许眠搭话，被陈迟用一盒饼干自然地引开了注意力。许眠低头喝水时，瞥见陈迟正把另一盒没拆封的草莓牛奶推到他手边。
很小、很安静的动作。
却让许眠的心，像被南湖晚风吹过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他在照顾我？许眠想。为什么？
活动在九点半结束。张扬他们吵吵嚷嚷地先走了，天文台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许眠帮忙把椅子归位，陈迟在最后检查望远镜的锁定装置。
“许眠。”陈迟在门口叫住他。
许眠回头。
陈迟站在那片暖黄的光晕里，身后是巨大的望远镜和满墙星图。他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今天提的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保持这种敏锐。”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许眠额前的碎发。他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学长再见。”
“路上小心。”
下楼时，许眠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实验楼门口，他忍不住回头。顶楼天文台的圆顶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像一艘停泊在黑夜里的、小小的太空船。
而我刚刚拿到了登船许可。他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陈迟发来的微信：
「到家说一声。」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黄色的星星表情。
许眠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飞快打字：
「好。」
按下发送键时，他抬起头。
夜空中，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正好升到教学楼飞檐的上方，明亮，清晰，像某个约定刚刚开始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晚风里桂花的甜香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秋夜清澈微凉的气息。
而这气息里，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星光的味道。
回到宿舍时，林浩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回来了？”林浩抬眼看他，“怎么样？陈迟学长是不是特严厉？”
“还好。”许眠放下书包，“他很认真。”
“认真是委婉的说法吧？”林浩笑，“我听说他连大家坐的位置都有要求，椅子角度必须调成九十度？”
“嗯。”许眠想起陈迟确实这么说过，“他说那样最省空间。”
“龟毛。”林浩评价，但语气里没有恶意，“不过他对你好像不错？”
许眠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林浩坐起来，“你看，他主动给你写电话吧？今晚还亲自教你吧？我听高二的说，陈迟平时很少亲自带新人，一般都是让张扬他们先教基础。”
许眠没说话，走到阳台上。
夜色深浓，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但在那片光海之上，他看见了——东南方的天空，三颗明亮的星星排成一条直线。
猎户座腰带三星。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片星空拍了一张。照片很模糊，但三颗星的光点清晰可见。
他点开和陈迟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了过去。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
陈迟回复了，也是一张照片——是从天文台望远镜里拍到的猎户座，清晰得能看见星云淡淡的粉红色光晕。
下面有一行字：
「你拍的这三颗星，距离地球分别是：736光年、1340光年、916光年。」
「但它们看起来像是挨在一起的。」
「天文很有趣，对吧？」
许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嗯。很有趣。」
发送。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脸颊，带着凉意。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暖得像被那三颗七百光年外的星星，轻轻烫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陈迟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下周见，许眠。」
许眠盯着那个名字。陈迟打的是“许眠”，不是“学弟”。
他回复：
「下周见，学长。」
放下手机时，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小眠，你看星星的时候，其实是在看过去。”父亲指着猎户座说，“你看到的这束光，是七百年前发出的。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望远镜，没有蒙自一中，没有你和我。”
“那我们现在说的话，星星要七百年后才听得到吗？”
父亲笑了：“也许吧。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看。”
许眠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夜空浩瀚，星辰沉默。
但在这个九月的夜晚，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