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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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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五十,许眠准时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三分钟,听着林浩在上铺规律的鼾声,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住了眉毛。皮肤因为常年待在室内,白得没什么血色。锁骨下方,那道手术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已经2年了,还是没完全褪去。
他伸手碰了碰。
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某种陌生的地形图。
“又在看那个?”林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要我说,留个疤多酷啊,像战斗勋章。”
许眠放下手,拧开水龙头:“不是什么战斗。”
“我知道我知道。”林浩挤过来,拿起牙刷,“你爸的病嘛……不过话说回来,你后爸对你还行吧?上周不是还说要带你去香港迪士尼?”
“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水声哗哗地响。许眠盯着水流在瓷砖上溅开的水花,过了几秒才说:“我妈怀孕了。”
林浩的牙刷停在半空:“……啊?”
“三个月。”许眠关上水龙头,“上个月查出来的。所以她最近一直在看婴儿用品,香港也是因为这个才提的——顺路去那边买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你什么感觉?”林浩小心翼翼地问。
许眠用毛巾擦了擦脸,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感觉。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但毛巾擦过眼睛时,他闭了闭眼。
早餐食堂里挤满了人。
许眠端着餐盘找位置时,远远看见了陈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两个高二的男生,应该是学生会的。陈迟手里拿着本笔记本,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在记什么。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看谁呢?”林浩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陈迟学长啊。要去打招呼吗?”
“……不用。”
许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点了豆浆和包子,但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是早上林浩那句话——“你后爸对你还行吧?”
还行。
确实只是还行。
后爸姓林,做进出口贸易的,很有钱。第一次见面时送了他一块手表,许眠后来查了价格,够普通家庭一年的开销。林叔叔说话总是很温和,问他在学校怎么样,需不需要请家教,想不想出国念书。
但许眠每次回答时,都会下意识看向母亲。
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多了,皮肤变得有光泽,开始穿那些她以前舍不得买的裙子。她会在餐桌上说“你林叔叔说……”,或者“我们家的新规划是……”。
“我们家”。
许眠咬着包子,味同嚼蜡。
“许眠?”
他抬头,看见陈迟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餐盘。
“学长。”许眠放下筷子。
“一个人?”陈迟看了眼他对面的空位,“介意我坐这儿吗?”
“……不介意。”
陈迟坐下,餐盘里是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青菜。他吃得很仔细,鸡蛋剥得很完整,蛋白上一点碎壳都没有。
“上周五的星图看了吗?”陈迟问。
“看了。”许眠说,“昨晚用家里的双筒望远镜找到了M31,但很模糊。”
“蒙自的光污染太严重。”陈迟喝了口粥,“等深秋的时候,社团可能会组织去郊外观测。那边能看到银河。”
许眠点头。他注意到陈迟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握勺子的姿势很稳。
“你……”陈迟忽然停顿了一下,“是不是没睡好?”
许眠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很明显吗?”
“黑眼圈。”陈迟说,“而且你刚才吃包子的时候,咬了四次才咬断。平时你吃东西很快,一口一个。”
许眠怔住。
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如果有什么……”陈迟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垂下眼睛,用勺子搅了搅粥,“算了。如果有什么天文相关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谢谢学长。”
“不用谢。”陈迟抬起头,看着他,“对了,周三下午社团有活动,讲冬季星座。你要来吗?”
“周三?不是周五?”
“周五是正式活动,周三是小范围加练。”陈迟顿了顿,“只有你、我、张扬,还有李伟。”
许眠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好。”他说。
陈迟点点头,继续喝粥。两人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食堂的喧闹像一层背景音,把他们包裹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
许眠忽然觉得,手里的包子好像有了点味道。
下午体育课,许眠照例请了假。
校医室的王医生已经认识他了,见他进来,指了指里间的床:“躺会儿吧。今天怎么样?”
“还好。”许眠说,“就是跑步的时候,胸口有点闷。”
“正常。”王医生拿起听诊器,“术后恢复期要三年,你这还差几个月呢。来,深呼吸。”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皮肤上。许眠闭上眼,深呼吸。
“嗯……没什么问题。”王医生收起听诊器,“但还是要注意,别剧烈运动。你们初中体育老师也真是,明明知道你的情况……”
“是我自己不想特殊。”许眠坐起来。
王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跟你爸一个脾气。”
许眠的手指蜷了蜷。
“对了,”王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个药瓶,“维生素D,记得每天吃。你这种总待在室内的,容易缺。”
“谢谢王医生。”
许眠接过药瓶,走出校医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体育课的时间,教学楼安静得像睡着了。他慢慢走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路过荣誉墙时,他停下了。
墙上贴满了各种竞赛获奖照片。他一眼就看见了陈迟——高二物理竞赛一等奖,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奖状,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冷淡。但站在他旁边的男生在笑,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的名字是:周屿。
许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迟和周屿。就像林浩说的,他们曾经形影不离。但现在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这里,继续看着同一片星空。
手机震动,是陈迟发来的消息:
「周三的活动改到天文台,下午四点。」
许眠回复:「好。」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
照片存进相册时,他给文件夹重命名:
「星轨·记录」
周三下午三点五十,许眠推开天文台的门。
陈迟已经到了,正在调试一台小型的折射望远镜。听见声音,他回头:“提前十分钟。”
“怕又迷路。”许眠说。
陈迟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今天不讲复杂的。带你认星星。”
“现在?天还没黑。”
“有办法。”陈迟走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
天花板上的灯熄灭了,但四周墙壁忽然亮了起来——是投影。深蓝色的星空图布满了整个圆顶内部,星星以缓慢的速度旋转,像真正的夜空。
许眠屏住呼吸。
“这是数字星图。”陈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可以根据时间、地点模拟任何时刻的星空。来,坐下。”
许眠在望远镜旁的地板上坐下。陈迟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看那里。”陈迟指向投影的东南方,“猎户座。你认得的。”
“嗯。”
“但你知道猎户座的故事吗?”
许眠摇头。
“在希腊神话里,猎户叫奥赖温,是个巨人猎人。”陈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熟悉的老故事,“他爱上了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但女神的哥哥阿波罗不同意。有一天,阿波罗让阿尔忒弥斯射箭,指向海面上的一个黑点,说那是猎物。阿尔忒弥斯不知道,那是正在海中游泳的奥赖温。”
投影上的猎户座静静闪烁。
“她射出了箭。”陈迟继续说,“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当她知道真相后,恳求宙斯把奥赖温升到天上,变成了猎户座。而她则永远追随着他——月亮永远绕着地球转,就像她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他。”
黑暗中,许眠感觉到陈迟转过头,看着他。
“但天文学上不是这样的。”陈迟说,“猎户座和月亮之间没有任何特殊关系。星星只是星星,月亮只是月亮。它们按照物理规律运行,没有爱,也没有遗憾。”
“那你喜欢哪个版本?”许眠问。
陈迟沉默了很久。
“小时候喜欢神话版本。”他说,“觉得浪漫。后来……喜欢天文学版本。因为真实。”
“真实比较好吗?”
“不知道。”陈迟重新看向星空,“但至少,真实不会骗人。”
投影上的星星缓缓移动。许眠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父亲病重时的某个夜晚。
那是初一的冬天,父亲已经瘦得脱形,但精神突然好了起来。他让许眠扶他到阳台,指着夜空说:“小眠,看,猎户座。”
许眠抬头,看见那三颗明亮的腰带星。
“我走之后,”父亲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你可能会觉得孤单。但你看星星的时候,要记得——每一颗星星都在独自燃烧,但它们发出的光,会跨越几百年、几千年,在某个夜晚到达另一个人的眼睛。”
他握住许眠的手。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永远不会是。”
许眠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你父亲……”陈迟忽然开口。
许眠身体一僵。
“他一定很爱你。”陈迟说,“能教孩子看星星的父母,都是很温柔的人。”
“……嗯。”
“我母亲也是。”陈迟的声音很轻,“她出国之前,让我答应她三件事。第一,继续看星星。第二,照顾好自己。第三……”
他停顿了。
“第三是什么?”许眠问。
陈迟没有立刻回答。投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他才说:“第三是,不要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拥有。”
许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张扬咋咋呼呼的声音闯进来:“迟哥!我们没迟到吧——哇,这什么,好酷!”
灯光亮起,星空投影消失了。
陈迟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语气:“正好。开始今天的活动。”
许眠还坐在地上,看着陈迟走向张扬和李伟的背影。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像从未存在过。
但陈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许眠看不懂。
活动结束后,许眠最后一个离开。
他收拾好书包,正要出门时,陈迟叫住他:“许眠。”
“嗯?”
陈迟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星图徽章,深蓝色底,银色的星座线条。
“社团纪念品。”陈迟说,“每个人都有一个。”
许眠接过,指尖碰到陈迟的手掌。很暖。
“谢谢。”
“不用谢。”陈迟顿了顿,“周五……你会来吧?”
“会。”
陈迟点头,转身去关设备。许眠握着那枚徽章,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学长,我们以前……见过吗?”
陈迟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许眠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你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陈迟没有转身,继续整理着线缆。过了几秒,他的声音略带轻微的颤抖:“蒙自就这么大,可能在哪里见过吧。”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但许眠没有再问。
他走出天文台,下楼。走到三楼转角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
深蓝色底上,银色的线条勾勒出——猎户座。
不是随便哪个星座,是他最喜欢的猎户座。
许眠握紧徽章,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他忽然想起初二那年的运动会。
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秋天。他报了1500米,因为父亲说过:“我儿子跑得可快了。”但其实他跑得并不快,只是不想让父亲失望。
跑到第三圈时,胸口开始疼。不是肌肉拉伤的那种疼,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的疼。他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脚步踉跄。
有人扶住了他。
是个同年级的男生,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许眠走到场边,递给他一瓶水,然后跑去叫校医。
许眠当时疼得意识模糊,只记得那人脖子上有条银链,坠子晃来晃去。
还有一句话,很轻,但很清晰:
“别硬撑。”
后来许眠在医院住了1年,也相当于休学了1年,再回学校重新读初二时,已经没人记得运动会上的小插曲。他也渐渐忘了那个志愿者的脸。
但现在,那个记忆的碎片忽然浮了上来。
银链。星球吊坠。
许眠猛地转身,看向顶楼天文台的方向。
灯光还亮着,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固执的星星。
手机震动。
陈迟发来消息:
「徽章背面有字。」
许眠翻过徽章。
在猎户座图案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
“The stars are always there.”
星星一直都在。
许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顶楼的灯光,轻声说:
“……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