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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义勇为的相遇 那些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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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在我背上。
“是不是跟沈清传绯闻那个?”
“退圈了还来我们学校?家里塞了多少钱吧……”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我没有看过去。不用看也知道那些目光——好奇的、揣测的、带着笑意的,黏在我身上,甩不脱。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高三二班的教室。推门的动作太大,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稀稀落落坐着的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理科高三二班的教室在走廊最东头,两面落地窗,能看见校园边缘的人工湖和更远处的马术场。课桌是定制的人体工学款,椅子是真皮的,多媒体设备是当年最新款的苹果套装。这个班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我是其中之一——至少名义上是。
我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抽屉太浅,书包卡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手撑着脸,偏头望向窗外。算不上什么风景,后楼的灰墙挡了大半视线,只有几棵银杏探出半个身子,叶子还是绿的,绿得有些倔强,在初秋的风里翻涌成一片沙沙作响的浪。
“安静。”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是个文绉绉的中年女人,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淡。
“你们已经高三了。再坚持一段,上了大学,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课本发下来的时候,我正盯着一片叶子出神。书“啪”地落在桌上,我愣了一下,仓促地道了声谢。
发书的男生没看我,转身就走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假期趣事、娱乐八卦、还有那些刻意压低的视线——从我这个方向扫过去,又收回来。
我低头翻着课本,假装没看见。
李孟仪,前两年冒出来又突然退圈的爱豆,丹凤眼,鹅蛋脸,右眼角下有颗泪痣,脸颊还有点未褪去的婴儿肥。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冷,像隔了层毛玻璃。偏偏在最红的时候退圈了,又和年初自杀的沈清扯上关系,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
这些都是别人眼中的我。
我眼中的自己,只是一个想快点逃离这些目光的人。
那些视线像沾了蜜的蚂蚁,爬得我浑身发痒。我合上课本,起身,往门口走。
“诶,她出去了。”
“去哪儿啊?”
“管她呢。”
我走得很快,衣帽檐压低,耳机塞上。熟悉的旋律涌进耳道,暂时淹没了身后那些声音。九月的阳光还是热的,晒在后颈上,像贴了一块暖宝宝。口罩被汗水洇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我扯下来胡乱塞进口袋,摸出纸巾擦了擦鼻尖。纸巾上沾着汗,我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不知不觉走到图书馆门前。我已经走过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盯着门旁“图书馆”三个鎏金大字看了一会儿。阳光斜射在铜牌上,反射出暖洋洋的光晕。
我推门进去。
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开启另一个世界的门扉。
铃声就在这时炸响。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得回去上课。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把空气晒出了波纹。学校的空调开得很足,走廊里、食堂里、图书馆里,处处泛着人造的凉意。我从厕所隔间出来,耳机线还缠在指间,没来得及塞上,就看见了一幕不该看见的东西。
几个女生围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
她的头发被人揪着,像拽一把枯草。
我愣住了。
她们也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救命!”
被揪着头发的女生尖叫出声,目光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投向我。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乞求,看得人心头一紧。
心底有个声音说:别管。当做没看见。快走开。
可那求救的眼神和施暴者戏谑的嘴角,像两根针扎进我的良知。
我冲了过去。
脚步快得自己都吃惊。
女生趁机挣脱,头也没回地跑了。没叫人,也没回头。我被留了下来,成了愤怒的靶心。
以前她们霸凌我,还顾忌我爱豆的身份,下手留着余地。现在我退圈了,还“多管闲事”,那些拳头和脚便没了顾忌。
闷响在空旷的厕所走廊里回荡。
等人作鸟兽散尽,我才蜷缩着从地上爬起来。肋骨疼得厉害,吸气都困难。我撑着墙走到洗手池前,冰凉的瓷砖贴着掌心。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刺骨。
我撩起衣服,镜子里的皮肤上绽着几处青紫,像被顽童胡乱涂抹的颜料。手指按上去,疼得我倒抽冷气。
摸了摸肋骨,还好,没断。
“连血都没见,就疼成这样。真矫情。”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
掏口袋找纸巾的时候,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管状物。是之前练舞时备的跌打药膏,竟一直忘在这件没怎么穿的衣服口袋里。我挤出一截青绿色的膏体,涂抹在能触及的伤处。药膏带着薄荷的辛辣,渗进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清凉。
整理好仪容,戴上新口罩,我悄悄从后门溜回教室。
讲台上空着,大部分同学埋头写着习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这个理科班,女生只有六个,稀稀落落地散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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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渐渐适应了高三的节奏。过去三年,因为公司安排,我在校时间寥寥,更多是在家里上网课。如今重回校园,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恍惚。连粉笔灰的味道都觉得亲切。
午饭后,我照例在座位上看小说。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心理学读物,纸张泛着旧书的霉味,字句却鲜活。
“李孟仪,楼下有人找你。”
一个微胖、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完便匆匆离开,像怕沾染什么不祥。
我心中疑惑,还是起身下楼。
楼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我心头一紧。
是蓉姐。身旁围着三四个跟班。
想跑已经来不及。退路被堵死,我被半推半搡地带到一楼那间空教室。
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灯“啪”地打开,刺得我眯起眼。门被反锁,蓉姐一脚踹在我腿弯。我踉跄一下,差点跪倒。她见我还没跪实,脸上戾气更盛,又连踹几脚。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蓉姐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头。她的妆化得很精致,粉底盖不住眼底的狰狞。
“李孟仪,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勾引我男朋友?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声音尖利,像碎玻璃划过耳膜。
我听得分明,却想不通她在说什么。我对这位“蓉姐”的了解,仅限于这个称呼和跋扈的作风,何来勾引之说?
刚想开口辩解,蓉姐左侧一个肤色黝黑、手持长棍的女生便尖声道:“蓉姐,跟她废什么话!我们替你出气!”
蓉姐松开手,嫌恶地瞪我一眼:“下贱东西。”
她退后两步。
棍棒和拳脚落下来。
我蜷缩在地上,感觉头晕目眩,胃里翻搅。疼痛从各个角落涌来,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行了。”
蓉姐摆手。
一个短发女生上前,粗暴地抓起我的头发,让我保持跪姿,仰视着她。
蓉姐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进我眼里。她点开一个视频,特意凑近,脸上挂着讥诮的笑。
“勾引我男朋友的账清了。但你跟我家哥哥传绯闻,还流出这种视频……”
“这不是我!”
我嘶声打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蓉姐嗤笑,那笑声冰冷。
“我家哥哥那么高不可攀,哪是你这种三流货色能攀上的?可你蹭了他这么久热度,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她俯下身,冰凉的指甲刮过我的脸颊。
“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可怜相。”
话音未落,一巴掌狠狠掴下。
清脆的响声在空教室里回荡。
第二下即将落下时,窗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砸碎了银杏树旁的玻璃。
碎碴飞溅,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晶亮的弧线。一道身影利落地从破窗翻入,逆光而立,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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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睁开眼,已经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尖锐而洁净。身上的伤被妥善包扎,疼痛钝化了,却依然无处不在。
我侧过头,看见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低马尾,蓝白校服,米白色鞋子。她正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侧影沉静得像一幅素描。翻页的动作很轻,轻得近乎虔诚。
我看她时,她也恰好看过来。
目光短暂相接。我先移开了视线,盯着天花板上一处细小的裂纹。
“渴吗?”
她放下书,声音温和,像春日的溪水。
“不渴。”
我顿了顿。
“谢谢。”
两个字说得干巴巴的。
“我跟老师说了你在医务室。需要通知家长吗?”
“不用。谢谢。”
我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的绿萝上,那些肥厚的叶子绿得发亮。
“你……有没有跟老师或别人说,我是怎么伤的?”
“没有。我只说你受伤了在挂水。”
她想了想,眼镜后的眼睛很清澈。
“我觉得,由你自己来说更合适。不过……你真的不说吗?那是校园欺凌。”
“不了。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水底的石头。
“好。”
她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
“对了,正式认识一下。理科高三二班,许倾言。”
她看向我,目光平静。
“我知道你的疑惑。我是复读生,想成年后再考大学。因为之前成绩还行,校长特许我可以自由安排时间,所以常待在图书馆或那间空教室看书,做点手工。”
我“哦”了一声。
“挺厉害的。不用你应该看过我的学生证了,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不用。”
许倾言目光瞥见吊瓶。
“药快滴完了,我去叫医生。”
她起身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目送她离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
我叹了口气,将手机丢回口袋,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那个视频的画面又浮上来。
那个视频……不是已经删除了吗?
是了,可以下载。既然她有,别人也可能有。自欺欺人罢了。真希望有个病毒,把所有的痕迹都吞掉。都怪那个疯子……烦死了。
“医生来了。”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动作利落地拔针,目光扫过我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
“怎么弄的?这么多伤。”
“急着上厕所,踩空楼梯摔的。”
我下床时看了眼许倾言。
“多亏许同学送我来。”
“之前那些也是?”
“哦,那些是在家不小心碰的。”
医生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
“下次小心点。”
“嗯。”
“现在上课,我们去图书馆吧。”
许倾言拿起书,书页合拢时发出柔软的啪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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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冷气充足,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细响。
我们面对面坐下。我掏出耳机和手机,她继续看那本《科技学说》,指尖沿着字行轻轻移动,像在丈量什么。
我戴上耳机,点开法版《Skam》。主角颜值确实高,剧情也抓人。我正看到两个男主角并肩坐在公交站台等车,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在看什么?这么投入。”
我抬头。许倾言正看着我,话已出口,她却像是后悔了,耳根微微泛红。
“法版《Skam》,主角颜值很高。”
我摘下一边耳机,顿了顿。
“要看吗?我声音开得小,能听见。”
“可以吗?”
她问着,人却已经起身,自然地坐到我身旁。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虽然我本就没打算拒绝。
距离忽然拉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可能还混着一点图书馆旧书的纸香。
“给。”
我递过一只耳机,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屏幕的光映亮了我们两张脸。
看到男主角被带回家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按下暂停,转头看她。
“那个……你知道这是BL剧吗?”
许倾言困惑地眨眨眼,睫毛在镜片后扑闪。
我顿觉自己可能带偏了“好学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回手机,划拉着屏幕。
“就是讲兄弟情的剧……这个国外尺度有点大,我找个国内的。”
“这部《目击证人》呢?”
她指着屏幕,指尖离屏幕很近。
我手一僵。
那部更不合适,第一集就亲了。
“那个……有点无脑,你肯定不喜欢。”
我快速翻动着收藏列表,心里暗暗叫苦。里面十之八九都是BL,仅有的几部还是动画片。当初下载这个软件,本就是冲着这些来的。
翻了三遍,我彻底放弃,转向许倾言。
“要不……不看了吧?都没什么意思。我们聊聊天?互相了解一下?”
“好。”
她递回耳机。
“聊什么?”
“嗯……你砸了窗户,学校没找你?没受伤吧?”
目光在对方手上扫过,寻找可能的伤痕。
“没受伤。校长找我谈话,我说急着拿东西,门锁了,就砸窗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钥匙在掌心泛着暖光。
“然后校长就把空教室的钥匙给我了。”
“校长人挺好。”
我打量着她。
“你今年多大?个子真高,有一米八了吧?怎么长的?”
“十七,还没成年。一米七八左右。”
她低头看看自己,校服裤腿有些短了。
“可能……饮食习惯好?”
“十七?!”
我震惊地看着她。一种带坏邻家妹妹的罪恶感油然而生——虽然这“妹妹”比我高。
“嗯,明年成年。”
她点点头,马尾轻轻晃动。
下课铃适时响起。
“回教室吧。”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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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的课上,许倾言坐在我旁边的空位,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本小说。我翻了会儿心理书,又看看课本,最后望向窗外的银杏树,百无聊赖。
我撕了张纸条,写下:
谢谢你救了我。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一家火锅特别好吃。别拒绝,不然我的心里过意不去。
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
许倾言看完纸条,转头对我小声道了谢,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笑了笑。
下课后,班主任叫住我们询问情况。我把对医生说的复述一遍,许倾言在一旁点头附和。班主任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便放我们走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风带走了些许疲惫。
我想,这算不算,交到了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