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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玩   回到酒 ...

  •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我把自己摔进大床,羽绒被陷下去一块。盯着天花板上镂空的水晶灯看了几秒,光斑在眼前晃来晃去。今天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海边的风、画展里的光、游艇上的夕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烂的粥。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许倾言推门进来。她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半干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眼镜换了一副——对了,之前那副掉进海里了,什么时候配的新的?我竟然没注意。
      “还不睡?”
      我问。
      “睡不着。”
      她站在床边,像是在犹豫什么。
      “能借一下你的吹风机吗?我那间的坏了。”
      “柜子里,自己拿。”
      我翻了个身,给她腾出位置。
      她找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我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单调又催眠,像夏天的蝉鸣。
      吹风机停了。
      “你睡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
      “没。”
      “那……我能不能……”
      “过来睡吧。”
      我往里面挪了挪。
      床很大,两个人躺下中间还能隔出一拳的距离。她躺下来,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一点凉意。
      “今天开心吗?”
      她问。
      “还行。”
      我顿了顿。
      “那个海螺,你真的不试试能不能吹响?”
      “明天试吧。太晚了,会吵到别人。”
      “哦。”
      沉默了一会儿。
      “许倾言。”
      “嗯?”
      “你家……真的被烧了?”
      她没说话。
      我侧过头看她。台灯的光从她那一侧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没有眼镜的遮挡,五官反而更清晰了——眉眼柔和,嘴唇微微抿着。
      “没有。”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家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回消息。”
      她转过头看我。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眼神,但那目光的重量,却实实在在落在我脸上。
      “两个星期。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去学校找你,你不在。我问老师,老师说你请了病假。我找到你家地址,按了门铃,没人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我想,也许你只是不想见我。所以我说我家被烧了,这样就有理由留下来。”
      她重新望向天花板。
      “很蠢吧。”
      “嗯。”
      我说。
      “很蠢。”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海浪声闷闷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对不起。”
      我说。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不回消息。”
      “你没有义务回我的消息。”
      “但我让你担心了。”
      她沉默了几秒。
      “嗯。你让我担心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以后不会了。”
      声音闷在枕头里,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嗯。”
      她应了一声。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只是碰了碰,就缩回去了。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伸出手,悬在她脸侧,没有碰。
      然后缩回来,闭上眼睛。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早餐。药在第一个抽屉里,记得吃。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倒出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涩涩的,我咽了咽口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尘埃在那条线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没有心事。
      我发了会儿呆,才爬起来洗漱。
      换好衣服出来,许倾言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粥和包子,另一个装着水果。
      “醒了?吃早餐吧。”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今天想去哪儿?”
      我坐下来,拆开粥的盖子。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附近有个公园,叫青枫公园。人少,安静。”
      “行,就去那儿吧。”
      我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这么早?”
      “习惯了。”
      她坐在对面,拆开自己的那份早餐,慢慢吃着。
      我看了她一眼。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嘴角沾了一点粥,她自己没察觉。
      “你嘴角。”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擦错了边。
      “另一边。”
      她擦对了,耳根有点红。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翘了一下。
      ---
      青枫公园离酒店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本地口音,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今年秋天来得晚,往年这个时候枫叶都红透了,今年还半青半红的。又说青枫公园以前热闹得很,后来旁边建了个更大的湿地公园,人就少了,现在倒成了本地人散步的地方。
      我靠在座椅上听着,偶尔应一声。
      许倾言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停在一条小巷子口。司机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过了小桥就是公园侧门。车开不进去,你们自己走一段吧。”
      我们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墙面上爬着枯褐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失去水分的网。偶有几簇野菊从砖缝里探出头,嫩黄的花瓣沾着露水,在阳光下发亮。
      我们踩在落叶上往前走。叶子被晒干了,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的蓝色平底鞋碾过叶片,她的白色运动鞋敲击青石路面,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倒像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开始耍赖。
      “都走半小时了吧?脚踝都酸了。”
      我抱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才二十五分钟。”
      她纠正我。
      “那也很久了。”
      “过了前面那座小桥就到了。”
      她抬手指向前方。
      “公园里有自动贩卖机,到了请你喝可乐。”
      “冰的?”
      “冰的。”
      “那还等什么?快走!”
      我拽着她往前小跑起来。
      石桥不长,栏杆上生着墨绿的青苔,摸上去湿润冰凉。桥下的水渠几乎静止,水面漂着几片落叶,绿得发黑。秋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植物腐朽的淡淡气息。
      公园的侧门虚掩着。深绿漆皮剥落的门柱上,“青枫公园”四个字的鎏金早已褪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门卫大爷坐在门房外的石凳上翻报纸,见我们进来,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果然偏僻。”
      我松开她的胳膊,往空荡荡的入口处瞥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最近的一个花坛边、被树荫半掩的长椅,一屁股坐下,把帆布包往腿上一搁,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坐这儿等着,我去买可乐。”
      她没坐下,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棵枫树下的自动贩卖机。
      蓝白相间的机器立在满地落叶中,玻璃门映着身后枝头橙红摇曳的叶片。她扫码付款的时候,可乐罐与机器内部碰撞、滚落的声响,惊飞了一只停在机顶打盹的麻雀。
      她拿着两罐可乐走回来。铝罐外壁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喏。”
      她把其中一罐递给我。
      我接过来,冰凉的铝罐贴上掌心,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啪”地拉开拉环,气泡立刻“滋滋”地往上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爽。”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还说脚踝酸,走不动。”
      她在我身边坐下,把沾了水珠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喝了这个,又能再走三站地。”
      我用可乐罐轻轻磕了磕她的膝盖,然后忽然跳起来,指着不远处一段通往小山坡的石阶。
      “走,上去看看。站得高看得远。”
      我沿着石阶往上跑。她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石阶被经年的雨水和脚步洗磨得温润发亮,两侧粗糙的水泥扶手上攀着早已枯褐的牵牛花藤。我跑到顶,转身看着她。
      阳光正好顺着她走来的方向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平台不大,只种了几棵显然刚移植过来两三年的枫树,树干还没碗口粗。枝桠上的叶子半青半红,被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我走到最外侧那棵树下,指尖划过树干上细密的裂纹。
      “这树跟我似的,看着枝繁叶茂挺精神,其实根基还浅着呢。一阵大风就能吹得东倒西歪。”
      她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风从侧面吹来,掀起我的衬衫后领,凉飕飕的。
      “以前站的舞台,好像也就这么高。”
      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下面全是举着灯牌的人。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海。”
      我笑了笑。
      “现在想想,站在那上面,被那么多人看着,其实心里空落落的。倒不如这棵树活得踏实。至少,根扎在土里。”
      肩膀轻轻颤了颤。有某种透亮的东西从眼角滚落,砸在脚下的枯叶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我飞快地用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
      “风太大了,迷了眼。”
      “嗯,风是挺大的。”
      她没有戳破。
      “下去吧。”
      她指了指平台另一侧。
      “那边好像有个小池塘,旁边有木栈道,应该挺清静。”
      我跟着她往下走。
      ---
      池塘边的木栈道显然是后来修建的,木头还带着些许新意,但上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叶。对岸几株垂柳将柔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秋风慢悠悠地划动,搅碎了一池倒映着蓝天白云的秋光。
      我在临水的长椅上坐下,把帆布包往身侧一推。
      “你看那几条红的,肥嘟嘟的,跟过年挂的红灯笼成了精似的。”
      我指着水中一群缓缓游过的锦鲤。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
      我从包里掏出两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三明治,边角被压得有些皱褶。
      “你早上塞给我的。再不吃真要坏了。”
      我递了一个给她。
      “我去那边花丛看看。”
      我指了下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色木槿,起身走过去。
      那片木槿开在栈道尽头。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虽已泛出些许秋意的褐,却仍倔强地将最后一份香气浸在微凉的秋风里。我站在花前看了会儿,弯腰摘了一朵,握在手心。
      往回跑的时候,风掀起我的衬衫下摆和额发,花瓣从指缝间露出来,有几片细小的、粉白的花瓣沾在头发上,正簌簌往下掉。
      我停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给你的。”
      我摊开手心。那朵木槿正静静躺在掌心里,花瓣上带着我奔跑而来的体温。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花朵娇嫩,在她指尖轻颤。
      她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晓晓”两个字。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有点大,不小心被我听见了。
      “许倾言,你和李孟仪是不是又上热搜了?有照片拍得还挺清楚!你俩在火锅店门口的样子,还有之前在商场……现在好多人都在扒呢!”
      我本已转身准备继续往栈道尽头走走,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热搜?”
      许倾言的声音沉下来。
      “就之前你们在火锅店门口被私生堵的视频,还有在商场抓娃娃的照片,被整合在一起上了热搜。现在好多人顺藤摸瓜,扒出了你们的小区信息,甚至学校地址。有人说在你们家附近蹲守,还有人说摸到了学校那边。”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她顿了顿。
      “你打电话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你也知道我追星嘛。李孟仪是我偶像,我粉了她三年了!从她第一个视频就开始了!”
      许倾言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前段时间还在朋友圈刷那个什么新出的少女团吗?叫什么……风铃少女?”
      “那都是过去式了!墙头而已!李孟仪不一样!她是多元素组合和追梦少女516的双料队长啊!你忘啦?我还给你安利过她的直拍!”
      许倾言似乎回忆了一下。
      “抱歉,上次没太听清。”
      “没事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
      晓晓的声音变得甜腻起来。
      “那什么……你看,咱们这关系……能不能安排个见面?就几分钟,我就想跟她说句话,合个影,要个签名就行!我保证不打扰她,绝对乖!”
      许倾言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这个我不能保证,得看她的意思。她最近……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太稳定,不太想见人。”
      “我懂我懂!不急不急,你慢慢跟她说,我可以等!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个学期都行!倾言啊,我的好倾言,你就帮我这一次……”
      “行了行了,别贫了。”
      许倾言被她逗得有点想笑。
      “我尽量找机会跟她说说看,但不能保证她一定同意。”
      “够意思!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对了,你们现在在哪儿呢?我看你之前朋友圈发的定位,好像不在本地?”
      “嗯,在外地……散散心。”
      “散心好啊,适合她。那……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机器人比赛呢?是不是又毫无悬念拿第一了?”
      许倾言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遗憾。
      “第二,综合分差一点点。我做的是仿生蛇,灵活度和越障能力评分很高,但有个评委说,在通用性上稍微弱一点。他说要是专门比仿生机器人单项,我就是第一了。”
      “那也很厉害了好吧!第二名诶!对了,我妈叫我写作业了,先不说了啊!记得我的事啊!爱你,拜拜!”
      电话挂了。
      许倾言握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指尖掐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摘的木槿花瓣,往水里丢。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微小的波纹。一尾红鲤游过来,试探地一口衔住,又吐出来,花瓣便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李孟仪。”
      她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
      “刚才电话里说的……你听到了?”
      “嗯。”
      “那个……如果你不想的话……”
      “没事。”
      我转过身。
      “见就见吧。你的朋友,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真的没事?”
      “真的。”
      我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
      “不过你得提前跟她说好,别拍照发网上。我现在不想被太多人知道在哪儿。”
      “好。我会跟她说的。”
      她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槿花。
      那朵花已经被她握得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你刚才……别在头发上,还挺好看的。”
      我说。
      她抬手摸向耳侧。那片花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嗯,花很香。”
      她说。
      ---
      我们又在木栈道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渐渐西斜,把池塘染成橘红色。锦鲤游到岸边来觅食,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
      “许倾言。”
      “嗯?”
      “你那个机器人比赛……第二名也很厉害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仿生蛇是什么?会动的蛇?”
      “对。模仿蛇的关节结构和运动方式,可以在狭窄空间里穿行。”
      “有什么用?”
      “搜救。地震之后,很多狭小的缝隙人进不去,它可以钻进去,探测有没有生命迹象。”
      我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夸赞后的得意,而是说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的光。
      “你好厉害。”
      我说。
      她耳根又红了。
      “没什么厉害的。还有很多地方要改进。”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造机器人?”
      “嗯。想学机械工程。”
      她顿了顿。
      “然后自己开个工作室,做有温度的机器人。”
      “有温度的机器人?”
      “就是……不只是冷冰冰的机器。能帮到人的那种。”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明明看起来像个书呆子,脑子里想的却都是这些。”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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