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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塔 回到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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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们拎着装满贝壳的帆布包走进大堂。前台姑娘认得我们,笑着打了声招呼,说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又问我们要不要加床被子——海边晚上凉。
“不用,谢谢。”
许倾言替我回答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低头按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帆布包里贝壳碰撞的细碎声响。
“你明天要回去上课吗?”
我问。
“你想回去了?”
“不是。我是说,如果你要上课的话,我们就得计划一下时间。”
她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请假。”
“老是请假,校长不会说你?”
“不会。”
她顿了顿。
“我的出勤率够了。而且……”
“而且?”
“而且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各自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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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过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打开和许倾言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
要过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好。
我抱着枕头站在她房间门口,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散着,眼镜没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进来吧。”
我走进去,把枕头放在她的枕头旁边。
“你在干什么?”
“看书。”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扣着的那本《科技学说》。
“看得进去?”
“还行。你呢?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可能白天太兴奋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的房间和我的格局一样,但因为多了她的东西,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本书,还有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板药——不是我的药,是另一种,我不认识。
“你生病了?”
我指了指那板药。
“没有。维生素。”
“哦。”
沉默了一会儿。
“许倾言。”
“嗯?”
“你那个朋友,晓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
许倾言想了想。
“话很多。很吵。但是人很好。”
“她喜欢你?”
话出口我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许倾言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喜欢?应该是吧。我们是初中同学。”
“我是说……”
我顿了顿。
“算了,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
我侧过身,在昏暗中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伸出手,悬在她脸侧,没有碰。
然后缩回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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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往旁边看——许倾言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早餐。药记得吃。
字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
我坐起来,拉开抽屉——不对,这是她的房间。我的药在隔壁。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楼下大堂里有人在走动,声音远远地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找到药,吞了,又灌了一大口水。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好了。我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利又悠长。
许倾言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趴在窗台上发呆。
“醒了?吃早餐吧。”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次是海鲜粥和虾饺,还有一小碟醋。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习惯了。”
她坐下来,拆开自己的那份。
“今天想去哪儿?”
“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海边有个灯塔,听说可以上去。要去看看吗?”
“行。”
我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
“许倾言。”
“嗯?”
“你那个机器人比赛,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拿了第二,不遗憾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但是那个第一名的作品确实比我好。”
“你见过?”
“嗯。是一台可以自主识别障碍物的运输机器人。很厉害。”
她说“很厉害”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
“那你下次一定能拿第一。”
她抬头看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够认真。”
我说。
“而且我看好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是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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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在海岸线的最北端,从酒店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我们没有叫车,沿着海边慢慢走。
早上的海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沙滩上有早起的人在遛狗,狗在浪边跑来跑去,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赤着脚踩在沙子上,手里提着鞋。许倾言走在我旁边,也把鞋脱了。
“你不怕踩到东西?”
她问。
“怕什么?贝壳?碎玻璃?”
“都有。”
“那你为什么也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因为你说脱了舒服。”
我笑了。
“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
我加快脚步,把她甩在后面。
“等等我。”
她在后面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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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比想象中高。
白色的塔身有些斑驳,铁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售票处的大爷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注意安全”,就继续看他的报纸了。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
“还有多高?”
“大概还有三分之一。”
“你爬过?”
“没有。我猜的。”
“猜的?”
“嗯。目测了一下高度。”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着头看我,表情很认真。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什么都用目测的。”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继续往上爬。
塔顶的风很大。
四面都是海,蓝得不像真的。远处的海平线微微弯曲,像是地球的弧度都能看见。海鸥在脚下飞,叫声被风撕成碎片。
我扶着栏杆往下看,腿有点软。
“恐高?”
许倾言站在我旁边。
“有一点。”
“那别看下面。看远处。”
我抬起头,看着海平线。
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到处都是。我伸手去捋,却越捋越乱。
“别动了。”
她伸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有点凉。
“谢谢。”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海。
她没有说话。
我们在塔顶站了很久。久到风把衣服都吹透了,久到太阳从海平面升到了头顶。
“走吧。”
我说。
“嗯。”
下楼梯的时候,我走在后面。
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浅蓝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她帮我别头发时的触感。
凉凉的,轻轻的。
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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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了。
陈叔打来电话,说车已经准备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
我说。
“好嘞。小姐玩得开心吗?”
“开心。”
我看了许倾言一眼。她正在收拾东西,把贝壳和海螺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
“陈叔,回去的时候绕一下路,别走高速。”
“行。小姐是担心……”
“嗯。小心点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她收拾。
“你把这些都带回去?”
“嗯。留个纪念。”
“那个海螺呢?你不是说要试试能不能吹响?”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翻出那枚海螺。
“现在试?”
“嗯。反正房间里就我们两个。”
她犹豫了一下,把海螺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可能吹不响。”
她有些失望。
“给我。”
我接过海螺,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了一下。
一声悠长的呜咽从海螺里传出来,低沉,绵长,像远方的汽笛。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你怎么吹响的?”
她问。
“不知道。可能运气好。”
我把海螺递给她。
“你再试试。”
她接过去,学我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吹了一下。
这次响了。
声音比我吹的更清亮,更高亢,像海鸥的叫声。
“响了!”
她难得地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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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在酒店餐厅吃了最后一顿晚餐。
陈叔也来了,带着他老婆和小孩。小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圆圆的脸上有雀斑。
“姐姐好。”
她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
“你好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鹿。”
“小鹿?好好听的名字。”
她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吃饭的时候,小鹿一直偷偷看我。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因为姐姐好好看。”
她小声说。
桌上的人都笑了。
许倾言坐在我对面,也在笑。
她没有看我,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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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几件衣服,几个贝壳,一枚海螺。
我把海螺举到耳边听了听。没有海浪的声音,只有空气流动的呜呜声。
手机响了。是许倾言的消息。
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吧。早点走,路上不堵。
好。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