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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定决心 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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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是个阴天,运动会推迟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天空。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猫,又擦掉,又画了一朵花,又擦掉。
许倾言在旁边做题。笔尖沙沙地响,节奏很稳,像某种白噪音。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头也没抬。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中午吃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你怎么知道?”
“食堂每周的菜单,周日晚上会发在公众号上。”
“你还关注食堂公众号?”
“嗯。提前知道吃什么,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她认真还是奇怪。
“那你今天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做好了。”
“那中午陪我去吃。”
“你自己不会去?”
“你陪更有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我看见她耳根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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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物理、英语,三节课连在一起,中间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我趴在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没睡好?”
许倾言递过来一瓶水。
“还行。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考试。试卷上的题都会做,但是写不完。笔一直断墨,换一根,又断。急得我想哭。”
“那是焦虑梦。”
“你知道得还挺多。”
“心理学书上写的。梦到考试写不完,说明潜意识里有压力。”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不是。”
她顿了顿。
“只是碰巧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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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们一起去食堂。
糖醋排骨果然有。我打了满满一盘,又加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汤。许倾言吃得很少,一小碗米饭,一份青菜,一碗汤。
“你就吃这么点?”
“不饿。”
“你每天都说不饿。”
“因为真的不饿。”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看着碗里的排骨,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
“谢谢。”
“不用谢。你帮我那么多次,我帮你夹块排骨而已。”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我埋头扒饭,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从某个方向射过来,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我抬头。
食堂另一头,蓉姐正看着这边。她坐在一群女生中间,手里拿着筷子,没在吃饭,就是在看我。
目光撞上的瞬间,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友好的那种。
我移开视线,继续吃饭。
“怎么了?”
许倾言问。
“没什么。”
我不想让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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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人在打篮球或者羽毛球。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
许倾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你。”
她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谢谢。”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午后的燥热。
“你刚才在食堂,看到谁了?”
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吃饭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的观察力一直这么敏锐。
“蓉姐。”
我说。
“她看你了?”
“嗯。”
“看了就看了。别理她。”
“我没理。”
“那就好。”
她在旁边坐下,离我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许倾言。”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她们。”
她想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值得怕。”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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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结束后,我去了趟厕所。
不是教学楼里的那个,是操场边上的那个。因为顺路。
推开门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蓉姐在里面。
她靠在洗手池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灰蒙蒙的。旁边站着黑妹和另外两个女生。
没有其他人。
厕所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被人反拧着手臂,按在厕所潮湿冰冷的瓷砖地上。
脸贴着地面,能闻到一股混合着尿渍、消毒水和霉味的恶心气息。校服外套被扯到了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皮肤上已经多了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蓉姐抱着手臂站在我面前,嘴角勾着冰冷的弧度。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那抹狠戾。
“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怎么,看见我就想跑?”
她用尖细的鞋尖踢了踢我被迫跪在地上的膝盖骨。疼,但我咬着牙没出声。
“上次空教室的教训还不够?以为躲着就没事了?”
她俯下身,凑近我的脸。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浓得让人想吐。
“没用的。你躲不掉。只要你还在这学校一天,只要我还记得沈清哥哥是怎么被你这种贱人逼得……我就不会放过你。”
我咬着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恐惧和恶心。
疯子。
沈清是自己走极端的,关我什么事。
但此刻的屈辱和身体上的疼痛让我无法出声反驳。
“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发声明澄清?嗯?”
蓉姐突然拔高了声音,烟蒂被她狠狠摁在旁边的洗手池边缘,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你蹭热度蹭够了吗?我家哥哥人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想清清白白装无辜?”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脸上。
旁边的黑妹嗤笑一声,抬脚就朝着我侧腰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蓉姐问你话呢,哑巴了?还是觉得攀上同班那个书呆子,就有人给你撑腰了?”
我被踹得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搅。我想蜷缩起身子,手臂却被另外两个女生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鼻腔里充斥着高档香水、烟味和厕所的消毒水味,令人作呕。
蓉姐看着我徒劳的挣扎,忽然又笑了。那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你自己不想澄清是吧?行啊,我们帮你澄清。”
她朝黑妹和另外两个女生使了个眼色。
“把她的校服扒了,拍几张照片。不就知道视频里那女的是不是她了?你们动手,我来拍。发出去,让大家看看这位前·偶像私底下是个什么货色。”
黑妹和另外两个女生眼睛一亮,立刻狞笑着围上来,伸手就来扯我已经凌乱的衬衫领口和校服外套。
“滚开!别碰我!”
我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调。我拼命挣扎,想去护住领口,手腕却被更用力地反拧到背后,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后背又挨了黑妹一脚,整个人被踹得趴伏在地,眼前一阵发黑。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崩飞了。我能听见它们弹跳着滚落到不知哪个角落的声音。冰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脖颈和前胸的皮肤。
羞耻感和怒火像岩浆一样灼烧着我的喉咙和眼睛。
“别碰我……!”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肮脏的泪痕。
这是从未经历过的、极致的狼狈。
比在练习室被老师用木棍抽打手心更难堪。比在舞台上失误被全网嘲笑更屈辱。甚至比被疯狂的私生粉围堵跟踪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是李孟仪。是那个曾经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灯光中央永远抬着下巴、眼神明亮的李孟仪。
怎么会……怎么会落到被人按在肮脏的厕所地上、像对待一件垃圾一样扒衣服的地步?
黑妹见我还在挣扎,烦躁地“啧”了一声,扬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甩在我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带着回音。
我的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耳膜嗡嗡作响,嘴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
就在这时——
“砰!!哗啦——!”
隔间的木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撞开。门闩断裂,木屑飞溅。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我眯着眼看过去,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倾言。
她头发有些凌乱,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手肘处一片刺目的擦伤红肿,校服肩膀部位沾满了墙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但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蓉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看清是许倾言后,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强撑起嚣张,骂了句“真他妈晦气”。
“我们走。”
她转身就想招呼跟班离开。
“你们不能走。”
许倾言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迈步走进来。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目光扫过我——蜷缩在地上,衣衫不整,脸颊红肿,膝盖磕破了皮,渗着血。她看见我衬衫被扯到胸口,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
我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心疼。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但她控制住了。
“别以为你成绩好校长护着就了不起!”
蓉姐梗着脖子喊。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赶紧让开!不然连你一起……”
“就是,赶紧滚!”
黑妹也虚张声势地帮腔。但她的脚步往后挪了半步。
许倾言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向蓉姐。蓉姐下意识后退,但许倾言动作更快,一把抢过她还握在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机界面。
上面是我狼狈倒地的画面预览。
许倾言看着屏幕,脸色沉了下来。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抬起眼,看向蓉姐。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你们可以走。但手机,留下。删掉所有视频,以及备份。”
蓉姐的脸色变了变。她盯着许倾言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我。
最终,她咬了咬牙。
“算你狠!手机……借你玩两天!我们走!”
她带着三个跟班,骂骂咧咧地从许倾言身边挤过。路过门口时,还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许倾言的胳膊。
许倾言被撞得晃了一下,但没有理会。
她转身,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
我蜷缩在地上,用被扯破的校服外套死死裹住自己,头埋在膝盖和臂弯之间。浑身在发抖,眼泪还在流,怎么都止不住。
我没有抬头。
我不敢看她。
许倾言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我带你去医务室”。
她只是安静地在我旁边坐下,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把校服袖口都浸湿了一大片。久到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
我才慢慢、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左边脸颊还火辣辣地疼,眼尾和鼻尖应该都肿了。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视线还是模糊的。
我看见许倾言。
她蹲在我旁边,身上沾着墙灰和木屑,头发凌乱,手肘擦伤了一大片。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不知道是撞门的时候磕的还是怎么弄的。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我。
就在这时,一缕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给她沾了墙灰的校服、凌乱的头发、紧抿的嘴唇,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我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她额角那道新鲜的、带着血丝的红痕。
看着她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心疼。
看着她明明自己也狼狈不堪,却依然挺直着背、守在我身旁的姿态。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一束光。
是在我不断下坠、即将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时候,唯一不管不顾、破开一切阻拦、朝我伸出手的那束光。
我想抓住这束光。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占据了整个脑海。
然后,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
我用尽此刻全身残存的力气,撑着冰凉的地面,猛地直起身,张开手臂,不管不顾地、重重地扑过去,抱住了她!
撞进她怀里的瞬间,我感觉到她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那双一直轻轻拍抚我后背的手臂,稳稳地、坚定地回抱住了我。
她把我圈进一个温暖的、踏实的怀抱里。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眼泪又涌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校服领口,带着哭腔的呼吸一下下喷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她没有推开我。
“没事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一遍又一遍。
“没事了。我在呢。我在。”
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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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我抱着许倾言抽噎的身影。
我偷瞄了眼旁面坐着的许倾言,有点难堪。
在朋友面前表露脆弱的一面,令我感到难堪,但又不想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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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我没有回家。
我让陈叔把车开到了城西。那是一个很老的小区,墙面斑驳,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我让陈叔在楼下等着,自己上了楼。
三楼,左边那扇门。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爷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笑容就顿住了。
“秀秀?”
我的乳名叫佳秀,是我妈取的,原本想登记,但大师让我奶帮我改了名。
他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下午被扇的那一巴掌,现在应该还肿着。防晒霜遮不住,我也忘了遮。
“进来。”
他侧身让我进去,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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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叫李远山。
他以前是战士,退休以后,他搬到了这个老小区。
他一个人住。我奶奶也是个战士走了十五年了。
我妈在生下我的第五年带我姐去了上海继续帮我爸一块管理公司了,还挺忙的。因为我还小又不愿意走,所以就留在姥姥那了。
爷爷时常会给我打电话,问我的情况,偶尔想我了,会回来看看。我每次都会装的很开心的样子。
他从来不拆穿我。
但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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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发上坐下。爷爷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我。
“说吧。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握着水杯,手指收紧。
“爷爷,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高一就开始了。”
我的声音低下去。
“她们打我,骂我,把我的东西扔到地上。有一次把我堵在空教室里,打了一顿。还有一次在厕所里……”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今天下午,她们又堵住我了。她们把我按在地上,踢我,扇我耳光。还想扒我的衣服,拍照片发到网上。”
我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红痕和淤青。
爷爷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蓉姐说,就算我告了也没用。”
我继续说。
“因为她爸是教育局的人。校长也不敢动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受委屈了。”
爷爷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爷爷没有照顾好你。”
“不是。”
我摇头。
“不是爷爷的错。是我不想说。我怕……怕你担心。”
“你是我的孙女。我担心你是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那个欺负你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蓉姐。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只知道她姓蓉。她爸是教育局的。”
“哪个班的?”
“高三三班。”
爷爷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周,是我。李远山。”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有件事要麻烦你。我孙女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对方家里是教育局的人。你帮我查一下,是哪家的孩子。”
他听了一会儿。
“不是小事。我孙女被人按在地上打,衣服都差点被扒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
“对方说教育局有人,学校不敢管。你帮我查查,这个人到底是谁。”
又听了一会儿。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我。
“秀秀,你放心。这件事,爷爷会处理好。”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和的亮,而是一种更硬的东西。
“你是我的孙女。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谢谢爷爷。”
“不用谢。是爷爷该做的。”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红肿。
疼。但我没有躲。
“疼吗?”
“有一点。”
“以后受了委屈,要第一时间跟爷爷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他的手放下来,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暖。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再吃一点。冰箱里有饺子,按照你奶奶的配方包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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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爷爷家吃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是我奶奶以前最爱包的那种。
爷爷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看你吃就高兴。”
我低下头,把饺子一个一个塞进嘴里。
“爷爷。”
“嗯?”
“我想出国。”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出国?”
“嗯。想去美国读书。许倾言也去。”
“许倾言是谁?”
“我朋友。就是……很好的那种朋友。”
他看着我,目光很温和。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我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爷爷,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很谢谢你。”
他笑了。
“那就多吃点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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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饺子没多久就回了家,姥姥给我打了电话,我有点心虚,之前姥姥说要常给她打电话,我给忘了,有几天没打了。
“乖乖,你是不是又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常给我打电话呀。”
姥姥带着苏州口声,声音软娇,像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
“姥姥,这几天光顾着学习给忙忘了。”我撒娇道,“下次保证不敢了。”
“好,姥姥最疼你了,过几天我带着飞翔去看看你,顺便带点你爱吃的菜。”
飞翔是条土狗,黄色的,活泼好动。
“好啊,姥姥我爱你,木马。”
“我也爱你,秀秀…你爸妈忙,在那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跟姥姥说,别硬扛着。”
“我知道了,姥姥。”
挂断电话,我的鼻子有些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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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学校来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夹克,拿着公文包,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我在教室里上课,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是隐约觉得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沉,不像平时老师的步子。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李孟仪,校长找你。”
我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蓉姐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表情很严肃。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上面盖着红章。
“李孟仪同学,请坐。”
校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
“今天叫你来,是为了调查你在学校遭受霸凌的事。”
校长看了蓉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们已经收到了相关举报材料。经学校调查核实,蓉某某同学存在长期霸凌他人以及扰乱秩序等行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蓉某某同学开除学籍处分。”
蓉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凭什么!”
她喊了出来。
“凭什么开除我!我爸是教育局的人!你都是我爸提携的……”
“蓉女士。”
校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父亲,也因为干预学校正常管理秩序,受到了相应的处分。”
蓉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的中年男人——脸色也很难看。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走吧。”
他拉了拉蓉姐的袖子。
蓉姐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心,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
恐惧。
她怕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校长。
“李孟仪同学,学校对你遭受的霸凌行为表示歉意。以后如果有任何类似情况,请第一时间向学校反映。”
“谢谢校长。”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站在那些光斑中间,在心中感叹,霸凌这件事原来这么容易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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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我去找许倾言。
她在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
我在她对面坐下。
“蓉姐被开除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发了通知。”
她顿了顿。
“是你做的?”
“是我爷爷。”
“你爷爷?”
“嗯。他以前是军人。认识一些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只是觉得,你比我想的要厉害。”
我愣了一下。
“哪里厉害了?”
“敢反抗。”
她说得很轻。
“很多人不敢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许倾言。”
“嗯?”
“谢谢你给我陪伴。”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干净,很温和。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莫名有些傲娇。
“那就看你表现。”
---
那天晚上,我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谢谢你。”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好。”
他顿了顿。
“秀秀。”
“嗯?”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爷爷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了。”
“还有,出国的事,你想去就去。爷爷支持你。”
“爷爷……”
“你奶奶如果在,也会支持你的。”
我的眼眶有点热。
“嗯。”
“好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爷爷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随后闭上眼睛。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一座白色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朝我笑。
我走过去。
“许倾言。”
“嗯?”
“我来了。”
“我知道。”
她伸出手。
我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