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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考 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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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林医生开了新的药,反复叮嘱要按时吃,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打电话。我一一应了,接过药袋,走出医院大门。
陈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小姐,回家吗?”
我想了想。
“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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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教室的时候,正是课间。
推开门,嘈杂声顿了一下。几道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我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
旁边的座位空着。
许倾言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签字笔,桌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瞥了一眼。
是课表。字迹工工整整的。
我收回视线,拿出课本,翻开。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进来的时候,许倾言还没来。
我盯着黑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第二节课,她还是没来。
课间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前排的女生:“许倾言今天没来?”
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她来了啊。第一节下课的时候还在呢。”
“那我怎么没看见?”
“她去图书馆了吧。她经常课间去图书馆。”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
第三节上课铃响的时候,许倾言从后门悄悄溜进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我旁边坐下。
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一整节课,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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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不是冷战,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她帮我打水,我说谢谢。她帮我把作业本从前面传过来,我说谢谢。她问我今天吃药了吗,我说吃了,谢谢。
每一个“谢谢”都像一堵墙,把我们隔开一点点。
我不知道怎么打破这堵墙。
那天晚上在喷泉里指着她说“我杀了你”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每次想说什么,那根刺就往上顶一顶,把所有的话都堵回去。
她好像也在等。
等我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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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那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一直没有跟她说。
那天考完最后一科,我去上厕所。学校后巷那个偏僻的厕所,平时没什么人。我想着快点上完快点走,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蓉姐靠在洗手池边抽烟,旁边站着黑妹和另外两个女生。
“哟,这不是大明星吗?”
她吐了一口烟圈,笑眯眯地看着我。
“好久不见啊。听说你退圈了?怎么,混不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转身想走。门被黑妹堵住了。
“急什么?聊两句嘛。”
蓉姐走过来,用烟头在我脸前晃了晃。
“沈清哥哥的事,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我跟他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视频都传遍了,你说没有关系?”
“那个视频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你倒是说啊。”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蓉姐的脸色变了。
“不说话是吧?行。”
她朝黑妹使了个眼色。
后来的事,我不太想回忆。
拳头、脚、头发被揪住、脸被按在冰凉的瓷砖上。那些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
等她们走了,我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疼。是怕。
怕那种被按在地上的感觉。怕那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的无力感。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那点安全感,又被砸得粉碎。
我撑着墙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衣服。脸上有红印,我用防晒霜盖了盖。头发乱了,我重新扎好。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倾言正在整理书包。
“怎么这么久?”
“排队。”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我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手指在发抖,我把手塞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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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年级第38名。班级第6。
不算拔尖,但比我预想的好太多。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许倾言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多少名?”
“38。”
“进步很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考成这样。
“你多少?”
“3。”
我看了她一眼。年级第三。全校三千多人。
“你怎么不考第一?”
“第一第二太累了。第三刚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明明什么都行,偏偏要装成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请你吃饭。”
“为什么请我?”
“因为你考得好。”
“是你帮我补的课。”
“所以更应该我请。”
我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想吃什么?”
“火锅。”
“又火锅?”
“就火锅。那家巫溪火锅。”
她看了我一眼。
“不怕被人拍到了?”
“怕什么。有你呢。”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别过脸。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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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挑了工作日的中午去火锅店,人少。
还是那个角落的17号桌,还是鸳鸯锅。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位置。”
许倾言说。
“嗯。有安全感。坐在角落,不容易被看见。”
“当爱豆养成的习惯?”
“算是吧。”
锅底沸腾了,红油翻滚,白汤氤氲。
我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锅里,七上八下。
“许倾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去哪里?”
她想了想。
“出国。”
“出国?”
“嗯。想去美国。”
“为什么?”
“那边的机械工程比较强。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想离这里远一点。”
她没有说“这里”具体指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
“你呢?”
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出国。”
“去哪里?”
“不知道。哪里都行。就是不想待在国内。”
这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说出来的时候,竟然有点轻松。
她看着我,没有追问为什么。
“那就一起。”
她说得很随意,好像“一起”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夹起那片毛肚,放进她碗里。
“好。一起。”
她低头吃了一口。
“辣。”
“你不是不吃辣吗?干嘛放红锅?”
“你放的。”
“我放你就吃啊?”
她没说话,喝了一口水。
耳根红红的。
不知道是辣的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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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来,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
“许倾言。”
“嗯?”
“你那天在喷泉……为什么要跳下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你跳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顿了顿。
“李孟仪,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我知道。我想再听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水里。我怕你出事。”
“怕我死了?”
“嗯。”
她说得很轻。
“怕得要死。”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转头看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那天的喷泉水。
“那对不起。”
我说。
“不用道歉。”
“我知道不用。但我还是想说。”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还有,谢谢你。”
“也不用谢。”
“我知道。但我也想说。”
沉默了一会儿。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走吧。快迟到了。”
她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肩膀偶尔碰到肩膀,谁都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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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我趴在桌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她说的话——“怕得要死”。
她说得很轻,但我知道那情感是真的。
因为她跳下来的时候,连眼镜都没摘。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坐得笔直,认真地记着笔记。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见她握笔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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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她。
“一起走?”
“嗯。”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倾言。”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她转头看我。
“你说过了。”
“说过也可以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做到了再说。”
我笑了。
“行。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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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出国。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这个念头以前也出现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
我拿起手机,给许倾言发了一条消息。
你打算申请哪所学校?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哈佛。还有几所备选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不知道。还没想好。
不急。还有时间。
嗯。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
如果我没考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屏幕亮了。
你不会考不上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中考是市第一。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百度百科上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能做到,现在也能。
我现在不一样了。我生病了。
我知道。但那不影响你是你。
我握着手机,胸口有点堵。
许倾言。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很多事需要谢你。
那你就好好活着。比说谢谢有用。
我笑了。
知道了。啰嗦。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试卷上的题目我都会做,一道一道,填得满满的。
交卷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