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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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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3月28日凌晨五点,济宁任城。
运河的水汽混着四月的薄雾,从老城墙根一直漫到秦家胡同。胡同第三户,青砖门楼里传来女人的痛吟,持续了整整一夜。
“使劲!看见头了!”
接生婆的声音混在鸡鸣里。陈玉梅浑身湿透,手指抠进床板的裂缝,在最后一波剧痛中,感觉有什么滑了出去——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安。
婴儿没哭。
接生婆倒提着拍了两下背,还是没有声音。屋里的人屏住呼吸。就在这时,天光从东窗斜切进来,正照在婴儿脸上。
她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仁,清凌凌的,像运河底下捞上来的两丸黑石子。接着,她不是哭,而是轻轻“啊”了一声,像叹息。
“这丫头……”接生婆嘟囔着,用温水擦她身上的胎脂。
陈玉梅虚弱地问:“时辰?”
“卯时正,天刚亮。”
女孩被裹进红布,送到母亲枕边。陈玉梅看着她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心头莫名一紧。这不像个新生儿该有的眼神。
父亲秦建国蹲在门外抽完了第三支烟。他昨晚在酒厂上夜班,接到消息蹬着二八大杠冲回来,裤腿上还溅着酒糟。此刻他搓了搓脸,问从屋里出来的接生婆:“都好吧?”
“母女平安。就是……”接生婆压低声音,“这闺女太静了,落地不哭,就睁眼瞅人。您给起个名?”
秦建国想起骑车回来时,雾里运河的水光。那年月,运河还没像后来那样被整治得齐齐整整,还带着野气,在晨雾里泛着青灰的光。
“叫秦水光吧。”他说,“水光潋滟的那个水光。”
接生婆笑着道喜,心里却想:水光易散,这名字不牢靠。
水光三岁那年,显露出第一件异于常人的事。
秦家住的是祖传的老院子,天井里有口废弃的压水井,井口盖着石板。夏天傍晚,陈玉梅在水井边洗菜,水光蹲在旁边玩石子。陈玉梅起身去拿蒜的工夫,回头看见女儿正趴在井沿上,小手试图推开石板。
“别动!”陈玉梅冲过去。
水光仰起脸,认真地说:“妈妈,井里有人唱歌。”
陈玉梅后背一凉。那口井早就干了,封了十几年。她强笑着:“瞎说,井里哪有——”
话音未落,老石板“咔”的一声,自己移开半寸缝隙。
没有风。
陈玉梅一把抱起女儿冲回屋。那天夜里,水光发高烧,说明话,反复念叨“水里有人”“穿绿衣裳”。秦建国请了胡同口的老中医,扎针灌药,三天后才退烧。
退烧后,水光忘了井的事,却添了个新习惯——喜欢看水。下雨时能蹲在檐下看一上午,看雨滴在青砖上砸出小坑,看积水里倒映的天空碎成一片片。她还喜欢收集各种瓶子,装了水摆在窗台上,看光线穿过时,水纹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陈玉梅跟丈夫嘀咕:“这闺女是不是有点……太静了?”
秦建国不以为然:“安静点好,省心。”
他不知道,水光的世界里从来不清静。她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老槐树在风里的叹息、墙根下蟋蟀的对话、甚至运河涨水时那种低沉的呜咽。但她不说,因为知道说了大人会像上次那样慌张。她把这些声音编成故事,讲给自己听。
五岁,水光上了厂办幼儿园。第一天,老师让小朋友们画“我的家”。别的孩子画了红太阳、方房子、烟囱冒烟。水光用蓝色蜡笔涂满了整张纸,只在角落点了一个黑点。
老师问:“这画的什么?”
“运河的水。”水光说,“那个黑点是鱼。”
“你的家呢?”
“家在水里。”
老师皱了皱眉,在联系本上写:“该生想象力过于丰富,建议家长引导观察现实。”
陈玉梅看到评语,心里咯噔一下。晚上,她拿出攒了半年的布票,去百货大楼买了盒彩色蜡笔。红的黄的绿的,都是鲜亮的颜色。她把水光那些蓝色画全收起来,挂上了新画的太阳和房子。
水光看着墙上陌生的画,没说话。只是夜里,她偷偷从床上爬起来,用手指蘸了水,在玻璃上画波纹。月光照进来,波纹在墙上荡漾,她看着,慢慢睡着了。
七岁上学那年,家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水光得了全市儿童绘画比赛一等奖。她画的是雨后的胡同:青石板路映着天,水洼里倒挂着屋檐和电线,几个小孩的腿从画面上方踩过去,水里的倒影碎成彩色的光斑。评委的评语是:“视角独特,有超乎年龄的敏感。”
第二件是秦建国下岗了。
九十年代中期的酒厂改制,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切掉了一半工人的饭碗。秦建国抱着纸箱回家那天,在胡同口坐了两个小时。箱子里除了饭盒和搪瓷缸,还有一瓶厂里最后的“运河佳酿”,标签已经泛黄。
那天晚饭,家里出奇地沉默。水光把一等奖的证书推到父亲面前。
秦建国盯着那张纸,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好,”他说,“我闺女有出息。”
夜里,水光被父母压低的声音吵醒。
“……还能怎么办?跟老四跑运输去。”是父亲的声音。
“跑长途多危险!再说水光学画……”
“学画能当饭吃?老陈家的闺女学钢琴,家里花了两三万,现在不也在百货站站柜台?”
“可是——”
“没有可是。”秦建国打断,“明天我去老四家说。你,也找点活儿,糊纸盒也行。”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母亲极低的啜泣声,像受伤的猫。
水光把脸埋进枕头。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她墙上那些水纹影子上浮动。她盯着晃动的光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喜欢的东西,在这个家里是“错”的。至少,是奢侈的。
从那以后,水光不再要新蜡笔,不再说“我听见树在哭”,也不再画满纸的蓝色。她按照老师的要求,把太阳画成标准的圆形,涂上鲜艳的红色,把房子画成端正的方形,烟囱里冒出整齐的烟。
老师表扬她进步了,说她“终于学会了正确观察世界”。
陈玉梅松了口气。
只有水光自己知道,她把那些蓝色的、晃动的、会唱歌的东西,都关进了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像一口深井,她时常在夜里趴到井沿往下看,看见水光潋滟,看见绿衣裳的影子,但她不告诉任何人。
十二岁,水光小学毕业那年,运河改造工程开始了。
推土机开进老城区,秦家胡同要拆一半。补偿款不多,秦建国决定在新区买套小两居。搬家前夜,水光一个人溜回老院子。
石板路被撬开了一半,砖瓦堆得到处都是。那口老井还在,石板已经被移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水光走过去,趴在井沿往下看。
井里没有水,只有潮湿的泥土味。但她似乎还能听见多年前那个声音,穿绿衣裳的人唱歌的声音。她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盒蓝色蜡笔——那盒母亲不许她用、但被她偷偷藏起来的蜡笔——整盒扔进了井里。
蜡笔掉下去,发出轻微的、闷闷的回响。
“再见。”水光说。
不知是对井说,还是对那个曾经能听见树哭的自己说。
井里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第二天搬家时,水光坐在卡车厢里,看着老院子在烟尘中倒退、变小、消失。父亲开着车,母亲搂着她的肩,说新家好,有卫生间,有阳台。
水光点头,眼睛盯着窗外。车经过运河时,她看见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片打碎的镜子。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意思。
水光潋滟。
原来不是形容水的美丽,而是说,水里的光,终究是碎的、抓不住的、一晃就散的。
车厢颠簸了一下,水光靠进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从那天起,那个趴在井边听歌、在玻璃上画波纹、看得见水里倒影世界的小女孩,被她亲手埋在了老井底下。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口井虽然被封了,井底那盒蓝色蜡笔却在潮湿的泥土里慢慢融化,蓝色的、液体的梦,正沿着地下的暗流,悄悄渗进这座城市的血脉里。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