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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影(上) ...

  •   新区叫观音阁,其实既没有观音,也没有阁。只有一排排贴着白色瓷砖的六层楼,像巨大的火柴盒堆在运河东岸。秦家分到的房子在四楼,两室一厅,厕所能冲水,阳台能看见远处工地的塔吊。

      水光转学到了三中。开学第一天,母亲给她换上崭新的运动服——蓝白相间,左胸口绣着“三中”两个字。陈玉梅退后两步打量:“精神。”

      水光看着镜子里的人。短发齐耳,脸有点苍白,眼睛还是黑的,但没了小时候那种透亮,像蒙了层雾。她想起老院子的井,井水倒映的天空也是这种灰蒙蒙的颜色。

      “要听老师话。”陈玉梅往她书包里塞了个苹果,“跟同学好好处。”

      “嗯。”

      “别老一个人发呆。”

      “嗯。”

      下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空洞洞的。水光走到二楼时,听见四楼传来母亲的咳嗽声,压抑的,像用手捂着嘴。她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下走。

      三中在新区的最西头,旁边是还在施工的体育场。教学楼是新的,墙白得刺眼。水光被分到初一(三)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班主任姓刘,教数学,说话快得像打算盘。第一堂课点名,点到“秦水光”时,水光站起来,听见后排有男生憋着笑。

      “笑什么?”刘老师推了推眼镜。

      “老师,她名字像‘水缸’。”一个胖男生说。

      全班哄笑。

      水光站着,手指抠进掌心。她想起小时候胡同里的孩子也这么叫过,但那是带着亲昵的嘲弄。这里的笑声不一样,是尖的,硬的,像碎玻璃。

      “坐下。”刘老师没多说什么,继续点名。

      水光坐下,盯着桌面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她看着看着,那涟漪仿佛真的动了起来,一圈一圈荡开,把教室里的笑声推远了,推淡了,最后只剩下木头本身的味道——雨水浸泡过又晒干的味道。

      “秦水光。”同桌碰了碰她。

      水光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在看她。刘老师站在讲台前,眉头皱着:“叫你三遍了。把这段话读一下。”

      她慌忙站起来,拿起语文书。翻开的页面是朱自清的《春》,她盯着那些字,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字在纸上晃动,像浮在水面上。她使劲眨了眨眼,字又定了下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

      声音是干的,涩的,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读完了,刘老师点点头:“坐下吧。上课认真听。”

      水光坐下,手心全是汗。同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偷偷递过来半块橡皮,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水光接过,橡皮是温的。

      下课时,马尾女生转过身:“我叫林薇。你刚才怎么了?像睡着了似的。”

      水光摇头:“没怎么。”

      “你从哪儿转来的?”

      “老城,秦家胡同。”

      “胡同啊。”林薇眼睛亮了,“我奶奶家也在老城,说拆就拆了,真没劲。现在全是这种楼,长得都一样,我上周还走错门洞了。”

      水光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林薇说话时飞舞的马尾,发梢在阳光里闪着碎金的光。那光是活的,跳动的,不像她墙上那些水纹的影子,只是安静地晃。

      美术课在周四下午。美术老师姓苏,年轻,长发,穿一条靛蓝色的长裙,走进教室时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

      “今天我们画‘我的房间’。”苏老师的声音很柔,“不用画得像照片,画出你心里的感觉就行。”

      水光领了纸和笔。八开的素描纸,粗糙的纹理。她握着铅笔,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的房间?新家的那个小房间?米黄色的墙,木质的单人床,书桌对着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阳台。没什么可画的。

      她抬起头,看见苏老师在教室里走动,裙摆扫过地面,像水波。苏老师停在一个男生旁边,弯腰说了句什么,男生点点头,开始在纸上画夸张的变形桌子。苏老师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水光低下头,铅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一条线,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又是一条,和第一条交叉。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线条自己延伸、交错,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格子。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在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你在画什么?”林薇探过头。

      水光这才看清纸上的东西:无数交错的线条,有的密,有的疏,中间留出一些空白。那些空白形状不规则,但连起来看,像……像阳光透过树叶投在地上的光斑。

      “像水纹。”林薇说,“不对,像树影。也不对……”

      苏老师走过来,停在水光桌边。水光想用手遮住画,但苏老师已经拿起了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

      教室里安静下来。水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井底敲石头。

      “你看见了什么?”苏老师问,眼睛还看着画。

      “什么?”水光没明白。

      “你画的时候,心里看见了什么?”

      水光张了张嘴。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老院子天井里那棵槐树,夏天的午后,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她和小伙伴蹲在地上,用手去抓那些光斑,抓不住,但手心是暖的。她还看见了雨后的胡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水洼里倒映着屋檐和电线,几个小孩跑过去,倒影碎成一片……

      “光。”水光听见自己说,“晃动的光。”

      苏老师放下画纸,看了水光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井里投了颗石子,要测水的深浅。

      “你叫什么名字?”

      “秦水光。”

      “水光潋滟。”苏老师轻轻念了一遍,然后说,“放学后来一趟美术教室,三楼东头。”

      美术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浮着金色的尘埃。水光推门进去时,苏老师正站在画架前调色,调色板上一片混沌的蓝。

      “坐。”苏老师没回头。

      水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教室里堆满了画架、石膏像、瓶瓶罐罐。一个角落里立着几幅完成一半的油画,画的是运河——但不是水光熟悉的那个运河。画里的水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水面上浮着破碎的光,像打碎的玻璃。

      “你觉得这些画怎么样?”苏老师问。

      水光看了很久,说:“水在哭。”

      苏老师调色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水光:“为什么这么说?”

      “水不会哭。”水光说,“但画里的水像在哭。”

      苏老师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眼角没有纹,只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你说得对。”她说,“我在画运河的夜。夜里运河不说话,但它在哭。”

      她把调色板放下,拉过一把凳子坐在水光对面:“你喜欢画画?”

      水光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

      “看水。”

      “看水?”

      “嗯。雨,水洼,井,运河的水,瓶子里的水……都行。”水光说,“看水里的光,晃来晃去,有时候能看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水光不说话了。她想起井里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想起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的痕迹,想起那些水洼里破碎的天空。这些都是不能说的,说了别人会觉得她奇怪。

      苏老师没有追问。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画上是朦胧的风景,树林、池塘、雾气,所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在看。

      “这是莫奈,”苏老师说,“他画的就是光。不同时间的光,不同天气的光,光在水上,在草叶上,在空气里。”

      水光凑过去看。画里的池塘泛着淡紫色的光,睡莲的叶子浮在水面,边缘是模糊的,仿佛随时要融化在水里。她盯着看,忽然觉得那池塘在动,水波在荡漾,光在跳跃。

      “他看见的,”苏老师轻声说,“也许和你看见的一样。”

      水光抬起头。西晒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苏老师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水光觉得苏老师也像一幅画,一幅会呼吸、会说话、会散发松节油气味的画。

      “想学吗?”苏老师问。

      水光点头,又摇头:“我爸妈不让。”

      “为什么?”

      “说没用。”水光说,“我爸说,学画不能当饭吃。”

      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球的喧闹声,远远的,像隔着水。

      “我小时候,”苏老师忽然说,“我妈也这么说。她说,画画是闲人干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得学实在的。我偏要学,跟家里闹了三年。后来考上美院,以为赢了,结果呢?”

      她笑了笑,有点苦:“毕业了,分到中学当美术老师,一个月工资刚够买颜料。我妈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水光看着她。

      “可是,”苏老师的声音低下来,像自言自语,“每次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画,调着这些颜色,我就觉得……值。哪怕只是这一刻,值。”

      她转过来,看着水光:“你有天赋。那种看见光、记住光、想把光留下来的能力,不是谁都有的。但天赋这东西,很轻,一阵风就能吹跑。你得自己把它抓住,抓牢,抓进肉里,哪怕流血也得抓着。”

      水光似懂非懂。但苏老师眼里的光,那种炽热的、近乎疼痛的光,她看懂了。

      “以后每周四放学,你来这儿。”苏老师说,“我教你。别告诉你爸妈,就说……就说参加课外活动,补课也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苏老师说,“一开始不能问值不值,只能问想不想。等你能问值不值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天水光回到家,天已经擦黑。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醋熘白菜的酸气。水光放下书包,想去帮忙,母亲说:“写作业去,这儿不用你。”

      水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但她没动笔。她从书包最里层抽出那张美术课的画——苏老师让她带回来的。画纸已经皱了,那些交错的线条在台灯光下显得更深,那些空白更亮。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从老房子带来的东西:一颗磨圆了的玻璃弹珠、一片槐树叶书签、一小块青瓦碎片。她把画折好,放进铁盒,盖上盖子。

      铁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声音很轻,但水光觉得,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窗外,新区的路灯次第亮起,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化开。远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悬在半空的星星。

      水光想起苏老师画室里那些运河的画。深蓝色的水,破碎的光。

      她想,明天放学,要去运河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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