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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回声(上) ...

  •   分数公布的那天早晨,水光在菜市场听见了颜色。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几乎带着物理质感的听觉体验。卖鱼摊位的刮鳞声是银灰色的,薄而锋利,像无数把小刀在空中快速交错。蔬菜摊的称重声是沉甸甸的墨绿,咚的一声,又一声,像熟透的瓜果落地。肉铺的斩骨声是猩红带白的,咔嚓,沉闷,带着骨髓的油腻感。而人群的嘈杂——讨价还价的,打招呼的,抱怨天气的——混合成一片浑浊的、不断翻滚的赭黄色,像被太多人踩过的泥浆。

      水光站在菜市场入口,手里攥着母亲给的二十块钱,任务是买够三天的菜。但她挪不动脚步。这些声音——不,这些“声音-颜色”的混合体——像潮水一样涌向她,冲击她的耳膜,也冲击她大脑中某个刚刚苏醒的、负责将听觉与视觉连接的、脆弱的区域。她感到眩晕,不是恶心的那种,是类似站在高处往下看的、带着轻微欣快的眩晕。

      “小姑娘,让让!”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从她身边挤过,带起一阵混杂着汗味、鱼腥和廉价雪花膏的气流。那股气流在水光耳朵里是淡粉色的,带着细小的、像头皮屑一样的白色斑点。

      水光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墙的触感是深灰色的,粗粝的,带着细微的震颤——那是整个菜市场的、无数声音叠加后产生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共振,像大地的心跳,像一口巨大的、正在被敲打的钟。

      她闭上眼睛,但“看见”得更清楚了。刮鳞声的银灰色变成了一群细小的、闪烁的飞虫,在空中划出短暂的轨迹。称重声的墨绿色像沉重的雨滴,一颗一颗砸在意识的水面,漾开圆形的、缓慢扩散的波纹。斩骨声的猩红带着锯齿状的边缘,每一次咔嚓都像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她黑暗的视觉田野。而那些浑浊的赭黄色人声,则像浓雾,在背景里翻滚,蠕动,时而吞没其他颜色,时而被其他颜色刺穿。

      这不是第一次。中考后这几天,她的感官一直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但之前的体验是模糊的、间歇的——一阵风吹过,她“尝”到了淡蓝色;阳光照在手上,她“听”见了温暖的、像大提琴低音区的声音。而此刻,在菜市场这个声音的轰炸场里,这种“通感”体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和清晰度。

      水光感到恐惧,但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邪恶的兴奋。恐惧是因为她知道,这种体验不正常,是苏老师女儿那种“疯”的前兆。兴奋是因为——太丰富了,太饱满了,太……奢侈了。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门,门后是一个声音有颜色、颜色有声音、所有感官互相缠绕、互相翻译、互相歌唱的、狂欢节般的世界。

      “水光?”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那片赭黄色的浓雾。是刘浩的声音。在他的声音进入耳朵的瞬间,水光“看见”了一种颜色——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耳朵。是深棕色,带着木质的纹理,温暖,厚实,像他眼睛的颜色,也像他送的那块刻着井的金属,在掌心被焐热后的温度。

      她睁开眼睛。刘浩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生锈的螺栓和一把扳手。他看着她,眉头微皱,眼神里有担忧。

      “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水光摇摇头,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她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没事。就是……有点吵。”

      刘浩环顾四周。刮鳞声,称重声,斩骨声,人声。确实吵,但这是菜市场惯常的吵,不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你要买什么?我帮你。”他说,走近几步。随着他的靠近,他声音的深棕色在她耳朵里变得更浓郁,更清晰,像一块深色的天鹅绒,暂时覆盖了那些尖锐的银灰、沉重的墨绿、刺眼的猩红,让她得到一丝喘息。

      “菜。”水光说,声音还有点哑,“我妈给了二十块,让买三天的。”

      刘浩点点头:“那走吧。我陪你。”

      两人挤进人群。水光尽量跟紧刘浩,让他的声音——那块深棕色的天鹅绒——包裹着她,缓冲其他声音-颜色的冲击。但即使如此,那些体验依然强烈。路过鱼摊时,刮鳞声的银灰色小飞虫几乎要扑到她脸上。路过肉铺时,斩骨声的猩红闪电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好像……”刘浩侧头看她,“在躲什么。”

      水光不知该如何解释。说我看见刮鳞声是银灰色的飞虫?说斩骨声是猩红的闪电?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疯了,像苏老师的女儿?

      “就是……太吵了。”她重复道,声音很轻。

      刘浩没再追问,只是走得更慢些,让她能一直跟在他侧后方,被他挡住一部分声浪。这个细微的、体贴的动作,让水光鼻子一酸。深棕色的天鹅绒变得更柔软,更温暖,像一件看不见的斗篷,在她与这个突然变得过于喧嚣、过于鲜艳的世界之间,提供了一层薄薄的、但至关重要的保护。

      他们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蔬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一边摘豆角,一边和隔壁摊主聊天。她的声音在水光耳朵里是土黄色的,带着颗粒感,像晒干了的泥土。

      “要点什么?”胖女人问,土黄色的声音里混着一点不耐烦的、铁灰色的尖锐。

      “豆角,土豆,青椒。”刘浩替水光说,又转头问她,“还要什么?”

      水光看着摊上的菜。青椒是鲜绿色的,但在她此刻的感官里,那种绿色不只是在视觉上鲜亮,还带着一种清脆的、几乎能“听”见的、像咬苹果般的爽利质感。土豆的土褐色是沉静的,带着泥土的、深沉的、像大提琴最低弦的嗡鸣。西红柿的红是饱满的,多汁的,在她耳朵里激起一种圆润的、像钟声回荡的共鸣。

      “再……再来点西红柿。”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些蔬菜本身的、寂静的“歌声”。

      称重,算钱,找零。硬币落在塑料袋上的叮当声,在水光耳朵里是亮金色的,小小的,一闪即逝,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她把找零的硬币小心地放进口袋,感受它们在布料里轻微的重量和凉意——那是一种银灰色的、沉甸甸的触感-声音-颜色的混合体。

      买完菜,挤出菜市场。外面的街道相对安静,只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工地的轰鸣。这些声音在水光耳朵里呈现出不同的灰调——汽车声是深灰的,带着油味的滑腻;自行车铃声是亮灰的,尖锐,短促;工地轰鸣是浑浊的灰,沉重,持续,像背景里永不消失的低音。

      “你要去哪?”刘浩问,声音的深棕色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更清晰,更稳定。

      “回家。”水光说,顿了顿,“你呢?”

      “去废品站。淘点零件。”刘浩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你要不要……先坐会儿?你脸色还是不好。”

      菜市场旁边有个小公园,只有几张长椅,几棵营养不良的槐树。水光点点头。两人走到一张空长椅前坐下。长椅的木条很旧,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水光看着那些光斑。金色的,圆形的,边缘模糊的。在安静的此刻,她终于能仔细分辨自己的体验——不是所有声音都“有”颜色,是某些特定的声音,在她大脑里激起了视觉的联想,那种联想如此强烈,如此直接,几乎覆盖了声音本身,让她“听”见了颜色,“看”见了声音。

      这是一种病吗?像苏老师女儿那样,感官的界限融化,世界变成一锅混乱的、令人发疯的汤?还是一种……天赋?一种能让她看见、听见、感受比常人更多、更深的、珍贵而危险的能力?

      “你考得怎么样?”刘浩的声音响起,深棕色的天鹅绒轻轻覆盖过来。

      水光回过神。“不知道。今天出分数。”

      “嗯。我也在等。”刘浩顿了顿,“紧张吗?”

      水光想了想。紧张?是的,但紧张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体验——感官的轰炸,通感的觉醒,那种既恐惧又兴奋的眩晕——暂时压倒了。此刻坐在长椅上,听着刘浩深棕色的声音,看着槐树金色的光斑,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眼中短暂的安宁。

      “有点。”她说,“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刘浩看着她,眼睛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包容。“为什么?”

      水光不知该如何解释。怎么说?说我今天在菜市场听见了颜色,看见了你声音的深棕色,所以觉得中考分数没那么重要了?他会信吗?会理解吗?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疯了?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觉得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分数……更真实的东西。”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工地的轰鸣在背景里持续,浑浊的灰色。一只鸟飞过,叫声清脆短促,在水光耳朵里是亮蓝色的,像一小块碎玻璃划过天空。

      “比如?”刘浩问。

      比如你声音的深棕色。比如刮鳞声的银灰色。比如斩骨声的猩红。比如我心里那口井,井底的光,那些歌声,那些影子。比如我刚刚发现的,这个世界不只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的,还可以用整个身体、所有感官去“尝”,去“触”,去“成为”。

      但她没说。只是摇摇头:“说不清楚。”

      刘浩没再追问。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螺栓,在手里转着。螺栓是锈红色的,在他指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那声音在水光耳朵里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的颗粒感,像干涸的血迹。

      “我有时候会想,”刘浩忽然说,眼睛盯着转动的螺栓,“也许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就像这台发动机——”他指了指螺栓,“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生锈的铁。但在我眼里,它是齿轮的一部分,是传动系统的一环,是能让车跑起来、去很远地方的东西。只是需要清理,上油,重新组装。”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水光:“也许你看到的世界,也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错了,只是……角度不同。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把你看到的,组装成别人能理解的东西。”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组装。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是的,组装。她不是疯了,只是感官的“零件”比别人多,接收的“信号”比别人复杂。她需要学会组装这些信号——把声音的颜色,颜色的声音,触觉的节奏,节奏的形状——组装成别人能看懂的画面,能听懂的音乐,能理解的舞蹈。

      就像刘浩把生锈的螺栓组装成能跑的发动机。就像她把心里的井、光、影子组装成能打动人的画。现在,她有了新的零件——通感,跨感官的体验。她需要学习组装这些,而不是被它们淹没,被它们逼疯。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浩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水光在心里说。你让我看见,不同的视角不是错误,是可能性。你让我相信,混乱的零件可以组装成有序的机器。你让我知道,即使我“听”见颜色,“看”见声音,也不一定是疯了,可能只是……需要找到组装的方式。

      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铛,铛,铛。悠长,沉静。在水光耳朵里,那是金铜色的,圆润的,像巨大的、温暖的雨滴,一颗一颗砸在时间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缓慢扩散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该去看分数了。”刘浩站起来。

      水光也站起来,提起装菜的塑料袋。蔬菜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窸窣的声音——是各种绿色的、褐色的、红色的、柔软而生机勃勃的声响。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水光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刘浩的脚步声,交错,重叠,分离,又重叠。她的脚步声是浅灰色的,轻,脆。刘浩的脚步声是深灰色的,重,实。两种灰色交织,形成一种简单而稳定的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他们此刻并肩而行、走向那个决定性的数字的、短暂而珍贵的同行。

      走到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红榜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长长的一大张,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人群拥挤,嘈杂。对答案的声音,欢呼声,哭泣声,抱怨声,混成一片巨大的、翻滚的声浪。那声浪在水光耳朵里是浑浊的、不断变形的、像被太多颜料胡乱混合后的、脏兮兮的灰褐色。

      她感到一阵窒息。不是害怕分数,是害怕这片声浪的、感官的冲击。太多声音,太多颜色,太多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她吞没。

      刘浩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帮你去看。你在这等。”

      水光点点头,退到一棵槐树下。树荫很薄,但聊胜于无。她靠着树干,看着刘浩挤进人群。他的深棕色声音很快被那片灰褐色的声浪吞没,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尝试过滤那些嘈杂,专注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很慢,很刻意。在黑暗的、专注的意识里,那些嘈杂渐渐退去,变成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而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呈现出清晰的节奏和质感——心跳是深红色的,有力,稳定,像一口深井里有节奏的泉涌;呼吸是淡蓝色的,轻柔,起伏,像风掠过井水表面,荡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听”见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稳定地,鲜活地,歌唱着。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刘浩的脚步声,深灰色的,重,实,从嘈杂中分离出来,朝她走来。她睁开眼睛。

      刘浩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你的分数。”他说,把纸条递给她。

      水光接过。手指有点抖。她看向那个数字。

      437。

      她盯着看了很久。437。比最后一次模拟考高了2分。比二中去年的录取线,还差38分。

      38分。一个巨大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奇怪的是,水光心里没有巨大的失落,没有崩溃的绝望。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接受。是的,437。这就是她的分数。是她这几个月,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做了上千页题,用完了无数支笔,手指磨出茧子,眼睛熬出血丝,心里装着井,耳朵听见歌声,在分裂和撕扯中依然强撑着,最后交出的答卷。

      这就是结果。真实,冰冷,不容辩驳。

      “二中可能……”刘浩的声音响起,深棕色里混进了一丝铁灰色的沉重。

      “嗯。”水光点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我知道。”

      沉默。远处工地的轰鸣持续,浑浊的灰色。人群的嘈杂还在继续,灰褐色,翻滚,蠕动。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金色的光斑。水光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它们很美——不是因为它们是“好兆头”的金色,是因为它们就是光斑,圆的,边缘模糊的,在动,在呼吸,在存在。与分数无关,与未来无关,只是此刻,此地,此光。

      “你多少?”她问刘浩。

      刘浩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给她。水光接过,看。

      402。

      比她还低35分。技校的线大概在380左右,他应该能上。但好一点的技校,也要420以上。

      “能上技校吗?”水光问。

      “应该能。但可能不是我想去的那所。”刘浩的声音很平静,但深棕色里那丝铁灰色的沉重更明显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水光说:“回家吧。”

      “嗯。”

      他们转身,离开校门口,离开那片翻滚的灰褐色声浪,离开那张决定了很多人接下来三年、甚至更久去向的红榜。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浅灰色和深灰色交错,稳定,但比来时沉重。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水光往东,刘浩往西。

      “暑假……”刘浩顿了顿,“还画画吗?”

      “画。”水光点头,“用你送的笔。”

      “好。”刘浩点头,“那……再联系。”

      “再联系。”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脚步声渐渐远去,浅灰色和深灰色,最终都消失在七月的、明亮的、充满各种声音-颜色的空气里。

      水光提着菜,往家走。脚步很慢,很重。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腿。437。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重复,像某种咒语,像某种判决。

      但她的耳朵还在“听”。汽车驶过的深灰色,自行车铃声的亮灰色,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是浅绿色的,像嫩芽,像希望,像所有在绝望里依然顽固生长的东西。

      她想起刘浩说的“组装”。是的,组装。把437这个数字,组装进她的人生。把技校的可能性,组装进刘浩的未来。把菜市场听见的颜色,组装进她的画。把心里的井,组装成光。把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碎片,所有的恐惧和希望,组装成某种……能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也许组装不成一台能跑的发动机。也许组装不成一幅能被所有人理解的画。但至少,她在组装。在尝试。在呼吸,在心跳,在“听”见颜色,“看”见声音,在深水里抓着浮标,在黑暗里亮着光,在分数出来的这一天,提着菜,往家走,走向母亲,走向那口井,走向那些还没画出来的画,和那条不管多窄、多陡、多不确定,但依然要继续走、要继续组装、要继续寻找节奏和光的,长长的路。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考了437分的人。

      是会“听”见颜色的人。

      是会组装的人。

      是还在走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走到家楼下,抬头,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伸长脖子,在等她。母亲的身影在七月的阳光里有些模糊,但水光“听”见了她的颜色——是暖黄色的,像刚出炉的面包,像傍晚的灯光,像所有疲惫的、但依然温暖的、爱着她的东西。

      她举起手里的菜,挥了挥。

      母亲看见了,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进屋,大概是要给她开门。

      水光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不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嗒,嗒,嗒。是深灰色的,沉重的,但一步,一步,向上。

      口袋里的纸条还在烫。437。这个数字会烫很久,也许一辈子。

      但她会带着这个烫,继续走,继续画,继续“听”,继续组装。

      因为这就是她的路。她的分数。她的颜色。她的声音。她的井。她的光。

      她的,真实而颤动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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