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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余震(下) ...

  •   分数公布的前一天,水光在运河边坐了一下午。

      不是特意去的,是走着走着,腿就自己把她带到了这里。运河的水是浑浊的绿黄色,在七月的烈日下泛着油腻的光,像一条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肠道。对岸的工地还在施工,打桩机发出沉闷的、有规律的撞击声,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也像某种倒计时。

      水光坐在岸边的石阶上,背靠着粗糙的水泥栏杆。栏杆很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像一块暖热的烙铁。但她没动,只是坐着,看着河水,听着打桩机的节奏,感受着栏杆的烫,衬衫的湿,风吹过汗湿的后颈带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凉。

      脑子里很空。不是考试前那种被公式和焦虑塞满的、快要爆炸的空,是一种被彻底清空后的、轻飘飘的、几乎要浮起来的空。像一口井,水被彻底抽干了,露出了最深处的、从未见过天日的井底,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水浸泡了几十年的、滑腻的青苔,和几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

      但井底是实的。她的空是虚的。虚到能听见风声在脑子里呼啸,能看见光线在视网膜上跳舞,能感觉到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流,流,流向某个她看不见、也暂时不想看的未来。

      她想起小时候,也常来运河边。那时的水比现在清,能看见水草在底下摇晃,像女人的长发。她会捡小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跃,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沉下去,在水面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那些涟漪很圆,很完美,但很快就消失了,被新的涟漪覆盖,被水流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现在她手里没有石子。只有手指,沾着一点汗,在滚烫的水泥栏杆上无意识地划着。没有图案,只是划,横的,竖的,圆的,螺旋的。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水泥的颗粒,阳光的温度,还有皮肤下血液流动的、细微的搏动。

      她忽然想起那两幅画——手在画,脚在舞。那是考完试第二天画的,充满了那种紧绷后突然释放的、混乱而真实的能量。但现在,那种能量散去了,像退潮后的海滩,留下平滑的沙,和一些被冲上岸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碎片。

      也许这就是“余震”——大地震之后的、持续的、但越来越微弱的震动。她的身体和大脑经历了几个月的极限紧绷,现在突然松开,不是一下子恢复正常,而是一波一波地,在平静和震颤之间摇摆,直到最终找到新的平衡。

      手指在栏杆上划着,划着,渐渐有了节奏。不是打桩机那种沉重规律的“咚,咚”,也不是心跳那种平稳持续的“嗒,嗒”,是一种更复杂的、即兴的节奏——快几下,慢一下,停一会儿,再快,再慢,再停。像在敲击某种看不见的乐器,像在用手说话,说出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关于“空”和“等待”的复杂心情。

      水光闭上眼睛,专注于指尖的感觉。水泥的粗糙,阳光的烫,皮肤下血液的搏动,还有手指移动时关节的轻微咔嗒声。所有这些感觉,在黑暗的、专注的意识里被放大,变成一首奇异的、无声的、只有她的身体能听见的交响曲。

      她开始哼。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哼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种随意的、跟着指尖节奏起伏的声音。哼——停——哼哼——停——哼——哼哼哼——停。声音很平,没有高低,只是存在,像背景里的白噪音,像风声,像水声,像所有自然的、不被刻意塑造的声音。

      哼着哼着,声音开始变化。不再是无意识的随性,开始有了起伏。指尖敲得快时,声音高一点;敲得慢时,声音低一点;停顿时,声音也停。很粗糙的对应,很初级的尝试,但水光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她在用声音“翻译”指尖的节奏,在用手和喉咙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在用两种不同的感官,表达同一种模糊的、难以名状的状态。

      这让她想起画画。用眼睛“看”到光,用手“画”出颜色。现在,用身体“感觉”到节奏,用声音“哼”出起伏。都是翻译,都是把一种感官的体验,转换成另一种感官能理解、能表达的形式。都是艺术,只是用的“语言”不同。

      水光睁开眼睛,看着运河。对岸的打桩机停了,工地暂时安静下来。风吹过水面,荡起细细的波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片碎玻璃,像无数个瞬间的、正在消失的光点。水是浑浊的,但那些光点是干净的,纯粹的,像某种神迹,像某种启示。

      她继续哼,但这次,哼声开始模仿水波——很轻的、起伏的、连续的声音,像叹息,像低语。同时,手指在栏杆上划出波浪形的轨迹,很慢,很柔,与哼声同步。手在“画”水波,喉咙在“唱”水波。视觉,触觉,听觉,在这一刻统一,共同表达着“水波”这个意象——不是真实的水波,是她感受到的、在心里荡漾开的水波。

      这很奇妙。水光想。画画时,她只能“看”和“画”。但现在,她可以“看”、“听”、“触”、“动”,同时进行,互相呼应,互相丰富。像一首多声部的合唱,每个声部都有自己的旋律,但合在一起,形成更复杂、更立体的和声。

      她想起苏老师储藏室里那些画。那些疯狂的、撕裂的绿色,那些尖叫的形状,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也许苏老师的女儿,不仅仅是在“画”她的疯狂,也是在用画“尖叫”,用颜色“呐喊”,用线条“挣扎”。那是她的“多声部合唱”,只是太强烈,太极端,太不被理解,所以被当成“疯子的涂鸦”。

      而水光,此刻坐在这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在滚烫的栏杆上划着波浪线,用身体和声音进行一场寂静的、无人知晓的、关于“空”和“水波”的即兴演奏。这是她的“多声部合唱”,温和的,内敛的,但同样真实的,同样是她身体和灵魂在寻找表达方式的尝试。

      只是她的表达,更安静,更隐蔽,更……安全。不会被人当成疯子,只会被人当成“那个坐在河边发呆的古怪女孩”。

      但她不在乎。因为此刻,她在“唱”,在“画”,在“动”,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条浑浊的运河,与对岸的工地,与七月的烈日,与心里那口被抽干的井,进行一场无声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对话。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时,水光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运河的水面变成了暗金色,像融化的铜,缓慢地流淌。对岸工地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漂浮在暮色里的、橙黄色的眼睛。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很慢。身体很轻,但心里很满——满的不是具体的念头,是那种刚刚经历了一场“多声部合唱”后的、奇异的充实感。像一口井,虽然水被抽干了,但井壁上长出了新的苔藓,井底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石头,井口有新的光照进来,照见了以前被水淹没的、更深的结构。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很简单,炒青菜,蒸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水光吃得很快,很香。味觉恢复了,能尝出青菜的脆,馒头的甜,咸菜的咸。很简单的味道,但很真实,很踏实。

      饭后,她主动洗碗。水很凉,碗壁很滑。她洗得很仔细,但这次,不只是完成家务。她在感受——水的温度,碗的弧度,洗洁精泡沫的细腻,擦干时棉布的柔软。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节奏,它的质感,它的“声音”。洗碗也可以是一首“歌”,如果用心去“听”,去“唱”。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暮色,走到书桌前。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但这次,她没有立刻画。

      她闭上眼睛,回想下午在运河边的那种感觉——指尖在栏杆上划动的节奏,喉咙里哼出的声音,眼睛看到的水波的光,心里感受到的那种“空”与“满”的奇异混合。所有这些感觉,在黑暗里重现,不是具体的画面,是更抽象的、综合的、跨感官的“印象”。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笔。没有画具体的物,是画那种“印象”。用很轻的、断断续续的线条,画出节奏——不是视觉的节奏,是触觉的、听觉的节奏在纸上的“翻译”。线条有快有慢,有轻有重,有连续有中断,像指尖的敲击,像哼声的起伏。

      在那些线条的背景上,她用很淡的铅笔铺了一层极浅的灰色,像暮色,像水汽,像那种“空”的氛围。然后在灰色上,用橡皮擦出一些不规则的、发亮的形状,像水波上的光点,像工地上的灯火,像心里那口井,在黑暗里依然固执地亮着的光。

      画完了,她看着这幅画。很抽象,很不像“画”,更像某种乐谱,某种舞蹈的轨迹记录,某种多感官体验的视觉化尝试。但她觉得,这是她画过的最真实的画之一——真实地记录了一个下午,一个女孩坐在运河边,用手指、喉咙、眼睛和心,与这个世界进行的一场寂静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对话。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1998年7月9日,暮。运河边,指尖敲击栏杆的节奏,喉咙哼出的起伏,眼睛看见的水波的光,心里感受到的空与满。所有这些,汇成一首无声的、多声部的歌。我用线条和灰色‘唱’出来,用橡皮擦出的光点‘喊’出来。也许艺术不是分类的——这是画,那是歌,那是舞。艺术是通的,是用所有感官,所有方式,去听见,去看见,去触摸,去成为那个在浑浊的河水边,依然能听见自己心跳、看见自己光芒的、活着的、颤动的、真实的人。”

      写完了,她放下笔,合上本子。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很淡,但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远处工地的红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像时间永不停止的心跳,像所有在深夜里依然在寻找节奏、寻找表达、寻找光的身体和灵魂。

      而她,是其中一个。

      一个会画画,会哼歌,会用手敲击节奏,会用身体感受世界,会在浑浊的河水边看见光,会在空荡的心里找到满,会在黑暗里亮着,会在寂静里唱着,在平凡里寻找不平凡,在现实里种植梦想,在深水里抓着浮标,在悬崖边走着钢丝,但还没掉下去,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活着,还在创造——用所有她能用的方式——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关上本子,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这片深沉的、但还有星光的夜里,睡去,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明天,分数就要公布了——再次睁开眼睛,再次呼吸,再次心跳,再次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数字,和数字背后,那条依然要继续走、要继续画、要继续唱、要继续寻找节奏和光的,长长的路。

      而那条路,不管通向哪里,她都会带着那口井,那些光,那些歌声,那些节奏,那些用手指敲出的、用喉咙哼出的、用笔画出的、用身体舞出的,所有真实的、颤动的、活着的印记,走下去。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会发光的人。

      是会唱歌的人。

      是会跳舞的人。

      是会在深水里抓着浮标、在黑暗里亮着光、在混乱里找节奏、在现实里种梦想、在平凡里见不凡、在寂静里听见自己心跳的、活着的、颤动的、真实的人。

      这就够了。

      永远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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