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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声(下) ...

  •   收到录取通知书一周后的傍晚,运河上漂来了一艘沉船。

      不是真的沉没,是吃水线压得极低,船身倾斜,像一条疲惫的、快要游不动的老鱼,在浑浊的绿黄色水面上缓慢地、几乎无声地滑行。船上堆满了废铁——生锈的钢筋,扭曲的铁皮,断裂的脚手架,还有几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器零件,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般的光。

      水光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她本不该来这里——母亲让她去菜市场买酱油,但她走到一半,腿又自己拐向了运河。好像中考结束、通知书尘埃落定后,她的身体获得了一种奇怪的自主权,常常带着她走向一些没有明确目的、但似乎“需要”去的地方。

      船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在移动。但水光盯着那些废铁,忽然“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眼睛看见那些形状、那些锈蚀的纹理、那些扭曲的角度时,大脑自动生成的、与视觉对应的“听觉想象”。

      笔直的钢筋是尖锐的、高频率的嘶鸣,像金属被拉伸到极限时的尖叫。弯曲的铁皮是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呻吟,像巨兽在睡梦中的叹息。断裂的脚手架是清脆的、干脆利落的咔嚓声,像骨头折断。而那些机器的残骸——一个半露的齿轮,一只扭曲的活塞,几节断裂的链条——各自发出不同的嗡鸣、摩擦、咔嗒声,组合成一曲杂乱但有力的、关于工业废墟的挽歌。

      更奇妙的是,这些“声音”在她大脑里自动分类、重组。钢筋的尖叫属于高频区,铁皮的呻吟属于中低频,脚手架的断裂声是瞬态的脉冲,机器的嗡鸣是持续的背景噪音。她的大脑像一个自动运转的声谱分析仪,将视觉信息实时“翻译”成听觉的频谱图,而那频谱图本身,又在她意识里呈现出某种结构——高频在上,低频在下,瞬态是尖锐的峰值,持续是平缓的波段。

      这结构让她想起数学里的坐标系。横轴是时间(船移动的缓慢过程),纵轴是频率(各种“声音”的高低),而每个“声音”的强度和时长,是在这个坐标系里占据不同位置和大小的点或区块。一幅动态的、关于这艘废铁船的“声音-时间-频率”三维地图,在她脑子里自动生成,清晰得几乎可以触摸。

      水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不是菜市场那种被轰炸的眩晕,也不是旧书前那种被吸引的眩晕,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某种奇异明悟的眩晕。她意识到,她不仅能跨感官(视觉-听觉),还能跨维度(形状-声音-结构-数学)。她的大脑似乎有一种本能,要将所有输入的信息——无论来自哪个感官,无论多么杂乱——自动整理成某种内在的、结构化的、几乎可以量化的模型。

      这很可怕。因为这意味着她的思维过程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非人”。正常人看一艘废铁船,只会看见一艘废铁船。而她,看见了一幅动态的、多感官的、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的复杂图景。这种思维模式太高效,太抽象,太……脱离肉体凡胎的、情感化的、属于“人”的体验。

      但也很迷人。因为这种思维模式让她“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秩序。在那一堆杂乱无章的废铁中,她看见了声音的频谱,看见了结构的逻辑,看见了时间如何在这些锈蚀的物体上留下有规律的、几乎可以预测的磨损痕迹。她看见了混乱中的秩序,废墟中的美学,死亡中的生命——不是诗意的比喻,是真实的、在她大脑里自动建模的、认知层面的体验。

      船缓缓漂过她面前。在船身最倾斜的部位,一堆扭曲的铁皮下,她瞥见了一抹颜色。不是锈红色,是鲜艳的、不协调的荧光绿。她眯起眼睛仔细看——是一罐喷漆,被人丢弃或遗忘在废铁堆里,罐身已经凹陷,但颜色刺眼。在那片暗红、褐黄、深灰的色调中,那抹荧光绿像一声尖叫,像一道伤痕,像所有不和谐但无法忽视的存在。

      那抹绿在她大脑里激起的“声音”是尖锐的、不协和的、像粉笔划过黑板的高频噪音。但紧接着,她的思维开始自动“处理”这个不和谐音——将它放入刚才那个“声音-时间-频率”的坐标系里。它属于极高频率区,能量集中,持续时间短,像一个突兀的、但注定很快会消失的脉冲。在数学上,这种脉冲可以用狄拉克δ函数来描述——一个在特定时间点无限大、但在其他时间点为零的理想化脉冲。在现实中,这抹荧光绿就像那个δ函数,在这片以暗红、褐黄为主色调的、缓慢衰变的“声音景观”中,制造了一个短暂的、强烈的、不和谐的干扰,然后很快会被淹没,被遗忘。

      水光站在岸边,看着那抹绿随着船慢慢漂远,最后消失在运河拐弯处。夕阳沉得更低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水面上那艘倾斜的废铁船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沉没的墓碑。

      但水光脑子里那幅动态的、多感官的、结构化的“废铁船图景”还在。不仅还在,还在自动演化——船漂远了,声音的强度在衰减,频率分布在下移,那抹荧光绿的脉冲在时间轴上向后移动,强度减弱,最终在意识的地平线上消失。整个过程,像一段自动播放的、关于视觉衰变、听觉衰减、结构解体的、无声的、但无比清晰的认知动画。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不是没人理解的孤独——虽然也没人理解——是认知上的孤独。她的思维像一个过于精密、过于超前的仪器,在这个粗糙的、以“常人”标准构建的世界里,找不到可以对话的同类,找不到可以共享的体验,甚至找不到可以描述这种体验的语言。她被困在自己的认知里,像被困在一口透明的、但无比坚固的井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能“听”见一切的结构,能“算”出一切的演变,但无法真正触摸,无法真正分享,无法真正成为那个“外面”世界的一部分。

      她转身,离开岸边,往家走。脚步很慢,脑子里还在自动处理刚才的体验——视觉信息,听觉联想,数学建模,时间演化。各种“程序”在后台并行运行,占用了大量的认知资源,让她感到疲惫,一种从大脑深处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路过一个书报亭时,她停下脚步。亭子的玻璃窗上贴着各种报纸和杂志。《参考消息》《人民日报》《故事会》《读者文摘》。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标题和图片,大脑又开始自动“处理”——政治新闻的标题是方正的、黑体的、带着意识形态的重量感;社会新闻的图片是模糊的、高对比度的、充满未解决的张力;《故事会》的封面是艳俗的、情节化的、像廉价的糖果;《读者文摘》的版面是温和的、说教式的、带着中产阶级的自我满足。

      每一种出版物,在她眼里不仅仅是一页纸,是一种认知风格,一种信息结构,一种与读者建立的、特定的契约。政治新闻承诺“权威”和“重要性”,社会新闻承诺“冲突”和“猎奇”,《故事会》承诺“逃离”和“刺激”,《读者文摘》承诺“慰藉”和“提升”。这些承诺通过排版、字体、图片、标题语言等视觉和语言元素的特定组合来实现,形成一套套可分析的、几乎可以量化的“编码-解码”系统。

      而她自己,似乎本能地掌握了解码这些系统的能力。不,不止解码,是“看见”了这些系统本身的结构,看见了信息如何被组织、被呈现、被消费的底层逻辑。就像她看见废铁船的“声音-结构-时间”模型一样,她看见了这个书报亭里,每一份出版物背后那套复杂的、但对她而言清晰可见的“意义生产装置”。

      这让她想起文学理论。虽然她没正式学过,但苏老师的一些旧书里提到过“结构主义”“符号学”这些词。当时她看不懂,但现在,她似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发明”了这些理论——不是通过阅读,是通过她过度发达的、自动进行结构分析的认知本能。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埋头看报。水光站了太久,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她:“小姑娘,买什么?”

      水光回过神,摇摇头,指指酱油瓶:“我去买酱油。”

      “酱油在前面右拐。”老头说完,又低头看报。

      水光继续走。大脑还在自动分析刚才那个短暂的互动——老头的话是功能性的,信息密度低,属于日常交流的“脚本”;他的肢体语言是封闭的,表示不想被打扰;整个互动符合“陌生人之间简短问询”的标准社会剧本。这一切在她意识里自动归类、归档,像一份社会学田野笔记的草稿。

      她感到一种轻微的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认知上的。太多的分析,太少的体验。世界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台巨大、复杂、但每个零件都可以拆解、可以建模、可以理解的机器。而她,是那个拿着无形扳手和螺丝刀,本能地想要拆开一切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怎么运转的、停不下来的、孤独的机械师。

      但“体验”本身呢?那种不经过分析、不经过建模、直接的、□□的、情感的体验呢?比如看到废铁船时,本应感到的苍凉?看到荧光绿时,本应感到的突兀?看到书报亭时,本应感到的市井生活的温度?这些体验,被她的分析本能提前截获、拆解、重组成了认知模型,情感成分被过滤掉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精确的、但失去血肉的结构。

      这很危险。苏老师女儿的画为什么那么有冲击力?因为那些画里充满了未被过滤的、直接的、疯狂的情感体验。而水光,正走在相反的路上——她的天赋让她过度分析,过度结构化,过度理性化,最终可能让她失去感受情感、表达情感的能力,变成一个只会分析、不会体验的、高级但冰冷的认知机器。

      她必须找到平衡。在分析和体验之间,在结构和情感之间,在认知和感受之间。就像她必须在井边和地面之间找到平衡一样。否则,她不会发疯(像苏老师女儿那样被体验淹没),但会“异化”——变成自己认知过程的旁观者,一个活在高度结构化但毫无温度的模型世界里的、孤独的幽灵。

      走到副食店,买酱油。玻璃瓶很沉,棕色的液体在里面晃动。水光握着瓶子,感受玻璃的凉,液体的重,标签纸的粗糙。她刻意关闭分析本能,只是感受。酱油的气味是咸鲜的,浓郁的,带着发酵的复杂感。她只是闻,不分析成分。付钱,找零,硬币叮当响。她只是听,不分析声音的频谱。走出店门,晚风吹在脸上,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她只是感觉,不分析空气的流动和颗粒物的分布。

      很困难。分析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关闭它需要刻意努力,像憋气。但她在尝试。因为不尝试,她会失去更多——失去作为“人”的,最宝贵的、混乱的、无法被完全建模的情感核心。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油爆的滋滋声,蔬菜下锅的哗啦声。水光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次,她不允许自己分析这些声音的物理属性、频谱特征、时间序列。她只是听,让这些声音作为“家的声音”“母亲的声音”“晚饭的声音”进入她的意识,唤起一种温暖的、模糊的、不需要分析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酱油买回来了?”陈玉梅回头问。

      “嗯。”水光把瓶子递过去。

      陈玉梅接过,倒了一些进锅里,酱香混着菜香腾起。“洗手,马上吃饭。”

      “好。”

      饭桌上,电视开着,播着新闻。水光低头吃饭,刻意不去“听”新闻的内容结构,不去“看”画面的剪辑逻辑。她只是吃,感受米饭的软,青菜的脆,鸡蛋的滑。味觉,触觉,温度。简单的,直接的,□□的体验。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水很凉,碗壁很滑。她只是洗,感受水流,泡沫,瓷器的光滑。不分析流体力学的规律,不分析表面张力的原理,不分析陶瓷的微观结构。只是完成这个动作,让身体记住这个节奏,这个温度,这个日常的、安稳的仪式。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分析本能彻底休息,只是呼吸,只是存在,只是感受这个黑暗的、安静的、私人的空间,和空间里她自己身体的存在感——心跳,呼吸,皮肤与空气接触的细微触觉,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嗡鸣。

      然后她打开台灯,光很亮。她从书桌旁拖出那个装旧书的纸箱,但没有打开。而是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

      她想画那艘废铁船。但不是画船本身,是画她“看见”的那个动态的、多感官的、结构化的认知模型。不是用写实的线条,是用抽象的、示意图式的语言。

      她在纸面中央画了一个二维坐标系。横轴是时间,从“此刻”向左延伸,代表船从远方漂来;向右延伸,代表船向远方漂去。纵轴是频率,从下到上,从低频到高频。然后,她用不同深浅、不同形状的笔触,在坐标系里“绘制”那些“声音”——钢筋的尖叫是细长的、高位的、锐利的三角形;铁皮的呻吟是宽厚的、中位的、边缘模糊的云状区域;脚手架的断裂声是短暂的、高位的、尖锐的垂直线;机器的嗡鸣是持续的、中低位的、平缓的带状区域。

      然后,在坐标系某个特定时间点(船经过她面前时),她用荧光绿的颜料,点了一个极其尖锐、极其突兀的高脉冲——那罐喷漆。那个脉冲在坐标系里像一根刺,一根针,一个不和谐的、但注定很快衰减的数学奇点。

      画完了,她看着这幅抽象的、示意图式的、几乎像科学论文插图的“画”。很冷,很理性,毫无“艺术性”可言。但它真实地记录了她认知那个瞬间的方式——不是情感的、美学的记录,是认知结构的、思维过程的记录。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1998年7月22日,暮。运河废铁船。余的大脑自动将其视觉信息转化为听觉频谱模型,并在时-频坐标系中建模。此图即该认知模型的视觉化。余看见结构,听见秩序,算出演变。此为天赋,亦为诅咒。因其让余看见常人所不见,亦让余远离常人所能感。余是自身思维的囚徒,亦是其测绘员。此图即囚室的地图,亦是测绘的痕迹。危险,但无法停止。因看见,是一种责任。测绘,是一种存在。”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这幅“认知地图”。它不会打动任何人,不会带来任何审美愉悦。但它对她意义重大——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用视觉方式,记录下她那过度发达的、自动建模的思维过程。这是她与自己的天赋(或诅咒)的第一次正式对话,第一次尝试用她自己的语言(绘画),来描述她自己的、独特的认知世界。

      这是一个起点。也许从这里,她可以开始学习如何“管理”她的天赋,如何在分析和体验之间找到平衡,如何不让结构化的思维吞噬情感的核心,如何不让认知的模型取代真实的生活。

      也许她永远无法“正常”。也许她永远会“听”见颜色,“看”见结构,“算”出演变。但也许,她可以学会与这种“不正常”共存,甚至用它来创造一种新的、只有她能创造的、混合了分析深度和情感温度的艺术形式。

      不知道。但至少,她开始了。开始了测绘自己的囚室,开始了与自己的天赋对话,开始了在这条孤独的、但必须自己走的认知之路上,留下第一个路标。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工地的红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像时间永不停止的心跳,像所有在深夜里依然在分析、在感受、在挣扎、在寻找平衡的、复杂而孤独的灵魂。

      而她,是其中一个。

      一个会“听”见结构、“看”见声音、“算”出情感的、认知的异类。

      一个在天赋和诅咒之间、在分析和体验之间、在结构和情感之间、在囚禁和自由之间、在疯狂和创造之间,走钢丝的、孤独的测绘员。

      一个刚刚开始学习如何与自己的、过于复杂的大脑和平共处,并试图用一支笔,将那个大脑里的世界,一点一点测绘出来,展示出来,理解出来,并最终,也许,创造出来的,十五岁的女孩。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关上本子,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这片深沉的、但还有红灯闪烁的夜里,让过度活跃的大脑暂时休息,让疲惫的身体沉入睡眠,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再次睁开眼睛,再次启动那台精密而危险的认知机器,再次面对那个在她眼里永远不仅仅是它本身、而是一整套可分析的结构、可建模的系统、可测绘的版图的,复杂得令人窒息,但也美丽得令人心碎的世界。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考了437分、要去三中的人。

      是会画画、会哼歌、会用手敲节奏、会用身体感受世界的人。

      是会“听”见颜色、“看”见声音、“算”出结构、自动将世界建模的、认知的异类。

      是在井边测绘、在黑暗中亮光、在混乱中找秩序、在天赋中抗诅咒、在分析中保体验、在囚禁中寻自由的、孤独的探索者。

      是她的思维的囚徒,也是其测绘员。

      是她的天赋的承载者,也是其管理者。

      是她的,复杂、矛盾、挣扎、恐惧、但也充满可能性的、真实而颤动的,人生。

      这就够了。

      永远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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