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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中 ...

  •   三中开学第一天,水光在校门口遇见了林薇。

      不是约好的,是偶遇。林薇穿着二中崭新的蓝白校服,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在九月初依旧灼热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站在三中锈迹斑斑的铁门外,踮着脚朝里张望,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过分鲜艳的鸟。

      “水光!”看见她,林薇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我等你半天了!”

      水光停下脚步。她穿着三中灰绿色的校服——布料粗糙,颜色沉闷,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抹布。书包是母亲用旧帆布改的,没有图案,只有几处磨损的线头。她看着林薇那身光鲜的蓝白,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她们之间将正式划开一道鸿沟。不是友谊的鸿沟——林薇此刻眼里的热情是真实的——而是现实的、被分数和录取通知书粗暴定义的、关于“好学生”和“普通学生”、“重点中学”和“普通中学”的鸿沟。

      “你怎么来了?”水光问,声音很平静。

      “送你啊!第一天开学嘛!”林薇挽住她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过去三年常做的那样。但水光感觉到了细微的不同——林薇的手臂比以前有力了,是暑假游泳练出来的;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而水光苍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超市里最流行的花果香型,而水光身上只有肥皂最朴素的洁净气味。

      这些细节,在水光过度敏感的感知里自动分类、归档:力量的差异,肤色的对比,气味的社会符号意义。但这一次,她刻意压下那些分析,只是感受林薇手臂的温度,和那温度里传达的、笨拙但真诚的关心。

      “二中怎么样?”水光问,两人并肩走进三中校门。

      “大!漂亮!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跑道,图书馆有空调!”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导游词,“我们班主任是特级教师,带出过清华的!同桌是个男生,戴眼镜,看起来可厉害了……”

      水光听着,那些描述在她脑子里自动生成图像:崭新的教学楼是亮白色的长方体,塑胶跑道是暗红色的椭圆形,空调的冷气是淡蓝色的、几乎可见的流线。但这些图像很平面,很“标准”,像房地产广告上的效果图,缺乏真实的、有呼吸的质感。她没有亲眼见过二中,但通过林薇的描述,她能“建模”出一个理想化的、但对她而言有些虚假的“好学校”图景。

      “你呢?”林薇终于停下对二中的赞美,转头看水光,“三中……怎么样?”

      水光环顾四周。三中的校园很小,主教学楼是四层的老式红砖楼,墙皮斑驳,爬满枯死的爬山虎藤蔓。操场是煤渣铺的,边角处野草丛生。几个篮球架锈得厉害,其中一个篮筐歪斜着,像脱臼的下巴。远处有一排平房,大概是食堂和仓库,屋顶的石棉瓦破碎了几处,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这些景象在水光眼里自动分解:红砖的矿物成分,煤渣的颗粒分布,锈蚀的化学过程,野草的生长周期。但同时,她也“看见”了别的东西——主教学楼那些斑驳的墙皮,在晨光下形成复杂的、像地图又像树皮的纹理,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打磨后的、沉默的美。煤渣操场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是深灰色的,颗粒状的,像时间的粉末。歪斜的篮筐在微风里轻微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疲劳的呻吟,那声音是暗红色的,带着即将断裂的张力。

      “就那样。”水光说,声音很轻,“学校而已。”

      林薇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同情,有那种“你本可以更好”的、欲言又止的惋惜。这些情绪在水光眼里是有形状的——担忧是浅灰色的薄雾,同情是淡粉色的、粘稠的糖浆,惋惜是暗黄色的、缓慢下沉的沙粒。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嗯。学校而已。”

      两人走到教学楼前。公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挤满了人。水光身高不够,站在人群外围,但她的视力很好,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她在“高一(七)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秦水光,在倒数第三个。名字后面没有标注中考分数,但水光知道,这个班是“普通班”里的“普通班”,聚集了分数线刚过录取线、或者靠“其他途径”进来的学生。

      林薇踮着脚,很快在“高一(一)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正数第七个。那是重点班。她回过头,想对水光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我在一楼,你在三楼。下课……我来找你?”

      “好。”水光点头。

      上课铃响了。刺耳的电铃声在三中陈旧的喇叭里失真,变成一种嘶哑的、带着金属疲劳感的尖叫。那声音在水光耳朵里是铁锈色的,尖锐,但边缘已经开始剥落。林薇被铃声惊得一跳,然后匆匆挥手:“我先走了!放学见!”

      “放学见。”

      水光看着林薇跑向一楼的那个光鲜的、重点班的方向,然后转身,爬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楼梯是水泥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露出底下粗糙的骨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嗒,嗒,嗒,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孤独,但稳定。

      高一(七)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胶布。水光推门进去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有灰尘、汗水和某种说不出的、像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窗户,玻璃脏兮兮的,透进来的阳光是浑浊的、带着浮尘的淡黄色。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桌椅是连体的,木面坑坑洼洼,有很多刻痕和涂鸦。水光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那些痕迹。有名字的缩写,有幼稚的漫画,有骂人的脏话,有看不懂的符号。这些痕迹层层叠叠,像地层,记录着无数个曾经坐在这里的、普通到被遗忘的学生的痕迹。她能“读”出这些痕迹的时间顺序——最新的刻痕边缘还锋利,颜料还鲜艳;老的已经磨损,木头纹理在刻痕里重新生长,像伤口缓慢愈合。

      她的同桌还没来。前排是两个男生,正在低声讨论昨晚的球赛,语气激动,唾沫星子飞溅。那些飞溅的唾沫在水光过度敏锐的视觉里,是微小的、透明的、在浑浊光线里几乎看不见的液滴,但它们存在,是生物性的、带着体温和气味的、属于“活人”的痕迹。水光微微侧身,避开那个方向。

      然后她看见黑板。墨绿色的黑板,边缘的木头框已经开裂,用铁丝粗糙地固定着。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欢迎新同学——班主任:□□”。字迹很用力,粉笔灰簌簌掉落,在黑板槽里积了薄薄一层。那些字的结构在水光眼里自动分解——横平竖直,但力度不均匀,透出一种中年男性的、已经失去激情但还在尽责的、沉重的笔触风格。

      铃又响了。这次是正式上课铃。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大概就是□□。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破旧的皮革公文包。他走到讲台后,放下公文包,环视教室。目光扫过每个学生,很慢,很沉,像在用目光给这些“普通班”的学生称重,评估他们的“成色”。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烟嗓,“教语文。未来三年,你们归我管。”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是出于敬畏,是某种麻木的、听天由命的安静。水光“听”见那种安静——不是绝对的无声,是几十个年轻身体克制着的、细微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心跳声,混合成一片低沉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生命嗡鸣”。那嗡鸣是暗褐色的,沉重,粘稠,像尚未凝固的水泥。

      “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中考分数不高。”□□的声音继续,每个字都像一块砖,砸在空气里,“有的刚过线,有的离二中差几分,有的……可能用了别的办法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水光感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但像冰冷的探针,刺破了她的皮肤,触到了底下那个“437分”的、羞耻的数字。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刻痕。

      “但进了三中,进了我的班,过去就过去了。”□□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试图振奋人心的努力,“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条路——拼。拼成绩,拼纪律,拼高考。别的,别想。”

      “别想”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像两把锤子,把某些尚未萌芽的幻想砸碎在水门汀地面上。教室里更安静了,那种“生命嗡鸣”里混进了恐惧的、压抑的震颤。水光“听”见那震颤——是高频的、细微的、像琴弦被绷得太紧时的嗡鸣,淡灰色,脆弱,随时可能断裂。

      “现在发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单,开始点名。每点一个,那个学生就上前领一摞新书。书是新的,油墨味很重,但在陈旧的教室里,那股味道显得突兀,不真实,像一块过于鲜艳的补丁,打在破烂的旧衣服上。

      “秦水光。”

      水光站起来,上前。□□把一摞书递给她。很沉。在交接的瞬间,水光看见他的手——手指粗短,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粉笔灰,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伤疤,已经愈合,但留下淡白色的、扭曲的痕迹。那是一只劳动者的手,一只与粉笔、教案、成绩单搏斗了半生的手。

      “谢谢老师。”水光说,声音很轻。

      □□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最后变成一种漠然的、公事公办的点头:“嗯。”

      水光抱着书回到座位。新书在破旧的桌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她翻开最上面一本——《语文(必修一)》。印刷精良,纸张光滑,但内容很标准,很“安全”,是经过层层审查、删减、规范化后的、适合“普通中学普通学生”的版本。那些课文在她眼里自动分类:文言文是深褐色的、结构严谨的古代建筑;现代文是浅灰色的、四平八稳的当代楼房;古诗词是淡青色的、精致但脆弱的瓷器。很美,但都罩在玻璃罩里,隔着一段安全的、不可触及的距离。

      她忽然想念苏老师那些旧书。那些发脆的纸张,那些手写的笔迹,那些未经“规范化”处理的、带着个人体温和时代烙印的、真实的文字。那些书是活的,有呼吸的,有伤痕的。而眼前这些新书,是标本,是复制品,是教育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的知识罐头。

      下课铃响了。□□夹着公文包离开,脚步沉重。教室里瞬间活过来——聊天的,打闹的,跑出去上厕所的。声音嘈杂,那片暗褐色的“生命嗡鸣”变成了各种颜色的、混乱的声浪。水光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是看着窗外。

      三楼的窗户能看见半个校园。煤渣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一个瘪了的足球,动作笨拙,但充满年轻的、无目的的活力。远处的平房顶上,一只野猫在晒太阳,毛色肮脏,但姿态慵懒。更远处,是新区那些新建的、闪闪发光的楼群,像另一个世界,遥远,陌生,与这个破旧的校园、这些“普通”的学生,隔着无形的、但坚不可摧的壁垒。

      水光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不是刻字,是随着窗外那些男生踢球的节奏,在桌面上敲击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踢球——嗒。奔跑——嗒嗒。摔倒——嗒——停顿。很简单的节奏,但她“听”见了那节奏里的结构——是有规律的,但充满即兴的变化,像一段粗糙的、但真实的、关于年轻身体的、无言的音乐。

      “嘿,新同桌?”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水光抬起头。一个女孩站在桌边,正把书包往椅子上放。女孩很瘦,皮肤黝黑,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人。她穿着同样灰绿的校服,但袖子挽得很高,露出手腕上几道淡白色的、已经愈合的疤痕,像细小的、沉默的闪电。

      “嗯。”水光点点头,“我叫秦水光。”

      “我叫周晓梅。”女孩坐下,动作有点僵硬。她看了水光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桌面。“你中考……多少分?”

      很直接的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初次见面的、表面的客套。水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437。”

      周晓梅“哦”了一声,声音很轻:“我439。比你多两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数学只考了65。不然能上二中。”

      语气很平静,但水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炫耀,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遗憾,一个已经被接受、但依然会隐隐作痛的现实。那些字句是暗蓝色的,带着钝痛,像深水下的淤伤。

      “我数学71。”水光说,声音也很平静,“物理更差。”

      周晓梅转过头,这次看着水光,眼神里有了某种微弱的、类似认同的东西。“我也差。化学还行,但语文砸了。”

      简单的对话,交换着分数的碎片,像两个受伤的士兵在战壕里互相展示伤口,确认彼此都还活着,都还在这个名叫“普通班”的战壕里,面对着同样的炮火,同样的泥泞,同样的、希望渺茫的战斗。

      “你呢?”周晓梅问,“想学文还是学理?”

      水光想了想。文还是理?她喜欢文字的感官质地,但也能“看见”数学的结构之美。她“听”得见化学的微观音乐,但也“摸”得到历史的尘埃质感。她无法选择,因为她的天赋(或诅咒)让她看见所有这些学科的底层是相通的——都是描述世界、理解世界的语言,只是语法不同,词汇不同,但指向同一个复杂的、多维的现实。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可能都学学看。”

      周晓梅点点头,没再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抄课程表。她的字迹很工整,但用力过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那些字在水光眼里是深灰色的,僵硬,紧张,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不得不做的苦役。

      水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操场上,那几个男生还在踢球。其中一个摔倒了,其他人围过去,笑骂,拉他起来。很平常的场景,但在水光过度敏感的感知里,那画面自动分解成一帧帧连续的、慢动作的镜头:身体倾倒的弧度,手臂张开的姿态,尘土扬起的轨迹,笑容展开的瞬间,手掌相握的力度。每一帧都是一幅画,每一幅画都有自己的构图、光影、情感张力。而她的大脑像一台自动运转的电影摄影机,以高于常人的帧率记录着这一切,分析着这一切,同时也被这一切的、过于饱满的细节淹没。

      她感到疲惫。开学的第一天,第一节课,她已经感到一种深深的、从认知深处渗出来的疲惫。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太“高清”了,太“多轨”了,太“超载”了。每一个瞬间,都有太多的信息涌入,需要太多的处理,引发太多的联想,生成太多的模型。而她必须学习在这样的超载中生存,学习过滤,学习聚焦,学习像个“正常人”一样,只接收和处理那些“必要”的信息,而不是被信息的海洋溺毙。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数学。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走进来,打扮时髦,但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对“普通班”的轻蔑。她开始讲课,声音尖利,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水光努力听,那些公式和定理在她脑子里自动建模,但她同时“听”见了老师声音里那些不耐烦的、高频的尖锐成分,那些成分是亮白色的,刺眼,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照得一切无所遁形,但也照得一切失去阴影,失去深度,变成扁平的、令人不适的平面。

      她低下头,翻开数学书。那些印刷的公式是黑色的,整齐,冰冷。但当她用手指抚过那些公式时,她的触觉自动“翻译”出公式背后的几何结构——抛物线是光滑的弧线,双曲线是张开的翅膀,椭圆是闭合的环。那些结构在她指尖下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生物的骨骼。

      这很奇妙,但也让她分心。她必须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触觉的“翻译”,专注于视觉的、符号层面的理解。她必须学会像“正常”学生一样,把数学当作一套需要记忆和应用的规则,而不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可以与之共舞的、活的语言。

      这很难。就像让一个天生听觉敏锐的音乐家假装听不见音乐的色彩,让一个天生味觉发达的厨师假装尝不出食材的层次。她的天赋是她感知世界的本能,而现在,在这个要求“标准化”“规范化”的校园里,她必须学习压抑这种本能,学习变得“普通”,学习成为这个“普通班”里一个不起眼的、分数不高的、未来不明的“普通学生”。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些,照在桌面上,把那道最深的刻痕照得发亮。水光盯着那道刻痕,忽然想起刘浩送的那块刻着井的金属。金属还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锚,在意识的深水里,固定住某种正在被现实稀释、被“普通”同化的、属于她自己的、独特的、但危险的光。

      她需要那口井。需要那些歌声,那些影子,那些绿光。需要那些过度敏锐的感官,那些自动建模的思维,那些跨界的联想。即使它们让她疲惫,让她孤独,让她与这个“普通”的世界格格不入。

      因为那就是她。是秦水光。是那个在井边测绘、在黑暗中亮光、在混乱中找秩序、在天赋中抗诅咒、在分析中保体验、在囚禁中寻自由的、复杂而矛盾的、真实而颤动的存在。

      而三中,高一(七)班,这个灰绿色的、煤渣的、刻痕累累的、聚集着“普通”学生的教室,将是她的新战场。她将在这里学习压抑,学习伪装,学习“普通”。但她也必须在这里找到缝隙,找到角落,找到那些可以让她继续测绘、继续亮光、继续做自己的、微小但重要的空间。

      因为如果完全放弃那些,她也许能变得“正常”,能更好地“适应”,能更轻松地“生存”。但那样,她就杀死了那个最真实的、最珍贵的、只有她能成为的秦水光。

      而那是她不能允许的。

      绝不。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数学老师还在讲,声音尖利。同桌周晓梅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划破纸页。前排的男生在偷偷传纸条,窃笑。教室里的“生命嗡鸣”继续,暗褐色,沉重,粘稠,但依然在搏动,在呼吸,在活着。

      而水光,坐在这片嗡鸣中,手指轻轻按住书包里那块刻着井的金属,感受它的冰凉,它的重量,它的,在深水里沉锚的、固执的存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板,看向那些印刷的公式,开始学习,像一个“普通”学生那样,学习。

      但同时,在意识的深处,在那口只有她能看见的井边,测绘仍在继续,光仍在亮着,歌声仍在低吟,影子仍在舞动。

      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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