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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关掉 ...

  •   周五的作文课,题目是《声音》。

      很简单的题目,很开放,但教室里一片哀嚎。对大多数“普通班”的学生来说,写作文就像用钝刀雕刻石头,费力,乏味,且往往得不到预期的形状。前排的男生已经开始抓耳挠腮,后排的女生在小声抱怨。只有水光安静地坐着,看着黑板上的那两个字,像看着一口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井。

      声音。她听见的太多了。菜市场的刮鳞声是银灰色的,斩骨声是猩红的,人声是浑浊的赭黄。三中操场的煤渣是深灰色的摩擦,生锈篮筐是暗红色的呻吟,食堂的嘈杂是翻滚的灰褐色声浪。方小雅的声音是淡黄色的温暖,周晓梅的声音是暗蓝色的钝痛,□□老师的声音是浅灰色的、方正的横线。

      还有那些只有她能“听”见的——数学公式的舞蹈节奏,化学结构的振动频率,细胞内部绿色的交响,废铁船在时-频坐标系里的衰变模型。以及最深的、最私密的、井底的歌声,那些从记忆深处、从梦境边缘、从她天赋最危险也最核心处传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绿莹莹的、影子般的吟唱。

      她要写哪一个?写哪一个才“正常”?才符合“高中作文”的要求,才能得到□□老师那种浅灰色的、方正的认可?

      水光拿起笔,笔尖悬在作文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窗外的风声。这些声音在她耳朵里自动分类、归档,形成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此刻教室声景图”。但她必须忽略这些,必须专注于“写一篇关于声音的作文”这个任务。

      她闭上眼睛,尝试回忆“正常”人听声音的方式。不是用眼睛“听”见颜色,不是用大脑“建模”频谱,只是用耳朵接收空气振动,然后理解语义,感受情绪。像林薇听流行歌曲,会跟着哼唱,会评价“好听”或“不好听”,但不会“看见”旋律的形状,不会“计算”和声的数学结构。像母亲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会为情节紧张,会为人物叹息,但不会“分析”说书人声音的共鸣频率,不会“建模”语言节奏的情感曲线。

      那种“正常”的听,对她而言,需要刻意学习,需要压抑本能。就像让一个天生能看见红外线的人,假装只看见可见光。

      笔尖终于落下。她写:“我听过很多声音。”

      很俗套的开头,但安全。接着写:“早晨母亲在厨房煎蛋的声音,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像初升的太阳。”

      这里她用了通感(温暖、金黄色),但很轻微,可以被解读为“比喻”,而不是真正的感官混淆。她在试探边界的厚度。

      “学校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是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年轻的心跳。”

      依然是比喻。她在有意识地控制,不让那些更奇异的体验——比如篮球撞击声在她耳朵里其实是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脉冲,在时-频图上呈现为离散的、高能量的峰值——泄露出来。

      “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是细密的、清凉的,像无数根银针在刺绣透明的绸缎。”

      这个比喻更文学化,但依然在“正常”的范围内。她没有写雨声在她耳朵里其实是淡蓝色的、有层次感的、像多声部合唱的、随着雨势变化而动态演变的复杂声景。

      她写得很慢,很谨慎,像一个在雷区行走的工兵,每一步都要确认不会引爆那些藏在文字下面的、关于她真实感知方式的、危险的真相。每一句话都要经过两道审查:一道是语言的通顺和优美,一道是“正常”的底线。

      写到一半时,她卡住了。接下来写什么?写那些安全的声音?写鸟鸣,写风声,写课堂上的读书声?那样会是一篇平庸的、但安全的作文,大概能得个中等的分数。

      但她心里有东西在涌动。是那种想要说出真相的冲动,想要把那口井里的歌声,那场绿色的交响,那些结构化的声景,用某种方式,哪怕只是隐喻的方式,写出来的冲动。那冲动是暗绿色的,粘稠的,像井水深处缓慢翻涌的漩涡,带着诱惑,也带着危险。

      她想起方小雅。那个能看见事物“魂”的女孩,在说起井底的光时,用的是“龙的看守”这样诗意的、民间传说的语言。她没有说“我看见井底有绿色的光点,可能是某种光学现象或心理投射”,她说“那是龙的眼睛”。那是一种将奇异体验“翻译”成可被理解、可被接受的文化符号的方式。

      也许水光也可以这样做。不直接写“我听见颜色”,而是用隐喻,用象征,用文学的手法,将那些通感体验“翻译”成看似诗意、实则真实的描述。不暴露“不正常”的真相,但让那些真相以艺术的面貌,在文字中若隐若现。

      笔尖重新移动。她写:“有些声音是有颜色的。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像光线一样的颜色。寂静是深蓝色的,像午夜的海。孤独是银灰色的,像蒙尘的镜子。记忆里祖母的摇篮曲是淡黄色的,像化开的蜂蜜,带着甜味和时间的温度。”

      她在冒险。将通感体验包装成诗意的表达,在“正常”的文学修辞和“不正常”的感官真相之间走钢丝。如果□□老师只是把它当作普通的比喻,那她就安全了。但如果他读出了背后的异常……

      她继续写:“还有一种声音,是绿色的。不是树叶的绿,是井水的绿,深,凉,静。那种声音不常听见,只在最深的梦里,或者最安静的时刻,从心底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悄悄浮上来,像水底的苔藓,带着潮湿的气息和古老的秘密。它不说话,只是存在着,亮着,看着。像一只沉在深水里的、永远不闭的眼睛。”

      她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她写得太多了,太接近真相了。那只“永远不闭的眼睛”,不就是方小雅说的“龙的看守”,不就是她自己看见的、井底那点绿光,不就是苏老师女儿画里那些疯狂、尖叫的绿色核心吗?她把最私密、最危险的体验,用看似诗意的文字,暴露在了这张可能被任何人(首先是□□老师)阅读的作文纸上。

      她想撕掉重写。但时间不够了。下课铃很快就要响了。而且,内心深处,她不想撕。她想让这些文字留下来,像一种隐秘的呼救,或者一种隐秘的宣告。呼救是:有人能看懂吗?有人和我一样吗?宣告是:这就是我感知的世界,这就是我存在的真相,即使你们不理解,即使你们认为我疯了,我也要把它写下来,留下痕迹。

      铃响了。□□老师的声音响起:“停笔。最后一排,往前收。”

      作文纸被收走了。水光看着那叠纸被传到前排,传到讲台,放进□□老师那个破旧的皮革公文包。她的那页纸混在其中,不起眼,但承载着她最私密、最危险的秘密,即将被一个她不完全了解、不完全信任的成年人阅读、评判、打分。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从脊椎深处升上来。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秘密说出来了,虽然是以加密的方式。担子卸下了一点点,虽然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她像一个把自己的病情首次告诉医生的病人,恐惧诊断结果,但也期待被理解,甚至被治愈。

      周末,水光去了方小雅家。

      不是一时冲动,是她需要确认一些东西。需要确认那种“同类”的感觉是否真实,需要确认那种能看见事物“魂”的能力是否真的存在,需要确认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世界里,是否真的有像她一样、以不同方式“不正常”的人,而且能活得坦然,甚至快乐。

      槐花胡同在老城边缘,还没拆到,但也快了。胡同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混合着稻草的土坯。但胡同里很干净,家家门口种着花,月季,茉莉,牵牛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好。空气里有花香,炊烟,和淡淡的、属于老城特有的、时光缓慢流淌的气味。

      14号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门是旧的木门,漆皮斑驳,但擦得很干净。水光敲门,门里立刻传来狗叫声,不是凶猛的狂吠,是欢快的、带着期待的汪汪声。接着是方小雅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方小雅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笑。她身后,一只黄狗兴奋地摇着尾巴,一只花猫蹲在门槛上,矜持地舔着爪子,一只白兔子从她脚边探出头,粉红的鼻子一耸一耸。

      “你来了!”方小雅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它们都很欢迎你。”

      院子不大,但很热闹。左边墙根下搭着鸡窝,几只母鸡在悠闲地啄食。右边是个小小的花圃,种着些常见的花草,还有一小畦青菜。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在风里沙沙响。树下摆着几张小板凳,一张小木桌,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和半杯水。

      “坐。”方小雅拉过一张小板凳,自己也坐下。黄狗立刻凑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花猫轻盈地跳上桌子,在书页旁蜷成一团。兔子蹦到她脚边,安静地趴下。

      水光坐下,环顾这个小小的、生机勃勃的世界。她能“听”见这里的声音——鸡啄食的笃笃声是暗褐色的,有节奏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淡金色的,连绵的;狗喘气的呼呼声是暖橙色的,带着体温;猫喉咙里的呼噜声是银灰色的,慵懒的;兔子咀嚼草叶的细微咔嚓声是淡绿色的,清新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不嘈杂,像一首和谐的、多声部的田园交响曲。

      “它们不怕生?”水光问,看着那只黄狗。狗也看着她,眼睛很亮,眼神友好,但带着审视。

      “刚开始会,但很快就能感觉到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它们。”方小雅抚摸着狗头,动作很自然,“动物很聪明,能感觉到人的情绪。你紧张,它们就警惕;你放松,它们就放松。你现在就有点紧张。”

      水光确实紧张。不是害怕动物,是面对这个过于“正常”又过于“异常”的场景,面对方小雅那种坦然的、与动物亲密无间的能力,她感到一种混杂着羡慕、好奇和轻微自卑的紧张。她能“听”见颜色的交响,能“看”见结构的舞蹈,能“建模”世界的复杂,但她能和一只狗、一只猫、一只兔子,建立这种直接的、无言的、充满信任的连接吗?她怀疑。

      “我……不太会和动物相处。”水光诚实地说。

      “没关系,慢慢来。”方小雅把黄狗轻轻推向水光,“这是大黄,最亲人。你可以摸摸它,从下巴开始,它们喜欢那样。”

      水光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很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大黄的下巴。狗的皮毛很粗糙,但温暖。在她的手触碰到皮毛的瞬间,一股信息流涌进她的大脑——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感觉:信任,友好,一点好奇,还有对抚摸的享受。那些感觉是暖橙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团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光。这不是通感,是某种更直接的、近乎直觉的、对另一个生命情绪状态的捕捉。

      “它喜欢你。”方小雅说,声音里有笑意。

      水光继续摸着大黄。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那种被信任、被接受的感觉,像一小股暖流,从她的指尖流进心里,融化了一些坚硬的东西。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过于复杂的感知和思维,那些总是将她与“正常”世界隔开的分析模型。而此刻,只是简单地抚摸一只狗,感受它的温度和信任,是如此直接,如此简单,如此……不需要翻译,不需要建模,不需要担心“不正常”。

      “你是怎么做到的?”水光问,声音很轻,“和它们……沟通。”

      方小雅想了想,说:“就是观察,然后感受。看它们的眼睛,耳朵的位置,尾巴的摆动,身体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话’。然后把自己的心放空,去感受它们在‘说’什么。不是用脑子想,是用心去接。”

      用心去接。不是用超常的感官,不是用复杂的分析,是用最朴素的、每个人都有的、但往往被忽略的直觉和共情。水光意识到,方小雅的“天赋”和她的“天赋”本质不同。方小雅是向外的,开放的,与外界生命建立连接的;而水光是向内的,封闭的,将外界信息吸入自己过度发达的认知系统进行复杂处理的。方小雅的天赋让她更融入世界,水光的天赋让她更抽离世界。

      “我做不到。”水光说,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我……看东西,总是看到太多。颜色,结构,节奏,模型。太多的信息,反而让我……感觉不到那个东西本身。就像看这只狗,我可能会分析它毛发的光谱,它呼吸的节奏,它肌肉的张力,但就是……感觉不到它是大黄,是一个活着的、喜欢被摸下巴的朋友。”

      方小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也许你可以试试……关掉一些。不是完全关掉,是暂时关掉那些太复杂的部分,只留下最简单的感觉。就像现在,你摸大黄,不要想它的毛发光谱,只想它的温暖。不要想它的呼吸节奏,只想它的生命。不要想它的肌肉张力,只想它对你的信任。”

      关掉一些。水光尝试。她闭上眼睛,手继续摸着大黄。刻意忽略那些自动涌入的分析信息……只是感受:温暖,粗糙,生命的搏动,信任的传递。

      很难。那些分析像背景噪音,顽固地存在着。但她坚持。一遍遍将注意力拉回到最简单的感觉上。温暖。生命。信任。

      渐渐地,背景噪音变小了。不是消失了,是退到了意识的边缘。中心是她掌心感受到的温暖,和大黄喉咙里满足的呜咽。那温暖是橙色的,简单的橙色,没有层次,没有结构,就是一团暖。那呜咽是低沉的,简单的震动,没有频谱分析,就是一种表达舒服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大黄正看着她,眼睛很亮,尾巴轻轻摇着。在那一刻,水光“看见”的不再是一只可以分析的生物标本,而是一个活着的、对她有好感的、名叫大黄的生命。那种感觉很简单,很直接,很……充实。

      “好像……有点用。”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惊讶。

      方小雅笑了,笑得很开心:“对吧?世界本来就很简单,是我们自己把它搞复杂了。动物们从来不搞复杂,它们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高兴就摇尾巴,不高兴就走开。多简单。”

      多简单。水光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这些简单的生命,和眼前这个简单的、快乐的女孩。在这个下午,在老城边缘这个还没被拆迁的、时光缓慢流淌的四合院里,她第一次触摸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她不必永远被困在自己那口过于复杂、过于分析、过于孤独的认知深井里。也许她可以学习方小雅,学习这些动物,学习用更简单、更直接、更敞开的方式,去感受世界,去连接生命。

      不是放弃她的天赋——那些天赋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理解世界的独特方式。而是学习管理它们,控制它们,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在不需要的时候,或需要更简单连接的时候,暂时关上一些阀门,让更朴素、更原始、更属于“人”的感觉和情感,有机会浮上来,有机会呼吸。

      “谢谢你。”水光说,这是真心的。

      “谢什么呀。”方小雅摆摆手,然后想起什么,站起来,“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走进屋里,很快端出来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羽毛,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小物件。每一样都摆放得很整齐,像博物馆的展品。

      “这是我的‘宝藏’。”方小雅说,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都是我捡的,或者动物们带给我的。每一样都有故事。”

      她拿起一根蓝色的羽毛:“这是去年春天,一只受伤的翠鸟掉在我们院里的。我照顾了它三天,它能飞了,就飞走了。留下这根羽毛。”羽毛在她指尖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是那种很纯的、近乎不真实的蓝。

      水光看着那根羽毛。在她的感知里,那蓝色不仅仅是视觉的颜色,是一种有温度、有质感、甚至有“故事”的蓝色。是挣扎过的蓝,是被救助过的蓝,是痊愈后飞向天空的蓝。那蓝色是活的,带着那只翠鸟的经历,和方小雅照顾它的那三天时光。

      “我能……摸摸吗?”水光问。

      “当然。”

      水光小心地拿起羽毛。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的指尖“读”到了羽毛的结构——细密的羽枝,精密的钩连,空气动力学的完美设计。但同时,她也“读”到了方小雅说的故事——不是具体的情节,是一种模糊的、但真实存在的、关于“受伤”“照顾”“飞翔”的情感痕迹。那痕迹是淡蓝色的,很淡,但缠绕在羽毛的结构里,像一种无形的铭文。

      她又拿起一块石头。深灰色,表面光滑,有一个天然的孔洞,像一只抽象的眼睛。

      “这是大黄从运河边叼回来的。”方小雅说,“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喜欢这块石头,但每天都要叼着玩一会儿。我就收起来了。”

      水光握着石头。很凉,很沉。她的触觉“读”到了石头的矿物成分,形成的年代,水流冲刷的痕迹。但同时,她也“读”到了大黄的唾液气味(虽然已经干了),狗牙留下的细微划痕,和那种简单的、对一块光滑石头的、本能的喜爱。那喜爱是土黄色的,简单的,像狗摇尾巴一样直接的快乐。

      她一件件看着,摸着方小雅的“宝藏”。每一件都不仅仅是物体,是载体,承载着一段经历,一个故事,一种情感。方小雅用她那种简单的、向外的、与生命连接的方式,将这些普通的物体变成了情感的容器,记忆的琥珀。

      而水光,用她复杂的、向内的、分析一切的感知,居然也能“读”到这些容器里的内容。不是通过方小雅的语言描述,是通过物体本身残留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痕迹”。那些痕迹是多种感官的混合——视觉的颜色,触觉的质地,嗅觉的气味,甚至某种说不清的、关于“时间”和“情感”的、非物理的“印记”。

      这让她震惊。她的天赋不仅能分析世界的物理结构,还能捕捉到物体上承载的、非物理的、情感和记忆的“痕迹”?这太不可思议,也太危险了。这意味着她感知的边界,比她想象的更模糊,更渗透,更接近那些被科学归为“超自然”“迷信”“精神病”的领域。

      “你怎么了?”方小雅注意到她的沉默和微微发白的脸色。

      “没什么。”水光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地放回木盒,“就是觉得……很神奇。每一样东西,都好像……有自己的生命。”

      “它们当然有生命啊。”方小雅很自然地说,“只要被人爱过,被生命触碰过,就有了生命。就像这跟羽毛,它曾经是一只活着的翠鸟的一部分。这块石头,被大黄喜欢过。它们就不仅仅是羽毛和石头了,是故事,是记忆,是活着的过去。”

      是活着的过去。水光想起自己那些画。那些雨,那些光,那些井,那些影子。那些画不只是颜料和纸,是她感知的痕迹,是她情感的容器,是她与这个世界(以及她自己内心那口井)对话的记录。它们也是“活着的过去”,只是更抽象,更私密,更不被常人所理解。

      也许她和方小雅,在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捕捉世界的“魂”,保存生命的痕迹,创造情感的容器。方小雅用收集实物,用与动物直接连接;水光用绘画,用通感,用认知建模。路径不同,但指向同一个核心:在时间的流逝中,抓住那些易逝的、珍贵的、证明我们曾活过、曾感受过、曾连接过的瞬间和痕迹。

      太阳西斜了,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大黄打了个哈欠,花猫伸了个懒腰,兔子蹦回窝里。该走了。

      “谢谢你邀请我来。”水光站起来,很认真地说,“今天……对我很重要。”

      “不客气,随时欢迎。”方小雅送她到门口,“下周末,我们班和七班有场篮球赛,你来不来看?我给你留位置。”

      篮球赛。那种嘈杂的、充满年轻身体冲撞的、在她耳朵里会是各种暗红色脉冲和灰色声浪的场合。但她想了想,点点头:“好。我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小雅挥挥手,“路上小心。”

      水光走出槐花胡同,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给那些低矮的平房镀上温暖的金边,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在这个即将消失的老城角落,在这个简单的四合院里,她遇到了一种与她不同、但同样珍贵的天赋,一种简单而深刻的与世界连接的方式,和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这让她心里那口过于复杂、过于孤独的井,照进了一束淡黄色的、温暖而简单的光。那光不强,但真实,是来自井外的、属于平凡人际的、关于理解和可能的友谊的光。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很轻,心里很满。满的不是分析,不是模型,是那种刚刚被另一种可能性触碰、被另一种天赋照亮、被另一种存在理解的、简单而温暖的充实感。

      远处,新区的楼群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巨大的、冷漠的积木。但此刻,水光觉得,也许在这个过于庞大、过于复杂、常常令人窒息的世界里,还存在一些小小的、温暖的、像槐花胡同14号那样的角落,和像方小雅那样的人,能让像她这样“不正常”的灵魂,找到片刻的栖息,找到一丝理解,找到继续走下去的、简单的理由。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暮色中,走向那个灰绿色的、刻痕累累的、聚集着“普通”学生的三中,和那个小小的、但母亲在等她的家,继续她的测绘,继续她的亮光,继续她的挣扎和寻找,但同时,也开始学习,打开井盖,让一些井外的、平凡的、但真实的光和温暖,照进来。

      因为她是秦水光。

      但也许,也可以开始学习,成为那个在平凡中见不凡、在普通中找同类、在孤独中寻求连接、在天赋中学习简单、在分析中保留体验的、活着的、成长中的、十五岁的女孩。

      这就够了。

      永远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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