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同类 ...

  •   生物课讲到细胞结构时,水光在显微镜里看见了一场暴风雪。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视觉-通感体验。载玻片上的洋葱表皮细胞,在四百倍放大的镜头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几乎超现实的景象:细胞壁是深色的网格,像结冰的窗棂;细胞质是半透明的、缓慢流动的胶状物质,在视野里微微颤动,像被无形的风吹动的、极细的雪粉;而那些细胞核——深色的、椭圆形的斑点——像冻在冰里的黑色石子,沉默,稳定,是这场微观暴风雪中唯一的静止坐标。

      但最让水光震撼的,是那些叶绿体。洋葱表皮本不该有这么多叶绿体,但也许这片样本取自靠近内层的部位,那些微小的、椭圆形的绿色颗粒,在细胞质里漂游,旋转,互相碰撞,又分开。每一个叶绿体都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半透明的绿光,像最上等的翡翠被磨成了微尘,悬浮在胶质的、半透明的雪暴中。

      这景象太美了,美得让水光忘记了呼吸。她的眼睛紧贴目镜,身体前倾,像要钻进那个微观世界。她能“看见”那些叶绿体运动的轨迹——不是无序的布朗运动,而是某种有节奏的、几乎像舞蹈的流动。一些顺时针旋转,一些逆时针,一些沿着细胞壁滑行,一些在细胞中央形成缓慢的漩涡。所有这些运动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幅复杂的、动态的、充满生命节律的图案。

      而这图案,在她的大脑里自动“翻译”成了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通感层面的“听觉想象”。那些顺时针旋转的叶绿体,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逆时针的则发出较高、较明亮的颤音,像小提琴的泛音;沿着细胞壁滑行的,是细碎的、颗粒感的沙沙声,像摇动沙锤;而中央的漩涡,是浑厚的、持续的低音,像定音鼓轻轻的滚奏。

      所有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形成一首复杂的、多声部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关于细胞内部生命活动的、无声的交响乐。那音乐是绿色的——不是单一的绿,是无数种绿的叠加:嫩芽的淡绿,苔藓的暗绿,翡翠的透绿,铜锈的蓝绿——所有这些绿,在声音的维度上展开,形成丰富的、有层次的、活着的色彩。

      “秦水光,你看到什么了?这么入神。”

      生物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普通班”学生能如此专注的怀疑。水光猛地抬起头,眼睛离开目镜的瞬间,那场微观暴风雪、那首绿色交响乐,骤然消失。眼前是实验室陈旧的木质实验台,斑驳的油漆,生锈的铁架,和老师那张写满疲惫的中年面孔。

      “细胞。”水光说,声音有点哑,“洋葱表皮细胞。”

      “描述一下你看到的。”老师在旁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但水光“听”见了他声音里那种程式化的、教学评估式的腔调——是浅灰色的,方正的,像填空题的横线,等待着“标准答案”的填入。

      水光犹豫了。她能描述那场暴风雪吗?能描述那首交响乐吗?能描述那些绿的层次和声音的结构吗?不能。那会被当成胡言乱语,当成注意力不集中,甚至当成……某种精神问题的征兆。

      她必须说“标准答案”。说那些在教科书上印着的、安全的、不会出错的话。

      “细胞呈长方形,排列整齐。”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背诵,“细胞壁明显,细胞质半透明,可见细胞核。还观察到……一些叶绿体。”

      “很好。”老师点头,浅灰色的声音里混进了一丝满意的、暗黄色的暖调,“叶绿体是植物细胞进行光合作用的场所。记住这个。”

      “嗯。”水光点头,重新低下头,假装调整显微镜的焦距。但实际上,她的眼睛在逃离——逃离老师那评估式的目光,逃离这个要求“标准答案”的现实,逃回那个微观的、自由的、充满绿光和无声交响乐的世界。

      但当她再次看向目镜时,景象变了。不是物理上的变化,是她感知方式的变化。刚才那种纯粹沉醉的、与微观世界直接对话的状态,被老师的打断破坏了。现在她看细胞,大脑开始自动分析:细胞壁的化学成分(纤维素),细胞质的渗透压,叶绿体的类囊体结构,光反应的电子传递链……所有学过的生物知识,像一本自动翻开的教科书,将眼前的景象分解、归类、贴上标签。

      那场暴风雪还在,但变成了“胞质流动现象”。那首交响乐还在,但变成了“细胞器运动产生的微弱布朗运动”。那些绿的层次还在,但变成了“叶绿素a、b对不同波长光线的吸收差异”。

      分析取代了体验。认知模型覆盖了直接感受。水光感到一种轻微的失落,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又被无形的手轻轻关上了。但这次,她没有完全抗拒。因为她意识到,分析和体验不一定要对立。也许可以共存——用分析来理解体验,用体验来丰富分析。在看见那场绿色暴风雪的同时,也知道那是光合作用的场所;在“听”见那首交响乐的同时,也知道那是ATP合成酶旋转产生的分子运动。

      这很难,但也许是她必须学习的平衡——在这个要求标准化知识、标准化答案的校园里,保留自己独特的感知方式,同时学会用“标准”的语言来描述、来解释、来与这个世界沟通。

      下课铃响了。水光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她故意磨蹭,等同学都走了,又回到那台显微镜前,快速看了一眼。洋葱表皮细胞还在那片小小的载玻片上,叶绿体还在缓缓漂游。暴风雪还在下,交响乐还在演奏。只是现在,她能同时“看见”两者——美的景象,和景象背后的科学原理。

      这让她感到一种微弱的希望。也许她不必完全压抑自己的天赋,不必完全变成“普通”学生。也许她可以找到一种方式,让天赋和知识共存,让独特的感知和标准的教育共存。就像那叶绿体,既是美的载体,也是功能的执行者;既是绿色的光点,也是生命的引擎。

      食堂在三中校园最西边的平房里,是由旧仓库改造的,屋顶很高,但窗户很小,光线昏暗。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白菜炖豆腐的清淡,油炸物的油腻,消毒水的刺鼻,还有潮湿水泥地挥之不去的霉味。这些味道在水光过度敏感的嗅觉里自动分解、归类,形成一幅立体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气味地图”。

      水光端着打了饭菜的铝制饭盒,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座位。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人声嘈杂,碗筷碰撞,构成一片浑浊的、不断翻滚的声浪。她“听”见那声浪的结构——男生粗哑的吼叫是低频的、暗红色的波峰;女生尖细的说笑是高频率的、亮粉色的波峰;老师低沉的交谈是中频的、灰褐色的平稳波段。所有这些声波叠加、干涉,在食堂高大的空间里形成复杂的驻波图案,在某些角落声音会突然放大,在某些角落又会奇异地减弱。

      她端着饭盒,像穿过一片声学的迷宫。最后在靠墙的一张长桌尽头找到了一个空位。同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女一男,正在边吃边聊。水光坐下时,他们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聊天。

      “听说二班那个转学生,家里特别有钱,穿的都是名牌。”

      “真的假的?看着挺普通的啊。”

      “普通什么呀,他那双鞋,阿迪达斯的,要好几百呢。”

      是那种典型的、中学生之间关于同学家境、穿着、外貌的议论。声音是浅粉色的,带着八卦的兴奋和轻微的嫉妒。水光低头吃饭,没有加入。她的饭盒里是白菜炖豆腐和半个馒头,很简单,但热乎。她小口吃着,感受食物的温度和质地,同时耳朵自动过滤掉那些八卦,转向食堂里其他更有趣的“声景”。

      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独自坐着,正在看书。他吃饭很慢,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眼睛一直盯着摊在桌上的书。水光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那声音是淡蓝色的,沉静的,与周围嘈杂的声浪形成奇异的对比。她认出那是本《高等数学》,高中课程里没有的内容。

      在食堂门口,一个女生蹲在地上,正喂一只流浪猫。猫是花狸猫,很瘦,但毛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女生从自己饭盒里挑出肉丝,一点点喂给猫。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嘴里还小声说着什么,像在哄小孩。那声音是淡黄色的,温暖的,像一小块阳光,在浑浊的食堂空气里切开一道柔软的口子。

      在打饭窗口,食堂阿姨正和一个学生吵架。学生嫌菜给少了,阿姨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那声音是暗红色的,粗糙的,像砂纸摩擦金属。但水光“听”见了那声音底下的疲惫——是长期站立导致的腰肌劳损,是每天重复劳作形成的工作性嘶哑,是对这份工作、这个环境、这种生活的、无言的厌倦。那疲惫是深褐色的,粘稠的,像冷却的沥青,沉在那洪亮嗓门的底层。

      所有这些声音——八卦的,沉静的,温柔的,争吵的——在食堂这个巨大的共鸣箱里混响,叠加,形成一幅复杂的、立体的、关于这个学校、这些人、这种生活的、多声部的“声音肖像”。而水光,坐在这幅肖像的角落里,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安静地用她过度发达的感官,测绘着这个新环境的声学地貌。

      “你是七班的吧?”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水光的“声景测绘”。她抬起头,是刚才喂猫的那个女生。女生已经喂完猫,端着空饭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女生很瘦,但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直接的好奇。

      “嗯。”水光点头,“我叫秦水光。”

      “我叫方小雅,五班的。”女生说,声音是淡黄色的,温暖,但有点怯生生的,“我刚才看见你……在听什么?”

      水光心里一紧。“听什么?我没在听什么。”

      “不是,我是说……”方小雅歪了歪头,像在斟酌词句,“你看上去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就像我刚才喂猫,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它饿了,但很警惕,想靠近又不敢。你看上去……也是那种人。”

      那种人。水光“听”出这三个字里的含义——是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细微之处的人,是对世界有一种特殊的、几乎是“通灵”般敏感的人。方小雅的声音里没有评判,没有猎奇,只有一种单纯的、几乎是同类的识别。

      “也许吧。”水光含糊地说,低头扒了口饭。她不确定是否该承认,是否该在开学第一天,就对一个陌生人暴露自己的“不正常”。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方小雅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世界不只是我们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样子。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气味,比如温度,比如……动物在想什么,植物在感受什么。我觉得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人,才是真的活着。”

      水光抬起头,看着方小雅。女生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太多“标准答案”污染的、还保持着原始好奇和直觉的亮。她的脸很小,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嘴角有一颗很淡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整体给人一种干净的、简单的、但又莫名坚定的感觉。

      “你也……能感觉到?”水光试探着问。

      方小雅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像你那么……明显。我就是比较喜欢观察。比如刚才那只猫,它耳朵的角度,尾巴摆动的频率,胡须颤抖的方式——所有这些都在‘说话’。只要你肯看,肯听,就能听懂。”

      “听懂”动物。水光想起自己“听懂”颜色,“听懂”结构,“听懂”声音的频谱。虽然媒介不同——她是跨感官的通感,方小雅似乎是更“正常”的、但对非语言信号的敏锐解读——但本质相似:都是能接收到比常人更丰富、更细微的信息,并尝试解读、理解、与那些信息建立联系。

      这是一种天赋。也许不如水光的通感那么强烈、那么“超常”,但同样珍贵。而且更重要的是,方小雅似乎对自己的天赋很坦然,没有把它当成负担,没有像水光那样时刻担心“不正常”,担心“发疯”。她只是接受,然后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些“别的东西”共处。

      这让水光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慰。也许她不是唯一的“那种人”。也许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三中,在这个聚集着“普通”学生的校园里,还藏着其他以各自方式“不正常”的人。也许她可以找到同类,或者至少,找到能理解、能接受她的“不正常”的人。

      “你在看什么书?”水光换了个话题,看向方小雅手边那本包了书皮的书。

      “《所罗门王的指环》。”方小雅把书推过来,书皮是手绘的,画着几只形态各异的鸟,笔触稚拙,但很有生气,“讲动物行为的。可好看了。作者说,动物不是机器,它们有情感,有思想,有个性。只要你用对方法,就能和它们对话。”

      水光翻开书。内页很干净,但边角有翻阅的痕迹。在某些段落旁,有用铅笔写的细小批注,字迹工整,但充满热情:“此处观察太细致了!”“原来如此!”“我也见过类似行为!”那些批注是淡绿色的,活泼的,像初春的草芽,从印刷文字的土壤里钻出来,带着读者个人的、鲜活的思考痕迹。

      “你喜欢动物?”水光问。

      “特别喜欢。”方小雅的眼睛更亮了,“我家住老城区,有个小院子,我养了好多——猫,狗,兔子,鹦鹉,还有一缸金鱼。每个都有名字,每个的脾气我都知道。放学回家,它们都会来迎我,那感觉……特别踏实,像你真的被需要,被记得。”

      她说这些时,声音是暖橙色的,饱满的,像熟透的柿子,充满了简单而真实的幸福。水光“听”见了那声音里的温度,也“看”见了方小雅描述的那个画面——老旧的小院,各种动物,一个女孩蹲在中间,被毛茸茸的、湿漉漉的、有翅膀的生命围绕着。那画面是暖色调的,有点凌乱,但充满生机,像一个微型的、自足的、充满爱的伊甸园。

      “真好。”水光说,这是真心的。她羡慕方小雅那种简单的、直接的、与生命建立连接的能力。不像她,她的连接总是隔着几层——通感的翻译,认知的建模,结构的分析。她很少能像方小雅那样,直接地、朴素地、用整个身心去“感受”一个生命的存在。

      “你喜欢什么?”方小雅反问。

      水光想了想。她喜欢什么?画画,但那是表达,不是直接的连接。听井里的歌声,但那太危险,太私密,不能说。观察世界的结构,但那太抽象,太“非人”。她发现,在方小雅那种简单的、与生命直接连接的热情面前,她那些复杂的天赋和感知,显得有点……苍白,有点过于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而缺少了向外、向其他生命敞开的、质朴的温度。

      “我……喜欢观察。”水光最后说,选了一个最安全、最接近“正常”的说法,“看东西。看人。看细节。”

      “那也很好啊!”方小雅说,声音依然热情,“观察是理解的第一步。就像我看动物,也是从观察开始的。你观察什么最仔细?”

      水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光。和影子。”

      “光?”方小雅眨了眨眼,“什么样的光?”

      “各种各样的。早晨的光,下午的光,雨天的光,井底的光……”水光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方小雅没有表现出惊讶或不解,只是点点头,像在接受一个很自然的事实。

      “井底的光?那一定很特别。”她说,语气里只有好奇,没有质疑,“我见过最深的光,是在我家那口老井里。夏天最热的时候,趴井口往下看,井水是墨绿色的,但最深处有一点亮,很小,但特别清楚,像一颗泡在水里的星星。我奶奶说,那是龙的眼睛,在看守着井水。”

      井底的光。龙的看守。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方小雅描述的景象,和她自己看见的、井底那点绿光,何其相似。只是方小雅的解释是民间的、诗意的、带着传说色彩的;而水光的解释是私人的、通感的、带着危险吸引力的。但指向的是同一种现象——深水中的、神秘的、似乎在“看着”什么的光。

      “你也见过?”方小雅捕捉到了水光瞬间的沉默和眼神的变化。

      “嗯。”水光点头,声音很轻,“在老城的井里。拆迁前。”

      “那口井还在吗?”

      “不在了。填了。”

      “哦。”方小雅的声音里有一丝遗憾,是淡青色的,像即将消散的晨雾,“真可惜。那种老井,有魂的。填了,魂就没了。”

      有魂的。水光想起苏老师女儿画里那些井,那些绿光,那些影子。那些画之所以那么有冲击力,也许正是因为画家捕捉到了井的“魂”——不是物理的井,是心理的、象征的、集体无意识里的井,是深埋在所有人类记忆深处的、关于黑暗、水源、神秘、诱惑、危险的原始意象。而方小雅用“魂”这个简单的词,无意中触及了那个深层的、水光自己也在用更复杂方式探索的领域。

      “也许魂没散。”水光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许……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在记忆里。在画里。在……”

      “在看见过它的人心里。”方小雅接上,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水光看着她。方小雅的眼睛很干净,倒映着食堂昏暗的光线,像两口小小的、但很深的井。那一刻,水光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通感的连接,是更简单的、人与人之间的、基于某种相似体验和理解的连接。方小雅也许没有她的通感天赋,但有一种对世界质朴而深刻的直觉,一种能看见事物“魂”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某种意义上,和她那些复杂的天赋,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看见世界表象之下更深、更真实、更“有魂”的层面。

      “嗯。”水光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在看见过它的人心里。”

      两人相视一笑。很淡的笑,但很真实。食堂的嘈杂声在那一刻似乎退远了,变成模糊的背景。在昏暗的、油腻的、充满各种复杂气味的食堂角落里,两个刚刚认识的、来自不同班级的、各自有着不同“不正常”天赋的女孩,因为一口已经不存在的井,因为一点深水里的光,建立了一种微妙的、但真实的、同类之间的理解和默契。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刺耳的电铃声在食堂高大的空间里回荡,是铁锈色的,尖锐的,将刚才那个短暂的、柔软的瞬间切得粉碎。学生们开始起身,收拾饭盒,涌向门口。嘈杂的声浪重新涌来,浑浊的,翻滚的。

      “我该回班了。”方小雅站起来,端起空饭盒,“下次再聊?”

      “好。”水光也站起来。

      “对了,”方小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快速地画着什么,然后递给水光,“这个给你。我家的地址。周末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我的动物们。它们很欢迎新朋友。”

      水光接过纸条。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简笔画——一只猫,一只狗,一只兔子,围着一个女孩。线条很稚拙,但抓住了神韵:猫的慵懒,狗的忠诚,兔子的胆怯,女孩的快乐。在画的下方,是一个地址:老城区槐花胡同14号。

      “谢谢。”水光说,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纸条的触感是温热的,还带着方小雅手心的温度。那温度是淡黄色的,柔软的,像一小块被阳光晒暖的棉花。

      “不谢。拜拜!”方小雅挥挥手,转身汇入涌向门口的人流。她那淡黄色的声音,很快被那片浑浊的声浪吞没。

      水光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条。食堂里人渐渐少了,光线更暗了。但她的心里,亮起了一小点淡黄色的、柔软的光——不是井底的绿光,不是通感的颜色,是一种更简单的、关于“同类”“理解”“可能的友谊”的、属于平凡人际的、温暖的光。

      她转身,也走向门口。脚步很轻,但心里很满。满的不是分析,不是模型,不是结构。是那种刚刚与另一个“不正常”的人,建立了一种“正常”连接的、简单的、但珍贵的充实感。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食堂高高的、脏兮兮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浑浊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灰尘在跳舞,金色的,缓慢的,不知疲倦。

      水光看着那些光柱,那些灰尘。这次,她没有让大脑自动分析光的折射,灰尘的布朗运动,空气的流动。她只是看着,让那些景象作为“午后的阳光”“跳舞的灰尘”“食堂窗外的世界”进入她的意识,唤起一种模糊的、但真实的、关于“此刻我还活着,此刻我还在这里,此刻我刚刚遇见了一个可能的朋友”的、属于□□的、情感的、活着的体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食堂,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光线很亮,有些刺眼。但她的眼睛适应了,能看见三中这个破旧校园在秋日阳光下的全貌——红砖楼,煤渣操场,歪斜的篮筐,远处工地的塔吊,更远处新区的楼群。

      这一切在她眼里,依然自动分解成结构,分解成声音,分解成颜色,分解成可分析的模型。但这一次,在那复杂的认知图景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淡黄色的光点——方小雅,老城区槐花胡同14号,那些动物,那个邀请,那个可能的、关于友谊和理解的、简单的连接。

      也许在这个“普通”的三中,她不仅能找到压抑天赋、学习“普通”的方式,也能找到接纳天赋、甚至滋养天赋的土壤。也许她不仅能遇到要求“标准答案”的老师,也能遇到能看见事物“魂”的同学。也许她不仅能继续测绘自己那口孤独的井,也能开始学习打开井盖,让一点外界的、平凡的、但真实的光和温暖,照进来。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那个在井边测绘、在黑暗中亮光、在复杂中找平衡的、孤独的探索者。

      但也许,也可以开始学习,成为那个在平凡中见不凡、在普通中找同类、在孤独中寻求连接的、活着的、成长中的、十五岁的女孩。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走向教学楼,爬上三楼,回到那个灰绿色的、刻痕累累的、聚集着“普通”学生的教室,在下午的课程开始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条,感受着那点淡黄色的、柔软的光,在心里,静静地,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