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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流萤(中) ...

  •   陈响来找水光,是在那个绿光事件后的第三天下午。

      不是特意来找,是在楼梯拐角偶然遇见。水光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的旧画册下楼,陈响抱着一颗篮球上楼。楼梯很窄,两人在转角处几乎撞上。水光下意识地后退,画册最上面那本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是一本很老的《芥子园画谱》,泛黄的纸页上,一幅墨竹在昏黄的灯光下舒展枝叶。

      陈响弯腰捡起,动作很快,很稳。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打篮球磨出的薄茧,触碰到泛黄的纸页时,留下一个极淡的、带着体温的指印。他把画册递还给水光,眼睛扫过摊开的那页墨竹,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水光。

      “谢谢。”水光接过,声音很轻。她的眼睛避开了陈响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在她眼里自动“建模”——掌骨的结构,指关节的弧度,肌腱的走向,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这是一双适合控球、适合投篮、适合在空中做出精细调整的手。但同时,它也适合做别的事情——比如握住画笔,比如拨动琴弦,比如在纸上写下复杂的公式。手的潜力是开放的,就像这个人本身。

      “你喜欢这个?”陈响问,声音是低沉的,带着运动后微哑的质感,在水光耳朵里是暗橙色的,像傍晚时分最后一道穿透云层的夕光,温暖,但有些遥远。

      “随便看看。”水光说,把画册合上,抱紧。她不想解释为什么会在枯燥的高一课程中,去借这种“没用”的旧画册。就像她不想解释为什么在物理课上会对一道绿光产生那样奇怪的反应。

      陈响点了点头,没再问。但他的目光在水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是锐利的,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评估一个对手,或者一个谜题。水光感到那目光的重量,像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破她平静表面的伪装,触达底下那些翻滚的、过于复杂的感知和情绪。

      “你上次,”陈响忽然说,声音依然平静,“在篮球场边。你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当然在看“别的东西”——那些声音的颜色,生命的能量场,节奏的起伏。但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在那么喧嚣混乱的场面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场边,像个普通的、有些内向的观众。

      “我在看比赛。”水光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不完全是。”陈响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你的眼睛在看比赛,但你的……整个人,好像在听什么。或者在算什么。你的表情,像在解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题,或者……在听一首别人听不见的交响乐。”

      水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画册粗糙的封面。他说对了。她确实在“听”一首别人听不见的交响乐,在“解”一场篮球赛背后那个复杂的、多感官的、动态的模型。但他是怎么看见的?在那么多欢呼、奔跑、混乱中,他是怎么注意到一个普通观众细微的表情变化,并准确解读出那表情背后的异常专注?

      “你很敏锐。”水光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答。

      陈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打篮球的人,必须敏锐。要读对手的微表情,判断他下一秒会往哪突破。要看队友的眼神,知道他想怎么配合。要听球场的声音——不是喊声,是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化,篮球撞击篮板的不同回响,甚至观众的呼吸节奏——来判断比赛的势。敏锐是本能,不然赢不了。”

      敏锐是本能。水光“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陈响是在说,他之所以能注意到她的异常,是因为他自己就活在一种高度敏锐的状态里,一种对视觉、听觉、甚至直觉信息的快速处理和反应状态里。他的天赋是身体的、运动的、在对抗中瞬间决策的;而她的天赋是感知的、分析的、在静默中建立复杂模型的。但本质相似——都是超越常人的信息处理能力,都是以一种更密集、更快速、更深入的方式与世界互动。

      “那场比赛,”水光试探着问,“你‘听’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冒险,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在看“别的东西”。但水光想确认,想看看这个“同类”能分享多少,能理解多少。

      陈响沉默了几秒。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读书声和操场上断续的哨声。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但此刻在思考中显得有些柔和。

      “我听见了节奏。”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不是音乐的节奏,是比赛的节奏。每一次进攻都有起承转合,像一段旋律。防守的轮转是复调,是另一段旋律。两段旋律互相追逐,互相压制,有时和谐,有时对抗。谁掌握了节奏,谁就掌握了比赛。”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楼梯窗外,像在回忆那场比赛:“那场球,我们班的节奏一开始是散的,像一群人在各弹各的调。我试着带,但带不动。你们的节奏……更乱,但乱中有一种蛮劲,像不会乐器的人乱敲一气,反而有种原始的力量,不好对付。”

      水光听着,心脏跳得很快。陈响在描述那场比赛时,用的语言是比喻的、音乐的,但指向的体验是真实的、具体的。他没有说“看见颜色”,没有说“建模频谱”,但他用“节奏”“旋律”“复调”“和谐”“对抗”这些词,描述了一个与水光体验到的、那个复杂的多感官图景惊人相似的感知世界。只是他的描述更直觉,更身体化,更专注于运动本身的动态结构,而水光的体验更通感,更分析化,更包罗万象。

      但核心是一样的——他们都看见了、听见了、感受到了那场比赛表层之下的、更深的结构和韵律。他们都是用超越常人的方式,在理解、在参与、在与那个喧闹的、充满身体碰撞的世界互动。

      “那你最后……”水光犹豫了一下,“找到节奏了吗?”

      “找到了,但太晚了。”陈响收回目光,看向水光,那目光里的审视减弱了,多了些类似“你居然能听懂”的、细微的惊讶和兴趣,“最后五分钟,我放弃了带节奏,自己打。一个人弹独奏。独奏简单,不用管别人。然后就连进了三个球。但独奏赢不了整场比赛,只够把分差缩小一点。”

      一个人弹独奏。水光想起苏老师说的“还没放弃”,想起刘浩说的“让机器转起来”,想起她自己那些在深夜里、在速写本上、独自测绘、独自亮光的时刻。也许所有有天赋的人,最终都要学会“一个人弹独奏”——在无人理解、无人配合、甚至无人知晓的孤独中,坚持自己的节奏,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很微弱,很短暂,只够照亮自己脚下那一小片黑暗。

      “独奏……也很好。”水光轻声说。

      陈响看着她,看了很久。楼梯间的光线在移动,从他脸上移到水光脸上。那一瞬间,水光觉得他好像看穿了什么——看穿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看穿了她“不正常”的感知,看穿了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关于井、关于光、关于绿色震颤的秘密。但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像在说:哦,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原来你也活在一种更密集、更复杂、更孤独的感知世界里。原来你也在学着一个人弹独奏。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嗯。独奏也很好。”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像一种确认,一种认可,一种“同类”之间的、无言的默契。在那一刻,水光感到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人鼻酸的安慰。她不是唯一的。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三中,在这个灰绿色的、刻痕累累的、聚集着“普通”学生的校园里,还藏着其他“不正常”的人,其他在各自的领域里、以各自的方式、敏锐地、孤独地、但依然坚持地活着、感知着、创造着的人。

      “我该走了。”陈响说,侧身让开路,“下次比赛,你可以试着……听听我们的独奏。五班有几个人的节奏感其实不错,只是还不会合奏。”

      “好。”水光点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暖的、稳定的生命能量场,是暗橙色的,像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沉默燃烧的火。

      然后她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嗒,嗒,嗒。是浅灰色的,孤独的,但不再那么沉重。因为她知道,在楼上的某个地方,在另一个“不正常”的灵魂里,有一种相似的孤独在燃烧,有一种相似的独奏在继续。而她,和那个灵魂,在刚才那个短暂的、偶然的相遇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但真实的、同类之间的确认和致意。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在接下来枯燥的晚自习中,在那些需要背诵的课文、需要演算的公式、需要“正常”地回答的提问中,心里保有一小簇暗橙色的、温暖的、来自“同类”的火光,提醒她:你不是唯一的。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活着。而已。

      周末的傍晚,母亲在水光整理储物间时,哼起了一首歌。

      不是收音机里的,是母亲自己随口哼的。很老的调子,水光从没听过,但旋律一入耳,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房间。那调子是忧伤的,但忧伤得很美,像秋日黄昏最后一抹即将消散的霞光,像深井里那片绿色的、无声的震颤,有一种即将消逝、但因此格外珍贵的、脆弱而动人的质地。

      水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着母亲。陈玉梅正跪在地上,擦拭一个旧木箱的灰尘。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塌,但擦箱子的动作很仔细,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午后的阳光从储物间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边。而她嘴里哼着的那支不知名的老调,像一缕无形的烟,从她瘦削的身体里飘出来,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袅袅上升,盘旋,然后消散。

      “妈,”水光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哼的……是什么歌?”

      陈玉梅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老歌。我小时候,你外婆常哼的。记不清名字了,就记得调子。”

      “能……再哼一遍吗?”水光问,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玉梅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哼起来。这一次,水光听得很仔细。那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来回往复,但每一次重复都有细微的变化,像风吹过树叶,每一阵风都让叶子以略微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频率颤动。那变化是即兴的,是随心的,是哼唱者当下的情绪、呼吸、身体的细微律动,自然而然地融入旋律,让一段简单的调子变成了活的、有呼吸的、独一无二的此刻的表达。

      水光闭上眼睛,让那旋律流进耳朵。在她的通感里,那旋律不再是抽象的声波,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质地。是淡金色的,像透过陈旧窗纸的、被时间柔化的阳光。是柔软的,像母亲那双粗糙但温柔的手,抚过她额头时的触感。是蜿蜒的,像一条在记忆的荒野里时隐时现的、几近干涸的小溪,水很少,但依然在流,固执地流向某个被遗忘的、但确实存在过的源头。

      她能“看见”那旋律的结构——不是乐谱上的音符,是哼唱者呼吸的起伏,情绪的波动,身体无意识的轻微摇摆,所有这些共同构成的、一个立体的、动态的、充满生命感的“声音-身体-情感”复合结构。那结构是开放的,允许即兴的变化,允许个人的注入,允许每一次哼唱都成为一次独特的、不可复制的创造。

      这不是“唱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用整个身体在“说”的方式。是语言之前的语言,是音乐之前的音乐,是人类最古老、最直接的情感表达和沟通方式。

      而母亲,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被生活磨得几乎失去光彩的女人,此刻跪在灰尘里,哼着一段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几乎被遗忘的老调,却在无意中,展现了一种惊人的天赋——一种用声音、用呼吸、用整个身体,进行即兴的、真诚的、充满情感的表达和沟通的天赋。

      水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那些通感,那些自动建模,那些对结构、节奏、色彩的敏锐捕捉,也许不完全是“异常”,不完全是她个人的、孤立的“不正常”。也许有一部分,是遗传。遗传自这个此刻哼着老调、擦拭旧木箱的、看起来如此“普通”、如此被生活压垮的女人。

      母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水光几乎不知道。只知道她初中毕业就去打工,然后嫁给父亲,然后有了她,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擦窗户,拖地,数着皱巴巴的钞票,炖着最便宜的汤。母亲从未提过她喜欢什么,梦想过什么,有过什么天赋。但此刻,这段无意中哼出的老调,像一道裂缝,让水光窥见了母亲被埋没的、甚至可能自己都遗忘了的过去——一个也许也曾敏感,也曾能“听”见颜色,“看”见声音,也曾有过自己的方式去感受、去表达、去与这个世界建立深刻连接的、年轻女孩的过去。

      只是生活,沉重的、现实的生活,将那些天赋压进了最深的角落,用灰尘覆盖,用疲惫掩埋,直到几乎被彻底遗忘。只剩下在偶尔的、无意识的时刻,比如现在,在擦拭旧物、整理过去的这个安静的午后,那段被遗忘的老调,像一口被封存的井里,最后一点微弱但固执的绿光,悄悄浮上来,照亮了记忆深处那个年轻的、还未被生活完全磨平的、也许同样“不正常”的自己。

      “妈,”水光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喜欢唱歌吗?”

      陈玉梅的哼唱停了。她转过身,看着女儿。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让水光心惊——那不是平日里疲惫的、浑浊的眼神,是一种遥远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过厚厚的时光尘埃、艰难地透出来的一小簇光。

      “喜欢什么呀,”陈玉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些苦涩,“年轻的时候,跟着收音机瞎哼哼。后来忙了,累了,就没那心思了。”

      “你哼得很好听。”水光说,这是真心的。

      陈玉梅摇摇头,没说话,重新转过身,继续擦拭那个旧木箱。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哼歌。储物间里只剩下抹布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工地的隐约轰鸣。

      水光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那段短暂的老调已经消散了,像从未存在过。但水光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淡金色的、柔软的、蜿蜒的旋律,和她从中“听”见的、母亲被埋没的天赋,和她自己与母亲之间,那刚刚被发现的、隐秘的、关于“不正常”感知的、遗传的连接。

      这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悲伤,为母亲那些被埋没的天赋,为那些被生活磨平的敏感和可能。是愤怒,对那个让母亲不得不压抑自己、变得“普通”的、沉重而残酷的现实。但也是某种奇异的希望和力量——如果她的天赋部分遗传自母亲,那么母亲当年是如何与这些天赋共处的?是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让那口井里的绿光,没有完全熄灭,依然能在某个无意识的时刻,让那段老调,像最后一点微弱的萤火,在记忆的黑暗中,短暂地亮起?

      母亲活下来了。没有疯,没有崩溃,只是变得沉默,变得疲惫,但依然在爱,在劳作,在哼着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老调,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对她而言同样过于清晰、同样充满痛苦的世界里,寻找一种艰难的平衡,一种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如果母亲能做到,那么她,水光,也许也能。也许可以学习母亲那种沉默的坚韧,那种在压抑中依然保留一丝光亮的本能,那种即使被生活磨平、但内核里某些东西从未完全死去的、顽强的生命力。

      “妈,”水光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擦吧。你歇会儿。”

      陈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瘦小,很脆弱,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雨摧折过、但依然没有倒下的、瘦弱的树。

      水光低头擦拭木箱。很旧的木头,纹理很深,积满了多年的灰尘。她擦得很仔细,让那些被掩盖的木纹重新显现出来,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指纹,也像母亲哼的那段老调,在记忆的深处,画出的那些淡金色的、柔软的、蜿蜒的、固执的轨迹。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从木箱上移到水光的手上。她的手很白,很瘦,但已经有了和母亲相似的、因为长时间握笔和做家务而生的薄茧。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母亲那双粗糙的、关节粗大的手。两代人的手,都承载着生活留下的痕迹,也都可能,在皮肤的纹理之下,在血液的流动之中,藏着某种相似的、关于敏感、关于感知、关于表达的、被埋没但未消亡的天赋。

      而她,是那个刚刚开始意识到这种天赋、并试图与它共存、甚至用它来理解世界、表达自己的、新的一代。她比母亲幸运,因为她还年轻,因为至少现在,她还有机会去探索、去挣扎、去尝试找到一种方式,让那种天赋不是诅咒,而是礼物,不是需要压抑的异常,而是可以拥抱的独特。

      但这很难。前路漫漫,充满未知的危险和孤独。可此刻,在这个堆满旧物的、灰尘飞舞的储物间里,在母亲那段短暂的老调余音中,水光感到一种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力量——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传承的力量,一种母亲用她沉默的一生、用她那口从未完全干涸的井、用她最后那点微弱但固执的绿光,传递给她的、关于如何在天赋与现实、敏感与生存、异常与普通之间,寻找那条细细的、但必须走下去的钢丝的力量。

      她擦完了木箱。木头露出原本的深褐色,温暖,沉静。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母亲已经出去了,大概是去做晚饭。储物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旧物,和午后渐渐倾斜的光线,和空气中依然隐约飘浮的、那段淡金色老调的、几乎听不见的余韵。

      水光深吸一口气,然后也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储物间陷入昏暗,像一口被暂时合上盖子的井。但水光知道,井还在那里,井里的绿光还在那里,母亲的老调还在记忆的深处,而她自己的测绘,也还在继续。

      只是现在,她的测绘图上,多了一个坐标——母亲。和从母亲那里继承的、那些淡金色的、柔软的、蜿蜒的、关于天赋、关于坚韧、关于在黑暗中依然让那点绿光亮着的、沉默而强大的力量。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走向厨房,走向母亲正在忙碌的、温暖而真实的生活现场,然后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说:“妈,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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