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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流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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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晕倒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
水光放学回家,看见母亲趴在厨房的水池边,一动不动,手臂垂着,指尖还在滴水。洗到一半的白菜散落在池子里,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是单调的、令人心慌的白噪音。母亲的身体是歪斜的,像一捆失去支撑的、过于干枯的柴,随时会散架。
水光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母亲没动。世界在那一刻收缩,变成母亲歪斜的身体,哗哗的水声,和一种冰冷的、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妈——”
水光冲过去,扶住母亲的肩膀。很轻,太轻了,像一具被抽空的壳。她颤抖着手去探母亲的鼻息——有,微弱,但存在。又去摸颈侧的脉搏——跳得很慢,很浅,像随时会没入深水的、疲惫的涟漪。
“妈,妈你醒醒……”水光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哭腔。她从未见过母亲这样脆弱,这样毫无防备。母亲总是挺直的脊背,总是粗糙但有力的手,总是沉默但稳定的存在,此刻坍塌成一具轻飘飘的、仿佛一碰就碎的躯壳。
水光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母亲拖到客厅,让她平躺在沙发上。沙发很旧,弹簧硌人,但此刻顾不上了。她拧了湿毛巾敷在母亲额头,又去掐人中——这是从电视里学来的,不知对不对,但手抖得厉害,几乎用不上力。
“妈,你醒醒,求你了……”水光跪在沙发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一遍遍重复。母亲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石头,但此刻毫无生气,像一件被遗弃的工具。
时间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在泥沼里挣扎。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工地的轰鸣还在继续,但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水光的感官此刻高度集中,又极度狭窄——只剩下母亲微弱的呼吸,缓慢的心跳,冰凉的皮肤,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滚烫的眼泪,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发烧,也是傍晚,母亲抱着她跑去诊所。天很黑,路很颠,母亲跑得气喘吁吁,但抱着她的手臂很稳,胸膛很暖。她在母亲怀里昏昏沉沉,能听见母亲急促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汗水混合肥皂的味道,能感觉到她每一步奔跑时身体的震动。那时她觉得,母亲是山,是海,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最坚实的存在。
而现在,山倒了,海干了,最坚实的存在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具轻飘飘的、需要她来支撑的躯壳。这种倒错感让她眩晕,让她想吐,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原始的、关于失去和遗弃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小时——母亲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茫的,像蒙着一层雾。然后慢慢聚焦,看向水光,认出了她,但眼神里没有平时的温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让水光心脏骤停的疲惫和……死寂。
“……水光?”母亲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
“妈!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水光的眼泪涌出来,砸在母亲的手上,“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母亲摇摇头,动作很慢,很吃力。她试图坐起来,水光赶紧扶住她。母亲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但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依然在,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色,覆盖了她的整个存在。
“我没事……”母亲说,声音依然很轻,“就是……有点晕。老毛病了,低血糖。歇会儿就好。”
低血糖。水光想起母亲总是吃得很少,把好的留给她。想起母亲日益消瘦的身体,眼下越来越深的黑眼圈,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这不是“老毛病”,这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精神压抑积累到临界点的崩塌。只是母亲习惯了忍耐,习惯了用“老毛病”来轻描淡写那些沉重到几乎要把她压垮的痛苦。
“妈,我们去医院。”水光站起来,语气是自己都陌生的坚决,“现在就去。”
“不去。”母亲摇头,很慢,但很坚定,“浪费钱。我歇会儿就好。”
“不行!”水光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哭腔和愤怒,“你必须去!你刚才晕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要是……你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汹涌而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母亲说过话,但此刻,恐惧压倒了一切,包括平时的顺从和懂事。
母亲看着她,看着女儿满脸的泪水和眼中的恐惧,沉默了很久。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里,渗出了一丝柔软的、近乎疼痛的东西。她伸出手,很慢地,摸了摸水光的脸,擦去那些滚烫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妈没事。妈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好好的。妈不会倒下的。”
“那就去医院!”水光抓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妈,求你了。就去看一次。不然我……我今晚没法睡觉,没法上学,没法……我没法……”
她语无伦次,但意思明确。母亲看着女儿近乎崩溃的样子,终于,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去。”
医院的白炽灯很亮,惨白的光线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一切失去血色,失去阴影,变成一片扁平的、令人不适的真实。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药味、隐约的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关于疾病和死亡的、冰冷的气味。这些味道在水光过度敏感的嗅觉里自动分解,组合成一幅立体的、令人作呕的“医院气味地图”。
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但脸色苍白得像纸。水光陪在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在水光掌心是那么小,那么轻,皮肤干燥起皱,像秋日枯萎的叶子。水光能感觉到母亲脉搏的跳动,很慢,很浅,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水流。
医生叫号了。母亲站起来,水光也站起来,想跟着进去,但母亲轻轻推开了她。
“你在外面等。”母亲说,声音很平静,但水光“听”出了里面那种不想让她看见、不想让她担心的、近乎本能的保护。
水光站在诊室外,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和晃动的灯光。她的耳朵自动过滤掉走廊里的嘈杂——孩子的哭声,咳嗽声,护士的叫号声,推车滚轮的声音——聚焦在诊室里的声音。但门很厚,声音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听见医生平静的问话,和母亲简短、低沉、几乎听不清的回答。
那声音是暗褐色的,粘稠的,沉重得像要滴下来。水光“听”见了母亲声音里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是长期失眠后的沙哑,是营养不足导致的气虚,是劳累过度积累的肌肉酸痛,是精神压抑带来的语言凝滞,是那种“不想麻烦别人”“习惯了忍耐”“就这样吧”的、近乎放弃的疲惫。
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一直知道母亲辛苦,但直到此刻,在这个惨白的、充满疾病气息的医院走廊里,隔着模糊的玻璃,听着母亲那暗褐色的、几乎被压垮的声音,她才真正“听”见了母亲承受的重量。那不是简单的“累”,是经年累月的、从身体到精神的全方位损耗,是无数个日夜的独自支撑,是无数个沉默的叹息,是无数个被咽下去的苦,是无数个“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的自我牺牲,堆积成的、几乎要把人压成粉末的、沉默的苦难之山。
而她,水光,作为母亲承受这一切的核心理由之一,却从未真正看见,从未真正理解,从未真正……做过什么。她只是接受母亲的爱,母亲的付出,母亲的牺牲,然后沉浸在自己的“不正常”、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天赋与诅咒的挣扎里,把母亲的沉默和坚韧当成理所当然,把母亲的疲惫和苍老当成自然过程。
这是一种迟来的、但极其尖锐的愧疚和恐惧。愧疚于自己的盲目,恐惧于母亲可能真的会倒下,真的会像刚才那样,变成一具轻飘飘的、需要她来支撑的躯壳,或者更糟。
门开了。母亲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平静了一些。医生跟在后面,是个中年女医生,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关切。
“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疲劳过度。”女医生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血压也偏低。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不能再这么劳累了。我给你开点补血的药,但最重要的是休息和营养。你这个年纪,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耗。”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水光接过单子,看着上面那些医学术语和数字,但那些字在她眼里是模糊的,只有母亲苍白的脸、医生严肃的表情、和走廊惨白的光线,是清晰的,刺眼的,像某种判决。
“还有,”女医生顿了顿,看着母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心情也很重要。长期压抑、焦虑,对身体伤害很大。要试着放松,找点喜欢的事做做,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喜欢的事。水光想起母亲哼的那段老调,想起那淡金色的、柔软的、蜿蜒的旋律,和旋律里那个被埋没的、年轻的、也许也曾有过“喜欢的事”的母亲。但此刻,母亲只是沉默地点头,接过药方,道谢,然后转身走向缴费处。背影瘦削,挺直,但每一步都显得沉重,像拖着无形的镣铐。
回家的公交车上,母女俩并排坐着,都没说话。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但那些光在水光眼里是冷的,假的,像橱窗里昂贵的商品,与她们无关,与母亲刚刚在医院被诊断为“营养不良、疲劳过度、长期压抑”的现实无关。
水光的手一直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依然冰凉,但水光努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它。很徒劳,她知道,母亲身体和心里的冷,不是她这点温度能暖过来的。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什么,必须确认母亲还在这里,还在她身边,还没有被那沉默的苦难之山彻底压垮。
那一夜,水光失眠了。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窗外的工地轰鸣在深夜里变得遥远,像某种永不停歇的、但与她无关的、巨大机械的呼吸。她能听见隔壁房间母亲翻身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疲惫。能听见母亲偶尔的、压抑的咳嗽。能“听”见母亲睡得不沉,呼吸的节奏是乱的,时深时浅,像在浅水里挣扎。
水光的脑子里不断回放傍晚的画面——母亲歪斜的身体,哗哗的水声,冰冷的恐惧,医院惨白的光线,医生严肃的话语,母亲沉默的背影。这些画面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她黑暗的视觉田野里反复播放,每一帧都带着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真实感。
但比画面更清晰的,是她“听”见的那些东西——母亲声音里暗褐色的沉重,呼吸里压抑的疲惫,身体里那种近乎枯竭的生命力。以及更深处的,那些母亲没说、但水光此刻终于“听见”的东西:是年轻时梦想被现实碾碎的无声尖叫,是日复一日劳作积累的肌肉记忆的疼痛,是对未来渺茫希望的无言叹息,是对女儿深沉但笨拙的爱的、近乎自毁的奉献。
所有这些声音——有形的,无形的,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在黑暗里混合,翻滚,形成一片沉重的、几乎有实体的声浪,将水光彻底淹没。她感到窒息,想尖叫,想逃离,但无处可逃。因为这片声浪的中心,是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也最亏欠的人,是她一切存在的起点和意义,也是她此刻痛苦、恐惧、愧疚和无能为力的根源。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看着,不能只是接受,不能只是在自己那口复杂的、关于天赋和诅咒的井里挣扎,而让母亲在她自己的、沉默的苦难之井里,继续下沉。
但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没有钱、没有力量、甚至自身难保的、普通(或者说“不正常”)的高中生。她能改变什么?能拯救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母亲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母亲的痛苦视而不见。她必须“看见”母亲,真正地看见,用她所有的、过度发达的感官,用她所有的、复杂而痛苦的感知天赋,去看见母亲那口被埋没的、几乎干涸的井,和井底那点微弱但依然固执地亮着的、淡金色的绿光。
然后,也许,用她自己的方式——用画,用声音,用文字,用她那些“不正常”的、但也许能触及真实的天赋——去把那口井挖开一点,去让那点绿光亮一点,去告诉母亲:我看见你了。我听见你了。你不是一个人。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所有。你的天赋,你的梦想,你年轻时的歌,没有被遗忘,它们还在,在我这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血液里。而我会带着它们,和你一起,寻找一条路,让那口井不再那么深,让那点光不再那么暗,让生活不再那么重。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水光知道,她必须尝试。因为如果她不尝试,母亲可能真的会倒下,真的会变成医院走廊里那具轻飘飘的、需要支撑的躯壳,或者更糟。而她,水光,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那个曾经“看见”了,但选择了不“看见”;曾经“听见”了,但选择了不“听见”;曾经有机会改变,但选择了不作为的自己。
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工地的轰鸣声在晨光中变得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它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现实。但今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不同。因为今天,水光的眼睛里,不再只有自己的井,自己的光,自己的挣扎。今天,她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另一口井——母亲的井,更深,更暗,更沉默,但井底那点绿光,从未完全熄灭。
而她,要学习成为那口井的测绘员,那点绿光的守护者,那个试图在沉默的苦难之山上,凿出一条小小的、能让空气和光透进去的缝隙的、笨拙但坚定的,女儿。
水光坐起来,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远处工地的塔吊在晨曦中显出黑色的剪影,像巨大的、沉默的守望者。但在水光此刻的眼里,那些塔吊不仅仅是冰冷的机器,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和母亲将要面对的那个庞大、沉重、但并非完全不可撼动的现实世界。而她和母亲,将是两个渺小的、但决定并肩作战的、试图在那片现实的水泥森林里,为自己、也为彼此,寻找或创造一小片有光、有空气、有歌声的、可以真实地活着、而不仅仅是生存的空间的,母女。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下床,穿上衣服,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
母亲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皱,呼吸浅促。水光在床边蹲下,握住母亲放在被子外的手。很凉。水光用双手捂住,轻轻呵气,试图温暖它。很徒劳的动作,但她一遍遍重复。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很清晰,像一种誓言:
“妈,我看见了。我听见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那座山。我会学着自己走路,自己发光,自己成为你的依靠,而不是你的负担。我会用我的眼睛,帮你找回你丢失的颜色。用我的耳朵,帮你听见你遗忘的歌声。用我的手,帮你画出你不敢画的画。我们一起,好不好?”
母亲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深长了一些。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但水光选择相信,母亲听见了。
她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然后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洗菜,打蛋。动作很慢,很生疏,但很认真。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讨好母亲,而是出于一种真实的、想要照顾、想要分担、想要改变的决心,为母亲做一顿饭。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厨房,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边。水光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闻着渐渐弥漫的米香。在这个普通的、但对她而言意义完全不同的清晨,在这个母亲因疲惫和压抑而晕倒后的第一个早晨,水光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平静来自于她终于“看见”了母亲,终于明白了自己肩上除了自己的天赋和挣扎,还有一份沉重的、关于爱和责任的重担。力量来自于她决定承担这份重担,决定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和忍受,决定用她那些“不正常”的、痛苦的天赋,去做一些“正常”的、也许能带来改变的事情——哪怕只是做一顿饭,握一握手,说一句“我看见了”。
前路依然漫长,充满未知的危险和困难。母亲的身体需要恢复,压抑需要释放,被埋没的天赋需要重新发现,生活的重担需要重新分配。而她自己的天赋依然危险,依然可能失控,依然让她与“正常”世界格格不入。
但至少,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看着自己井底的、孤独的测绘员。她是那个也看见了母亲井底的、决定与母亲并肩作战的、女儿的测绘员。她的测绘图上,多了一口更深的井,一点更暗但更珍贵的绿光,和一条刚刚开始、但必须走下去的、母女共同寻找出路的路。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盛出两碗热腾腾的粥,端到桌上,然后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用她能发出的、最温暖、最坚定、最充满希望的声音,说:
“妈,起床了。早饭做好了。”
而窗外,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