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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定影(上) ...

  •   父亲在家的第七天,水光发现了那瓶药。

      不是无意中看见的,是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父母房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像受伤的野兽被困在铁笼里,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最微弱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声音是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肌肉撕裂和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质感。

      水光站在门外,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不敢动,不敢呼吸。她能“听见”门板后面,父亲在床上辗转反侧,旧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是铁锈色的,尖锐的,像某种缓慢的、持续的酷刑。母亲似乎醒了,有窸窣的起身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很轻,很急。接着是药瓶拧开的轻微咔嗒声,是塑料的、干涩的摩擦声。

      “吃两片,医生说了,疼得厉害就加一片。”母亲的声音是压低的,嘶哑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疲惫,但“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日复一日面对同一种痛苦的、近乎麻木的熟练。

      父亲没有回应,只有急促的、带着痰鸣的喘息,和吞咽药片时喉结艰难滚动的咕咚声。然后又是沉默,只有父亲越来越粗重、越来越不顺畅的呼吸,在深夜里像一架随时会散架的老风箱,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拉扯着。

      水光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慢慢退后,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黑暗里,她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耳朵里还回响着父亲那压抑的呻吟和沉重的呼吸。那声音太真实,太有穿透力,像一把冰冷的、生锈的锉刀,在她脑子里反复地、缓慢地刮擦,留下清晰的、带着血腥味的痛感。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下。月光很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窄窄的光带。光带里,灰尘在缓慢地、无声地飞舞,像某种不祥的、关于时间和衰败的、微型的仪式。

      水光想起白天。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窗外,或者盯着自己的手。他的眼神是空的,是那种连痛苦都已经被漫长的忍耐磨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几乎不再流动的疲惫的空。偶尔母亲叫他吃饭,或者递水给他,他才迟缓地、几乎是机械地动一下,动作僵硬,像一台上满了锈、关节卡死的机器。

      母亲则更加沉默。她不再踩缝纫机接活了,因为父亲在家,她得时刻留意着。但她的沉默和父亲的沉默不同。父亲的沉默是向内的,是坍缩的,像一颗被自身重量压垮的、不再发光的死星。母亲的沉默是向外的,是紧绷的,像一张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弦,沉默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被压抑的焦虑、疲惫、和一种水光“看见”了、但不敢确认的、近乎绝望的愤怒。

      这个家,因为父亲的归来,没有变得“完整”,反而变成了一口更加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棺材。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汗味、陈旧布料味、和那种说不清的、属于长期伤病和贫困的、绝望的气息。水光每次从学校回来,推开家门,都像推开一口沉重的、正在缓慢下沉的石棺盖子,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鼓起勇气走进去,面对里面那片凝固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寂静和疲惫。

      而现在,在这深夜里,父亲那压抑的呻吟和沉重的呼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口石棺最深处、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层——是□□无法忍受的、日复一日的疼痛,是尊严在伤病和依赖中一点点剥落的羞耻,是生命力在无望的煎熬中缓慢而确定地流逝,是曾经“喜欢琢磨”的、有光的灵魂,被囚禁在这具破败躯壳里,忍受着永无止境的、寂静的酷刑。

      水光感到一种冰冷的、几乎让她呕吐的恐惧和窒息。这恐惧比看到苏老师女儿那些疯狂的画更甚。因为苏老师女儿的痛苦是激烈的,是外放的,是“不正常”的,是可以被隔离、被治疗、甚至被“艺术化”的。而父亲的痛苦,是安静的,是内爆的,是“正常”的——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底层劳动者,在伤病、贫困、无望中,日复一日默默吞咽的、最普遍、也最被忽视的日常苦难。这种苦难没有尖叫,没有绿色,只有深夜里压抑的呻吟,白天空洞的眼神,和整个家庭随之沉沦的、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水光的手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摸到了铅笔和速写本。她打开本子,在惨白的月光下,开始画。不是构思,是本能,是她唯一知道的、处理这种过于强烈的、无法承受的感受的方式。

      她画父亲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变形,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冻疮的疤痕、劳损的厚茧、和新的、还带着血痂的裂口。她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道笔触都像在触摸那些真实的伤痕。铅笔的灰色在她眼里是深褐色的,是凝固的血迹,是磨损的皮肤,是经年累月与粗糙工具、冰冷钢铁、沉重砖石摩擦后留下的、沉默的、疼痛的铭文。

      她画父亲的眼睛。不是此刻那空洞的、疲惫的眼睛,是她记忆中、照片上、李老师描述中,那个年轻的、专注的、看着图纸或机械结构时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明亮的,是深褐色的,但深处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对秩序和结构着迷的光。然后,她在旁边,用更淡、更破碎的线条,画下父亲现在的眼睛——同样的形状,但眼珠是浑浊的,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是涣散的,是空的,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只剩下坚硬外壳的容器,里面曾经燃烧的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灰烬。

      她画父亲的背。不是他现在佝偻的、坐在沙发上的背,是他年轻时、在机械厂里、俯身操作机器或绘制图纸时的背。那时的背是挺直的,宽阔的,充满力量感的,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然后,在旁边,她用颤抖的、断续的线条,画下他现在佝偻的、几乎折叠起来的背——脊柱弯曲成一个痛苦的角度,肩胛骨嶙峋地突出,像两片折断的、再也无法展开的翅膀。整个身体的姿态,是一种被重量彻底压垮、再也无法直起的、沉默的屈服。

      她画着,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铅灰色,变成一小片模糊的、湿润的深色痕迹。但她没有停,继续画。画父亲沉默的侧脸,画他僵硬的、不自然的坐姿,画他搁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变形的手指。每一笔,都是测绘,都是试图“看见”、试图理解、试图将这无法言说、无法承受的沉重和痛苦,固定下来,变成某种可以面对、可以触摸、可以……哀悼的东西。

      她画了很久,直到手指酸痛,直到画纸被各种深浅的灰色、和她自己的泪水,浸染得几乎透明。然后她停笔,在画的右下角,用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

      “1998年冬,父归。痛是暗红的锈,沉默是深灰的棺。我看见井枯,光灭,脊梁折。我是那口井边,测绘这无声坍塌的,颤抖的眼,和手中这管,试图将灰烬与锈迹,刻成碑文的,无用的笔。”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移到了墙上,房间里更暗了。远处父亲的呻吟似乎停了,或者被药力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是深褐色的,粘滞的,像浓稠的、不再流动的泥浆。

      水光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但心里那口井,在经历了刚才那场近乎自虐的、用绘画进行的“测绘”和“哀悼”之后,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晃动,被深灰色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井水是沉重的,是灰暗的,但至少,是“看见”了的沉重和灰暗。父亲的痛苦,父亲的枯竭,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令人窒息的阴影,而是一组具体的、被她用笔“测绘”下来的线条、形状、质感、和情感编码。它们依然是沉重的,是痛苦的,但至少,是可以被“看见”、可以被“面对”、甚至可以被“哀悼”的真实存在了。

      她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父亲依然在疼痛,母亲依然在疲惫,这个家依然沉重。她的天赋依然是双刃剑,她的前路依然迷茫。但这口井,这口刚刚被她用最痛苦的方式、测绘了父亲这口枯井的井,似乎在测绘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清晰和力量。

      清晰在于,她终于“看见”了父亲痛苦的完整图景——不仅是□□的,是精神的,是天赋被埋没的,是生命力被榨干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时代和命运下的、完整的悲剧。这图景让她恐惧,但也让她理解。理解父亲,理解母亲,也理解她自己可能面临的某种未来。

      力量在于,她“测绘”了它。她用她的笔,她的感知,她的痛苦,将这片沉重、这片黑暗、这片无声的坍塌,“固定”了下来,变成了可以面对、可以思考、甚至可以(在她那脆弱而珍贵的绘画和数学世界里)与之对话、甚至尝试“翻译”和“表达”的对象。这“固定”本身,就是一种微弱的抵抗,一种在虚无和痛苦面前,确认自己存在、确认自己“看见”、确认自己依然试图“理解”和“表达”的、脆弱的、但确凿的姿态。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带着它不容置疑的、沉重的现实,又要开始了。父亲会醒来,继续他沉默的、疼痛的枯坐。母亲会起床,继续她沉默的、疲惫的操劳。而她,水光,要去上学,要面对数学竞赛的复赛,要继续在她那口复杂而危险的井里,寻找光亮,寻找路径,寻找在测绘了父亲的枯井之后,她自己的井,该如何继续存在、继续点亮、继续在可能同样沉重和黑暗的未来中,寻找一条或许不同、或许同样艰难、但必须自己走的、属于她自己的路。

      这条路,现在因为父亲的归来,因为这场深夜里用绘画进行的、痛苦而清晰的测绘,而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真实了。

      水光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光熹微,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工地塔吊静默地矗立在淡青色的晨雾里,像巨大的、等待被唤醒的、沉默的守望者。

      她看着那片天空,那片即将被朝阳染亮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凛冽的晨间空气。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书包,准备上学。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但必须完成的仪式。

      她知道,今天在学校,她会见到陈响,会讨论竞赛复赛的题目。会见到方小雅,会听她说起她那些小动物们的新鲜事。会见到周晓梅,也许能再次“听见”她那银灰色的、自我安抚的哼唱。会见到李老师,会交还父亲的笔记本,会讨论那些“奇怪”的解题思路。所有这些,都是她井外的光,是她与这个“正常”世界连接的、脆弱的、但珍贵的通道。

      而她,在经历了昨夜对父亲枯井的测绘之后,在背负着那份沉重而清晰的痛苦和理解之后,将带着这些光,这些连接,继续走向学校,走向竞赛,走向她自己的井,和她那口井里,依然在挣扎着、试图重新亮起的、关于“看见”和“创造”的、微弱但固执的光。

      因为这就是她的路。是她必须自己走,必须面对父亲的枯井、母亲的疲惫、自己的天赋和恐惧,也必须抓住那些井外的光、那些“同类”的理解、那些可能的连接和创造,一步一步,沉重而真实地,走下去的路。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背起书包,推开房门,走进客厅。父亲还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过于疲惫的石像。母亲在厨房,正用那双粗糙的手,拧着煤气灶的开关,准备做早饭。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这个沉重而沉默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但依然无法驱散那股深灰色沉重气息的、微弱的暖意。

      水光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是平静的,是清晰的,像在确认一个既定的、必须面对的事实:

      “妈,爸,我去上学了。”

      母亲“嗯”了一声,没回头。父亲没有反应。

      水光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踏在冰冷的楼道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嗒,嗒,嗒。是浅灰色的,稳定的,像一个在黑暗中测绘了最深处的枯井之后,依然决定向前走、去面对井外那个依然充满未知、依然可能同样沉重、但也依然存在着微光和可能的、广阔而复杂的世界的,年轻的、颤抖但坚定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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