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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显影(下) ...

  •   父亲回来的那天,下着雨夹雪。

      不是那种浪漫的、能积起来的雪,是细小的、冰冷的、混在雨里斜着刮下来的冰晶,砸在脸上像细针,带着深冬凛冽的恶意。水光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楼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行李——被褥卷成筒,用麻绳粗糙地捆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边缘被雨水浸成了深色;还有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用铁丝固定在车斗里,在凄风冷雨中沉默地反着暗哑的光。

      水光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是谁回来了。

      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长期漂泊的、疏离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灯开着,光线昏黄。父亲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沙发上,背对着门,佝偻着,穿着一件深色的、袖口磨得发亮的棉袄。头发比水光记忆里更白了,也更稀疏,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布满皱褶的头皮。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冒着稀薄的热气,大概是母亲刚倒的热水。他没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粗大变形的手。手上布满了冻疮愈合后留下的紫红色疤痕,还有几处新鲜的、结着暗红色血痂的裂口。

      母亲在厨房,背对着客厅,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是沉闷的、不连贯的,像钝刀在砍木头。水光“听见”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往日那种熟练的、有节奏的家务声,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某种近乎愤怒的、但又不得不忍耐的、沉闷的张力。

      “爸。”水光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很慢、很吃力地转过头。他的脸是黑红色的,被长年的户外劳作和寒风雕刻得沟壑纵横,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眼睛是浑浊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珠是深褐色的,几乎没什么光泽,像两口早已干涸、只剩下坚硬底泥的枯井。他看着水光,眼神起初是空的,是那种长期与世隔绝、或者与自身痛苦纠缠太久后的、近乎麻木的空。然后,慢慢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辨认的光,在眼底深处亮起,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水光看不懂的、混合了陌生、愧疚、疲惫、和某种近乎本能的退缩的东西。

      “回来了。”父亲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很重的痰音,像破风箱在拉。只有三个字,说完,他就转回了头,重新看向自己的手,仿佛那双手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也最令他困惑的东西。

      水光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湿漉漉的书包。雨水顺着书包边缘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渍。她能“看见”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是深灰色的,沉重的,带着铁锈、尘土、廉价烟草、和某种□□长期过度劳累后散发的、近乎腐朽的疲惫感的混合。那气息像一层有实感的、粘稠的雾,笼罩着他,也弥漫在整个狭小、昏暗的客厅里,让空气变得滞重,难以呼吸。

      水光“听见”了父亲沉默背后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语言,是更原始的、身体层面的“诉说”。是膝盖在阴冷天气里的、细微的、持续的酸痛呻吟(暗红色的、钝痛的低音);是肺部因为长期吸入粉尘而发出的、不顺畅的、带着痰鸣的呼吸(深褐色的、粘滞的中音);是心脏在长期高压和营养不良下、那种疲惫而沉重的搏动(铁灰色的、缓慢的节拍);是精神在经年累月的生存重压下、那种近乎熄灭的、只剩下基本生理反射的、空洞的嗡鸣(近乎无声的、但无处不在的、死寂的高频震颤)。

      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立体的、令人窒息的、关于一个被生活彻底磨损、压垮、几乎只剩下生物本能的、疲惫躯体的“生命图景”。这幅图景太真实,太沉重,太具有冲击力,让水光一瞬间几乎无法思考,无法移动,只能站在那里,用她过度发达的感官,被动地、痛苦地、测绘着父亲这口她从未真正靠近、也从未真正理解过的、黑暗而枯竭的深井。

      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停了。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她的脸色是苍白的,但眼神是平静的,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早已对最坏情况有所预料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水光“看见”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是暗褐色的,粘稠的,像一口即将被彻底填平的井里,最后那点浑浊的、几乎不再流动的死水。

      “洗洗手,准备吃饭。”母亲对水光说,声音是平稳的,但“听”不出什么温度。

      水光点点头,机械地走进自己房间,放下书包,脱下湿外套。房间很冷,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模糊的水汽。她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无意义的痕迹。窗外,雨夹雪还在下,天色是铅灰色的,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远处工地的塔吊在雨雪中模糊成一个静止的灰色剪影,像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父亲回来了。那个在照片里年轻挺拔、在笔记本里严谨专注、在母亲描述中“喜欢琢磨”的父亲,以这样一种彻底被摧毁、被磨损、沉默而疏离的姿态,回到了这个他本该是支柱、却早已缺席太久的家。带着一身伤病,一腔疲惫,和一口似乎连痛苦都已被榨干、只剩下无边空洞和麻木的、枯竭的深井。

      水光感到一阵冰冷的、尖锐的恐惧。不是怕父亲,是怕这个现实——怕看到天赋如何被现实碾碎,怕看到生命力如何被生活榨干,怕看到一个人如何从“喜欢琢磨”的、有光的青年,变成眼前这个只能盯着自己双手、连与女儿对视都困难的、枯竭的躯壳。这比苏老师女儿那种激烈的、充满尖叫和绿色的疯狂更让她恐惧。因为这种枯竭是安静的,缓慢的,日常的,是无数个像她父母这样的普通人,在时代和生活的重压下,无声无息地经历着的、普遍而真实的死亡——不是□□的死亡,是精神的、梦想的、对世界好奇和连接能力的、缓慢的窒息和枯萎。

      而她,水光,拥有着和父亲相似(虽然更复杂)的天赋种子,正走在一个可能同样艰难、同样充满不确定性的路上。她会像父亲一样吗?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生活的重担压垮,被现实的铁壁磨平,眼里那点因为“看见”而燃起的光,彻底熄灭,变成两口只剩下疲惫和麻木的、枯竭的深井?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了水光心里那口刚刚被母亲淡金色的光、被老师同学的认可、被竞赛的小小星号,逐渐照亮的井。井水剧烈晃动,那些光点变得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重新涌上的、来自父亲这口枯井的、深灰色的、沉重的黑暗彻底吞没。

      晚饭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父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动作有些笨拙,像个刚刚学习使用餐具的孩子。他的手指因为冻疮和劳损而变形,握筷子时微微颤抖,夹菜时很费力。水光低着头吃饭,不敢看父亲,但所有的感官都在不由自主地“测绘”着父亲——他沉重的呼吸,他手指细微的颤抖,他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他眼神始终垂在碗沿、不与任何人对视的空茫。

      母亲偶尔给父亲夹菜,动作很自然,但“听”不出太多情绪。她问了一句工地结算的事,父亲含糊地“嗯”了一声,说“过两天”。然后又是沉默。

      这顿饭吃得水光胃里发沉,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她想起以前,父亲在家的时间很少,但每次回来,虽然沉默,家里总有一种模糊的、属于“完整家庭”的、安稳的气息。但现在,父亲回来了,这个家却仿佛被一种更深的、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笼罩了。父亲的归来,没有带来团聚的温暖,反而像一个巨大的、沉重的、带着伤病和疲惫的阴影,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这个本就逼仄、艰难的空间里,让一切都变得更加滞重,更加令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水光主动洗碗。厨房的水很凉,刺骨。水光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必须集中所有注意力才能暂时逃离客厅那片沉重空气的任务。水声哗哗,是明亮的、带着寒意的白色噪音。水光“听”见客厅里,母亲在收拾桌子,父亲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尊过于疲惫、连呼吸都懒得用力的石像。

      洗好碗,水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似乎被隔开了小小的一块。但父亲身上那股深灰色的、沉重的气息,仿佛能穿透薄薄的门板,依然弥漫在空气里,提醒她那个枯竭的存在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关于未来可能性的、不祥的预兆。

      水光坐到书桌前,摊开数学竞赛的真题,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公式和符号在她眼前是模糊的,失去了平时清晰的结构和美感,变成一堆混乱的、无意义的黑色墨点。她闭上眼睛,尝试深呼吸,但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也带着父亲身上那股深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迷茫和恐惧。之前所有的挣扎——与天赋共存,在“正常”世界寻找位置,争取母亲的理解,在竞赛中验证自己——在父亲这口彻底枯竭的深井面前,突然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那么……徒劳。如果这就是终点,如果所有关于“看见”和“创造”的努力,最终都会在生活的重压下,无声无息地枯萎、死去,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将那不可避免的枯竭,稍微延迟几年,或者,用一种更痛苦、更清醒的方式去经历而已。

      窗外的雨雪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啪啪声。水光睁开眼睛,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后那片被雨雪扭曲的、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夜空。

      她忽然想起苏老师。想起苏老师说起女儿时,那种混合了心痛、理解、和“还没放弃”的复杂眼神。苏老师的女儿是另一种形式的枯竭——不是被生活磨平,是被自身过于强烈的天赋和感知逼疯,是精神的井彻底坍塌、被内部的洪水淹没。而她的父亲,是被外部的、现实的重量,一点点压垮、榨干、变成一口连水都没有的、坚硬的、空洞的枯井。

      两种枯竭,方向不同,但终点相似——都是“光”的熄灭,是“连接”的断裂,是作为“有灵”的人的某种死亡。

      而她,秦水光,站在这两种枯竭的阴影之间。她的天赋比父亲更复杂、更危险,比苏老师女儿或许更“可控”一些,但同样脆弱,同样可能在内部洪水(感知过载)或外部重压(现实生存)下,走向某种形式的枯竭或崩溃。

      怎么办?放弃天赋,努力变得“正常”,像母亲那样,在沉默中坚韧地活着,直到被生活磨平最后一点光彩?还是拥抱天赋,冒险前行,可能像苏老师女儿那样疯狂,也可能在挣扎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脆弱的生路?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无尽的雨雪,房间里父亲沉重的沉默气息,和心里那口正在被深灰色恐惧重新填满的、晃动的井。

      水光的手无意识地伸进书包,摸到了父亲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指尖触到粗糙磨损的封面,那种熟悉的、属于“过去父亲”的、严谨而专注的质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此刻沉重的黑暗。

      她拿出笔记本,在台灯下翻开。还是那些工整的笔迹,那些朴素的机械草图,那些一步步清晰的说明。但此刻,在水光被父亲现实形象冲击得几乎破碎的感知里,这些笔记呈现出一种全新的、近乎悲壮的意义。

      这不是一个成功者的记录,是一个失败者(在世俗意义上)的遗迹。是一个拥有天赋、但没有机会、被时代和命运抛弃的人,在贫瘠的土壤里,依然用尽力气,试图留下一点点关于“秩序”“结构”“美”的理解和热爱的、孤独而固执的痕迹。这些痕迹没有改变他的命运,没有让他免于枯竭,但它们是存在的,是真实的,是证明他曾经“看见”过、思考过、热爱过、并试图传递过什么的、脆弱的证据。

      就像她自己那些画,那些关于雨、光、井、影子的画。它们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能最终也会被遗忘,被时间的灰尘覆盖。但它们是她的痕迹,是她“看见”过、感受过、挣扎过、并试图理解和表达的、真实的证据。是她对抗最终可能到来的枯竭或疯狂时,所能建造的、微小但坚固的堡垒。

      也许,意义不在于是否成功,不在于是否免于枯竭。而在于,在走向那不可避免的终点(无论是被生活磨平,还是被天赋逼疯,或是其他)的路上,你是否尽力“看见”了你所能看见的,是否尽力“表达”了你所感受到的,是否尽力“连接”了你所能连接的人与世界,是否在那口注定会干涸或坍塌的井里,曾经点亮过、哪怕极其微弱、短暂、但真实存在过的光。

      父亲点亮过。在他那些笔记本里。母亲点亮过。在她哼唱的老调里,在她沉默的坚韧里。苏老师的女儿点亮过。在她那些疯狂的、尖叫的绿色画作里。刘浩、方小雅、周晓梅、陈响、李老师……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在他们各自或深或浅、或明亮或晦暗的井里,努力点亮着属于他们的、微弱但固执的光。

      而她,秦水光,拥有着一口过于复杂、过于危险的深井,也拥有着或许比常人更敏锐的、捕捉和点亮那些“光”的能力。她的任务,也许不是避免枯竭(那可能无法避免),而是用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看见”,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去尽可能多地捕捉、记录、理解、并尝试表达那些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来自他人和她自己的、各种各样的“光”——父亲的严谨之光,母亲的坚韧之光,朋友的温暖之光,老师的理解之光,以及她自己那口复杂井里,那些危险的、绿色的、关于天赋和感知的、摇曳不定但真实存在的微光。

      然后,用她的画笔,她的数学,她的通感,她的一切方式,将这些光“翻译”出来,变成画,变成公式,变成某种可以被看见、被理解、被记忆的痕迹。即使这些痕迹最终也会消失,就像父亲笔记本会发脆,母亲老调会被遗忘,她的画会褪色。但在它们存在的时刻,它们就是真实的,就是对抗虚无和枯竭的、微小但确凿的证据。

      窗外,雨雪似乎小了一些。远处工地的塔吊在夜雾中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疲惫但依然在搏动的心脏。

      水光合上父亲的笔记本,小心地放回书包。然后她摊开一张新的画纸,拿起铅笔。没有构思,没有目的,只是让手随着此刻内心的涌动而移动。

      她画了一口井。很深的井,井壁是粗糙的、布满裂痕的岩石。井底是黑暗的,但黑暗中,有极其微弱的、各种颜色的光点——淡金色的,暗橙色的,银灰色的,淡黄色的,暗红色的,墨绿色的……它们很小,很分散,但在浓重的黑暗里,是清晰的,固执地亮着。井口上方,是沉重的、铅灰色的天空,雨雪斜斜落下。但在井口边缘,有一双眼睛,正在向下看。眼睛很大,很清澈,瞳孔里倒映着井底那些微弱的光点,也倒映着井外沉重的天空和雨雪。眼神是复杂的,有恐惧,有悲伤,有迷茫,但也有一种模糊的、近乎决绝的专注——是测绘者的专注,是试图“看见”并“记录”那口深井、和井底所有光点的、孤独而坚定的专注。

      水光画得很慢,很用力。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是她此刻唯一能听见的、属于她自己的、创造的声音。窗外的雨雪,客厅里父亲的沉默,心里的恐惧和迷茫,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沙沙声之外。世界收缩成笔尖与纸面接触的那个点,和点后逐渐延伸、成型的线条与光影。

      她不知道这幅画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它能不能驱散父亲归来带来的沉重阴影,不知道它能不能照亮她前路的迷茫。她只知道,此刻,她需要画。需要将心里那口正在被深灰色恐惧填满的井,和井底那些依然在挣扎着、试图重新亮起的、微弱的光点,用她的方式,“看见”出来,“固定”下来,变成一种可以触摸、可以面对、可以理解的、真实的痕迹。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是她对抗虚无、对抗枯竭、对抗那不可避免的、关于“光”最终熄灭的命运的,唯一的方式。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父亲归来的、雨雪交加的、沉重而寒冷的夜晚,在台灯下,用一支铅笔,一张白纸,和她那口复杂而危险的深井里,依然不肯完全熄灭的、关于“看见”和“创造”的、微弱但固执的光,一笔一笔,画下那口井,那些光,和那双正在努力“看见”这一切的、年轻的、充满恐惧也充满可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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