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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曝光(下) ...

  •   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冬令营的邀请函,是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寄到的。

      不是平信,是特快专递,硬壳信封,印着某个知名大学的校徽和“中国数学会”的字样,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分量感。水光从传达室拿到时,手指碰到那光滑挺括的纸面,竟感到一阵轻微的、近乎触电般的震颤。不是因为激动,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遥远、虚幻、和某种宿命般降临的、冰冷的预感。

      她拿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站在空旷的、积雪未化的操场上。午后的阳光很好,金白色的,从澄澈的蓝天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雪地照得一片刺眼的、近乎燃烧的白。远处工地的塔吊静默地矗立在耀眼的雪光里,像巨大的、被时间冻结的银色骨骼。整个世界是安静的,明亮得过分,也空旷得过分,仿佛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等待主角登场的舞台。

      水光撕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打印精美的文件。通知她,鉴于她在市级竞赛中的“卓越表现”和“独特思维潜质”,经省数学会推荐,中国数学会选拔,特邀她参加于寒假期间在北京举行的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冬令营。文件末尾列着几所顶尖大学数学系教授的名字,他们将担任冬令营的授课和评审。最后一行,是“优秀营员将有机会获得重点大学保送或自主招生资格”。

      保送。自主招生。北京。中国数学会。顶尖大学教授。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块沉重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基石,垒砌成一道高耸入云、她从未想象过、也从未觉得自己有资格仰望的阶梯。而现在,这阶梯,就这样,无声地、确凿地,铺展到了她的脚下,尽头消失在耀眼雪光和湛蓝天空的交界处,像通往天堂,也像通往某个更巨大、更未知、更严酷的竞技场。

      水光的手指冰凉。她慢慢地把文件装回信封,放进口袋。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危险的物品。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回教学楼。脚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嘎吱的声响,是深褐色的,粘稠的,像某种缓慢的、沉重的消化过程。

      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是物理。水光在后门悄悄进去,走到自己座位。周晓梅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水光摇摇头,表示没事。但她的指尖,在课桌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信封坚硬的边缘。

      冬令营。北京。全国。

      她想起李老师的话:“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你要学会保护它,驾驭它。”她想起母亲的话:“你是秦水光,是我的闺女。这就够了。”她想起父亲沉默枯坐的侧影,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发脆的、严谨的线条。她想起自己那口复杂的井,井底那些摇曳的、绿色的、危险的、也珍贵的光。

      她的“不一样”,她的“看见”,她那些“不正常”的感知和跨界灵感,竟然将她推到了这样一个舞台上——全国性的,汇聚了真正数学天才的,被顶尖学者注视的,可能决定她未来人生轨迹的舞台。这太不真实了,像一场过于盛大、过于隆重的、专门为她这个“异类”搭建的、充满诱惑也充满考验的幻梦。

      但信封是真实的,纸张的触感是真实的,文件上的铅字是真实的。这不是梦。这是她选择的,或者说,她的天赋为她选择的,下一步。

      寒假开始前的最后一周,整个三中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一方面,是期末考试前的紧张复习,灰绿色的校服身影在雪地里匆匆来去,教室里弥漫着熬夜的疲惫和油墨试卷的气味。另一方面,是一种关于“我们学校出了个要去北京参加全国冬令营的天才”的、压抑的兴奋和与有荣焉,像暗流,在沉闷的日常之下涌动。老师们看水光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和期待,同学们的目光更加复杂,羡慕、好奇、疏远、甚至隐隐的敌意,混杂在一起,让她走在校园里时,总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被过度“看见”的压力。

      水光尽量让自己沉入复习。数学,物理,化学,语文。公式,定理,课文,单词。这些是她熟悉的领域,是她可以用她的“看见”去把握、去理解的、相对安全的结构。复习的时候,她能暂时忘记冬令营,忘记北京,忘记那些遥远而巨大的可能性与压力,只是沉浸在知识本身的结构和逻辑之美中。那些复杂的物理过程在她脑海里是动态的、有颜色和声音的模型;那些化学反应是微观世界的舞蹈;那些古文是带着温度和质地的、古老而优美的建筑。这种沉浸,是一种避难,也是一种积蓄力量的方式。

      但休息的间隙,她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信封,飘向北京,飘向那个未知的冬令营。她会拿出李老师给她的、历届全国奥赛的真题集,随意翻看。那些题目的难度,比市级竞赛又跃升了不止一个量级。它们不仅仅是知识的堆砌,更是思维极限的挑战,是对“数学本质”更深层的探索和叩问。有些题目,她看一遍,就能“看见”大致的方向和结构,那种对内在逻辑的直觉把握依然敏锐。但有些题目,像沉默的、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看很久,也只能“看见”一片浓稠的、拒绝被轻易解读的黑暗,需要长时间的、艰苦的、甚至是痛苦的思索和尝试,才有可能凿开一丝缝隙。

      她知道,冬令营里,这样的题目会是常态。那里的竞争者,是来自全国各个名校的、真正的数学天才,是那些可能从小学就开始接受系统训练、拥有比她扎实得多基本功和更广阔知识面的人。而她,一个来自普通中学、靠着“独特思维”和“跨界灵感”闯入这个领域的“异类”,在那里,还能行得通吗?她的“看见”,在更复杂、更抽象、更考验硬实力的题目面前,会不会失灵?她的那些“雨滴”“骨架”“机械系统”的类比,在真正的数学大家面前,会不会显得幼稚、可笑,甚至……是歪门邪道?

      这种自我怀疑,像冰冷的毒蛇,时不时地从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下钻出来,咬噬她的信心。每当这时,她会放下真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寂静的校园。或者,她会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随意地画——画雪后枝桠的枯瘦线条,画远处工地塔吊在雪光中的剪影,画自己心里那口井,井壁上新增的、代表“冬令营”“北京”“全国舞台”的、闪烁着冷光的、新的刻痕。

      绘画的过程,是一种静心,也是一种测绘。将她内心的焦虑、期待、恐惧、不确定,变成纸面上可见的线条和阴影,变成可以面对、可以审视、可以理解的对象。在画中,那口井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井壁上各种刻痕交织——父亲的枯竭,母亲的坚韧,老师的认可,同学的疏离,竞赛的光环,媒体的曝光,冬令营的阶梯……井水不再清澈,倒映着太多驳杂的光影,但井底那点绿色的、属于她自己“看见”能力的、微弱但固执的光,依然在,在深处,静静地摇曳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孤独的星辰。

      她画着,心里渐渐平静。无论冬令营结果如何,无论她的“不一样”在那个更大的舞台上会被如何对待,这口井,这点光,是她出发的起点,也是她最终必须回归和守护的核心。外界的阶梯可以很高,灯光可以很亮,但她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依凭什么而“看见”。

      临行前的晚上,母亲在灯下为她整理行装。

      很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的厚衣服,都是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牙刷牙膏毛巾。一个旧水杯。几本数学书和真题集。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和她的速写本。母亲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灯光是昏黄的,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水光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近乎疼痛的依恋和不舍。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离开这座城市,去那么远的地方,面对那么未知的一切。而母亲,这个用沉默的坚韧支撑着这个家、也支撑着她走到今天的女人,此刻正用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为她准备行囊,像一只老鸟,在雏鸟第一次离巢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梳理每一根羽毛。

      “妈,”水光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

      “什么也别想,去了就好好学,好好看。”母亲打断她,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是平稳的,嘶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很坚定,“能跟全国最厉害的老师和学生一起学,是福气。多看,多听,多琢磨。别怕,你爸当年要是有这机会……”

      她没有说完,但水光“听”懂了。别怕。你有你爸没有的机会。你要替他,也替你自己,好好“看”。

      “嗯。”水光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母亲终于叠好了最后一件衣服,拉上背包的拉链。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水光,看了很久。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但眼神是清澈的,是坚定的,是温暖的,像她哼唱的老调,淡金色的,柔软的,有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强大的平静和力量。

      “水光,”母亲伸出手,粗糙的、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水光冰凉的手背上,“妈知道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看见’的东西多,听见的东西也多。这让你累,让你怕。但妈也看见了,你这‘不一样’,是老天爷给你的……本事。去了北京,在更大的地方,你这‘本事’,可能更有用,也可能……更让人不懂。但不管怎样,你记着,你是秦水光。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见’数学,用自己的心感受世界的,秦水光。别丢了你自己。别的,都不重要。”

      别丢了你自己。别的,都不重要。

      水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母亲粗糙的手背上,是温热的,淡金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誓言。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要汲取母亲身上那股沉默而坚韧的力量,带着它,走向那个遥远而未知的、巨大的舞台。

      “妈,我记着了。”水光说,声音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坚硬的石头,“我不会丢了自己。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好好‘看’,好好学。然后……回来。告诉你,北京什么样,冬令营什么样,那些最厉害的人,是怎么‘看’数学的。”

      “好。”母亲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但很清晰的弧度,眼睛里闪着泪光,也闪着骄傲的、温暖的光,“妈等着你回来,讲给妈听。”

      那一夜,水光睡得很沉。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的、安静的黑暗,像她心里那口井,在经历了所有的喧嚣、期待、恐惧和告别之后,终于沉淀下来,等待着黎明,等待着出发,等待着那场即将在更大舞台上开始的、关于“看见”与“存在”的、新的测绘和旅程。

      窗外的城市在深冬的寒夜里沉睡,远处工地的红灯在夜雾中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疲惫但依然在搏动的心脏,也像一个沉默的、遥远的守望者,目送着一个带着复杂天赋和简单决心的少女,走向她的命运,走向她的舞台,走向她必须自己照亮、也必须自己走完的、那条充满了耀眼星光和深重阴影的、未知的、但此刻无比清晰而坚定的路。

      因为她是秦水光。

      这就够了。

      永远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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