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曝光(中) ...
-
报纸是在周六早上送到的。
不是送到家里,是隔壁王婶拿着报纸,急匆匆地敲开水光家的门,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自豪(“看看我们楼里出了个文曲星!”)的表情,把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市晚报塞到陈玉梅手里。
“玉梅!快看!你们家水光!上报纸了!头版!”
陈玉梅愣住了,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那份报纸。报纸的头版下方,一张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片旁,醒目的标题写着:《普通中学飞出“数学凤凰”——记我市数学竞赛一等奖得主秦水光》。
照片是记者在学校拍的,水光站在数学组办公室的布告栏前,侧着脸,目光有些游离地看着镜头外的某个地方,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但照片捕捉到了她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是获奖的喜悦,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警惕的、混合了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清澈。那种眼神,在模糊的黑白印刷下,反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陈玉梅的手指抚过报纸上女儿的脸,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行标题——“数学凤凰”,这个过于耀眼、过于不真实的比喻,像一道强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近乎疼痛的眩晕。
凤凰。她的女儿,水光,是凤凰?那个从小安静得有些过分,总是看着光影发呆,夜里会做奇怪的梦,在菜市场会因为听见“颜色”而脸色发白,中考只考了437分,在灰绿色的三中普通班挣扎的女儿,是凤凰?
这不真实。像一场过于美好的、随时会醒来的梦。但报纸是真实的,油墨味是真实的,王婶兴奋的声音是真实的,照片上女儿那熟悉又陌生的侧脸,也是真实的。
“妈?”
水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起床,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神还带着睡意。看见母亲手里的报纸和门口兴奋的王婶,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白了。
“水光!快来看!你上报了!头版!”王婶看见水光,声音更高了,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热情。
水光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接过报纸。目光扫过标题,扫过照片,扫过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者的文笔很好,故事编得也很“励志”——普通工人家庭,父亲工伤在家,母亲做保洁,女儿在“普通”的三中刻苦努力,凭借“独特思维方式”和“丰富想象力”,在强手如林的竞赛中脱颖而出,勇夺第一。文章里还“合理想象”了一些细节,比如“深夜在昏黄灯下苦读”,“帮母亲分担家务时也不忘思考数学问题”,甚至引用了水光那句关于“雨滴”的比喻,将其形容为“充满灵气的数学直觉”。
水光看着,手指冰凉。故事是“对”的,细节是“编”的,情感是“煽”的。这就是报道,这就是“故事”。她成了故事里的主角,一个符合大众想象的、关于“寒门贵子”“逆境成才”的、标准化的符号。真实的她——那个“听见”颜色、“看见”结构、在天赋和疯狂边缘挣扎、拥有一个沉默枯竭的父亲和一个疲惫坚韧的母亲的、复杂而痛苦的秦水光——被简化、被美化、被包装成了一个可供消费、可被赞扬、也可被遗忘的、安全的“榜样”。
“写得多好!”王婶还在赞叹,“老秦家的闺女真有出息!玉梅,你苦了这么多年,值了!”
陈玉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谢谢……谢谢他王婶。”
“谢什么!这是大喜事!我得去跟街坊们都说说!”王婶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俩,和那份摊在桌上、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报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不真实的光晕。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的、铁锈色的走动声,嗒,嗒,嗒。
“妈,”水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报纸……写的,不是全部。”
陈玉梅转过头,看着女儿。晨光里,女儿的脸色苍白,眼神是复杂的,有不安,有疲惫,还有一种水光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近乎防御的疏离。那不是“凤凰”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不知所措、又不得不强撑着的、十五岁女孩的眼神。
“妈知道。”陈玉梅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很平静。她走到桌边,拿起报纸,又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再次抚过女儿的照片,动作很轻,很慢。“妈知道,我闺女,不是报纸上写的这样。我闺女……是那个会在菜市场听见颜色,会深夜里画井,会为了竞赛睡不着觉,会……看见妈心里苦,说要一起扛的……傻孩子。”
水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母亲“看见”了。不是看见报纸上那个光鲜的“符号”,是看见报纸背后那个真实的、复杂的、挣扎的、她的女儿。
“妈不图你当凤凰,不图你上报纸。”陈玉梅放下报纸,看着水光,眼睛里有泪光,是温暖的,淡金色的,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妈就图你……好好的。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你想看的世界。用你自己的脑子,想你想明白的事。别管别人怎么写,怎么说。你是秦水光,是我的闺女。这就够了。”
你是秦水光,是我的闺女。这就够了。简单的两句话,像最温暖的、最坚固的铠甲,瞬间包裹了水光那颗因为报纸报道而冰冷、不安的心。外界的喧哗,媒体的塑造,他人的想象,在这一刻,都被母亲这朴素而强大的确认,暂时隔开了。她还是她,母亲的女儿,那个复杂的、在深井边测绘的秦水光。报纸上的“凤凰”,只是一个短暂的、外在的幻影。
“嗯。”水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是温热的,淡金色的,像小小的、温暖的承诺。
“去洗把脸,吃饭。”陈玉梅转身走向厨房,背脊挺得很直,脚步比往日似乎轻快了一些,“今儿妈给你蒸了鸡蛋羹,多放了香油。”
水光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口井,在经历了刚才那阵剧烈的、被“曝光”的眩晕和不安之后,因为母亲这几句话,而重新恢复了平静。井水是温暖的,淡金色的,映照着母亲坚韧而清晰的轮廓。
她知道,报道带来的影响不会就此消失。但至少在家里,在母亲这里,她有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回真实自己的、安全的港湾。这就够了。
然而,外界的反应,比水光预料的更快、更直接地涌来了。
首先是学校。周一一早,水光刚进校门,就被教导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教导主任,还有校长,和一个水光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秦水光同学,这位是市教育局教研室的张主任。”校长介绍,脸上带着难得的、近乎殷勤的笑容,“张主任看了报纸,专门来我们学校了解你的情况。”
张主任上下打量着水光,目光像探照灯,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是平稳的,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不错。文章我看了,思路很独特。不过,竞赛成绩只是一次发挥,不代表全部。高中阶段的数学学习,要注重基础,注重严谨。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可以作为调剂,但不能本末倒置。明白吗?”
水光点点头,没说话。她“听”出了张主任话里的意思——肯定她的成绩,但警惕她的“独特”,提醒她要“规范”,要“严谨”。这是一种温和的、但明确的“规训”,是体制对“异类”天才的本能反应:肯定你的成果,但要规范你的过程,将你纳入安全的、可控的轨道。
“市里很重视这次竞赛成绩,”校长接过话头,语气是兴奋的,“这是三中建校以来的重大突破!学校决定,要大力宣传,树立典型!水光啊,你接下来可能要配合学校,做一些报告,接受一些采访,给学弟学妹们讲讲你的学习经验。当然,不能耽误学习!”
报告。采访。讲经验。水光心里一沉。这意味着更多的曝光,更多的表演,更多的将自己“翻译”成那个安全的、励志的“榜样”符号。她看了一眼李老师,李老师坐在旁边,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另外,”张主任又说,目光再次看向水光,“省里有个‘中学生英才计划’,是几所重点大学联合搞的,选拔有潜力的理科苗子,提前培养。你的情况,我们已经报上去了。如果通过审核,暑假可能会有夏令营,甚至……后续的保送机会。”
英才计划。大学夏令营。保送机会。这些词像一块块沉重的、闪着诱人光芒的巨石,砸进水光心里那口刚刚恢复平静的井。这是机会,是天梯,是无数像她这样的“普通”学生梦寐以求的、改变命运的捷径。但这也意味着,她要更进一步地暴露在那个更庞大、更严苛的、属于“精英”和“体制”的审视和规训体系之下。她的“独特”,她的“不正常”,将接受更专业、更无情的检验和评判。
是福是祸?不知道。水光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巨大的压力,从头顶缓缓压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谢谢……张主任,谢谢校长。”水光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好努力,戒骄戒躁。”张主任最后说了一句,然后起身离开了。校长又叮嘱了几句,也让水光回去上课了。
走出办公室,水光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深深吸了几口气。冬日的空气很冷,很清冽,但吸进肺里,却感觉不到多少轻松。脑子里回响着张主任的话,校长的话,还有那份报纸上耀眼的标题。
“数学凤凰”。“英才计划”。“保送机会”。
这些光环太亮了,太烫了,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灼烤着她,也吸引着无数飞蛾(关注、期待、嫉妒、审视)向她扑来。而她,只想回到她那口安静的、复杂的、可以自由测绘的深井边,继续用她自己的方式,“看见”数学,看见世界,看见自己。
但似乎,不行了。那口井,已经被外界的探照灯照亮了。她必须学习,如何在强光下测绘,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保护自己井底的秘密和脆弱,同时,又不得不利用这光亮,去争取那些可能改变她、母亲、甚至父亲命运的机会。
这很难。比解任何数学题都难。比在深夜里画井都难。
水光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清晰的、带着痛感的月牙形痕迹。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向教室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母亲那样。
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既然被“看见”,那就学习如何“被看见”。既然有机会,那就抓住,但要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最核心的、真实的部分。
因为她是秦水光。是那个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聚光灯下,依然做自己的、十五岁的探索者和幸存者。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推开教室门,在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回自己的座位,摊开课本,拿起笔,开始新的一天的、在光环和压力下的、沉默而坚定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