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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回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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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凌晨抵达S市的。
水光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出站口时,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线泛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惨白的鱼肚白。冬日凌晨的空气凛冽刺骨,带着火车站特有的、混合了煤烟、人体、廉价食物和远方铁轨的、浑浊而疲惫的气味。站前广场空旷,只有寥寥几个缩着脖子、行色匆匆的旅客,和几辆趴活的黑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昏黄的光柱,像困兽惺忪的眼睛。
水光站在广场边缘,深深吸了一口家乡冰冷而熟悉的空气。这空气里有运河淡淡的腥气,有远处观音阁小区燃煤取暖的烟味,有这座小城在深冬清晨特有的、沉滞而缓慢的节奏。和北京那种干燥、清冽、带着巨大能量场搏动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气味,光线,声音,节奏——都更浑浊,更缓慢,更……“真实”,或者说,更“接地气”。像从一场光怪陆离、色彩饱和度极高的梦中骤然醒来,跌回色调灰暗、但触感坚实的现实地面。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不仅仅是因为疲惫和行李,更因为心里揣着的那份重量——那个“全国第六名”“优秀营员”的坐标,像一块刚刚出炉、还烫手的金属奖牌,揣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温度。她不知道如何将这块“奖牌”带回家,如何向母亲展示,如何解释它意味着什么,又会带来什么。
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上人很少。水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冰冷的背包带扣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招牌,熟悉的早市摊贩正支起冒着热气的炉灶……一切似乎和一周前一模一样,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因为她变了。她带着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坐标,回到了这个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环境里。这种“变”与“不变”之间的错位感,让她心里那口井,轻轻晃动,井水泛起微妙而复杂的涟漪。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运河桥。浑浊的河水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缓慢地、无声地向东流去。水光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想起离开前那个雪夜,她站在这里,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模糊的期待。现在,她回来了,恐惧被结果冲淡,期待变成了某种更具象、也更沉重的东西。但运河还是那条运河,沉默地流淌,带走时间,也带来新的泥沙。
车到站了。水光下车,走向观音阁小区。灰色的楼群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疲惫的轮廓。家家户户的窗户大多还黑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昏黄的灯光,大概是早起准备早餐或上早班的人家。空气里有煤烟和隔夜饭菜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老居民区特有的、混杂了各种生活痕迹的、难以形容的、但让水光鼻子微微发酸的气息。
家。
她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了看。厨房的窗户黑着,客厅的窗户也黑着。父母应该还没醒,或者醒了但还没开灯。水光站在冰冷的楼道口,犹豫了几秒钟。是现在上去,敲门,吵醒他们,还是等一会儿,等天再亮些,等母亲自然醒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头顶传来极轻微的、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三楼厨房的窗口。是母亲。
陈玉梅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蓬乱,探出半个身子,正朝着楼下张望。她的脸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但水光“看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母亲目光的方向——正是她站立的这个位置。母亲似乎是在等她,在她预料到的时间,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提前守候。
一股强烈的、混合了酸楚和温暖的热流,猛地冲上水光的喉咙。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仰起头,朝着窗口轻轻挥了挥手。
窗口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几秒钟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但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嗒,嗒,嗒,是水光熟悉无比的、属于母亲的、带着长期劳累后轻微拖沓、但在此刻显得格外急切的节奏。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玉梅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棉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旧发卡别在脑后,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但眼睛是睁着的,是亮的,是紧紧锁在水光脸上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一把将水光拉进门,另一只手已经接过了水光肩上的背包。
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演练过无数遍。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灶台上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玄关和一小片客厅。空气里有隔夜的、淡淡的食物气味,和一种属于“家”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旧家具、灰尘、和亲人气息的、温暖而滞重的质感。
“妈。”水光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陈玉梅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但很平稳。她将背包放在椅子上,转身,上下打量着水光,目光像探照灯,但比任何探照灯都更细致、更深入、也更……充满温度。那目光扫过水光有些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最后落回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读出这一周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结果。
“累了吧?坐。”陈玉梅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进了厨房,“锅里有热水,先洗把脸。妈给你下碗面,吃了再睡。”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动作。没有拥抱,没有激动的眼泪,没有迫不及待的询问。但水光“听”见了母亲平静表面下,那翻滚的、复杂的情绪——是牵挂(淡金色的、温暖的线),是担忧(暗青色的、沉滞的雾),是期待(亮橙色的、跳跃的火星),是看到女儿平安归来、除了疲惫似乎并无大碍后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淡灰色的、缓缓扩散的涟漪)。所有这些情绪,都包裹在那句“回来了”和转身下厨的背影里,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都更让水光心里那口井,剧烈地晃动,井水几乎要漫出井沿。
水光听话地坐下,没有立刻去洗漱。她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依然瘦削,背脊微微佝偻,但动作是熟练的,是稳定的,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灶火“噗”地一声燃起,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呼呼声。水声,切菜声,打蛋声,油爆的滋滋声……这些熟悉的声音,像最温暖、最安全的摇篮曲,瞬间包裹了水光,将她从北京那个巨大、光鲜、充满竞争和审视的舞台上,拉回到这个小小的、昏暗的、但无比真实的、属于她的港湾。
她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不是考试结束后的虚脱,是一种长途跋涉、终于回到安全地带后的、身心彻底放松下来的疲惫。她靠在冰冷的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让那些熟悉的声响和气味,像温暖的海水,慢慢淹没她,包裹她。
“面好了。”
水光睁开眼睛。母亲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但看起来劲道。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片翠绿的青菜,还撒了点葱花,淋了香油。热气蒸腾,带着食物最朴素的、令人安心的香味。
“趁热吃。”母亲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水光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很烫,很香,是母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热汤下肚,驱散了从车站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气,也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
“妈,”水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母亲,“我……考了第六名。全国。冬令营里。”
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陈玉梅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水光,看了很久。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很深。但眼神是平静的,是专注的,是像在消化一个极其重要、但又需要时间去理解的信息。
“第六名……”陈玉梅重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全国……多少人?”
“近两百。从各省选上来的。”水光说。
“哦。”陈玉梅点点头,目光落在水光脸上,又移开,看向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面,“第六名……很好。很……厉害。”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甚至有些平淡。但水光“听见”了那平静底下,正在缓慢涌起的、巨大的波澜。是震惊(亮白色的、短暂的闪光),是难以置信(浅灰色的、模糊的晕眩),是随之而来的、巨大的骄傲和喜悦(金红色的、温暖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光芒),但也有一丝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性的担忧(暗褐色的、沉甸甸的阴云)——为女儿获得如此高的成就而骄傲,但也为这成就可能带来的、超出她认知和理解范围的一切,感到隐隐的不安。
“还有,”水光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地拿出那个硬壳的、印着金字的“优秀营员”证书,递给母亲,“这个。是给优秀营员的。”
陈玉梅接过证书,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接过什么易碎的、神圣的东西。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抚过证书光滑的封面,抚过上面烫金的大学校徽和“中国数学会”的字样,然后翻开。内页是打印的姓名、奖项和日期,盖着红彤彤的公章。她的手指在那行“秦水光”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
“优秀营员……”陈玉梅低声念着,抬起头,看着水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是颤抖的,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比哭更让人心酸。
“妈……”水光的声音也哽咽了。
“好,好,好……”陈玉梅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是破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合上证书,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有些颤抖地、轻轻摸了摸水光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眼前这个带着巨大荣誉归来的女儿,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还是她的那个、会“看见”颜色、会深夜里画井、会让她心疼又骄傲的“傻孩子”。
“我闺女……出息了。”陈玉梅终于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顺着她苍老憔悴的脸颊滑落,是温热的,淡金色的,像冬日里最珍贵的、融化的阳光,“妈就知道……我闺女,跟别人不一样。妈就知道……”
水光的眼泪也汹涌而出。她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母亲那只粗糙的、冰凉的手。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细腻冰凉,一个粗糙温暖,都在微微颤抖。没有更多的话语,所有的震惊、喜悦、辛酸、担忧、骄傲、爱……都在这紧紧的交握和无声的泪水中,汹涌地交流着,确认着。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灰白色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进这个昏暗的客厅,给相拥而泣的母女,给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给母亲手里那本沉甸甸的证书,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清晰的、属于新的一天的、真实的光。
水光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真的不同了。那个“第六名”的坐标,那本“优秀营员”的证书,不再只是她背包里的一块烫手奖牌,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这个家,落在了母亲的手里,落在了她们共同的生活和命运里。它将带来改变,带来希望,也必然带来新的压力和挑战。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冬日的清晨,在这个熟悉的、昏暗的家里,在母亲温暖而颤抖的握持和无声的泪水中,水光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圆满的平静和力量。无论外面的世界将如何因这个坐标而改变对她的看法,无论前路将增添多少新的复杂和重量,至少在这里,在母亲这里,她永远是那个“不一样”的、但被全然接受和深爱着的女儿,秦水光。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筷子,对母亲露出一个带着泪痕、但无比真实的微笑,说:“妈,面要凉了。你也吃点。”
然后,在这个刚刚被一个巨大喜讯“砸”中、但一切似乎又刚刚开始的清晨,母女俩就着渐渐明亮的天光,分吃着一碗已经微温、但依旧美味的面,像过去的无数个清晨一样,安静地,温暖地,一起迎接这个注定不再平凡的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