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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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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营仪式在冬令营最后一个夜晚举行。地点还是逸夫楼报告厅,但气氛与开营时截然不同。开营是憧憬,是期待,空气里是跃跃欲试的温热;闭营则是尘埃落定前的屏息,是结果揭晓前的沉重,空气冰凉而紧绷,像一张被拉满的、随时会发出裂响的弓弦。
台下近两百个座位几乎坐满,却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纸张的轻响,椅子腿与地面的细微摩擦。灯光惨白,照在一张张年轻但此刻写满了疲惫、焦虑、期待、和强作镇定的脸上。许多人在反复核对早已烂熟于胸的草稿纸,仿佛那些符号能带来最后的安全感;更多人只是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或前方讲台上那个覆盖着红色丝绒的、沉默的演讲台。
水光坐在靠后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冰凉。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讲台,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腿上的、微微蜷缩的手指尖。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因为紧张思考时无意识啃咬留下的细微痕迹。她能“听见”自己平稳但稍快的心跳,是暗红色的,清晰的,像某种不祥的、越来越近的倒计时鼓点。也能“听见”周围那片庞大而沉默的、混合了无数种情绪波动的“场”——是深灰色的,粘稠的,不断翻滚,偶尔炸开一小簇代表极端焦虑的、亮白色的尖锐脉冲。
她知道,几分钟后,那个红色丝绒覆盖的台子后面,将有人走上来,宣读一份名单。那份名单,将用最简洁、最残酷的方式,为在场每一个人过去几天的挣扎、思考、灵光一现和痛苦卡壳,做出最终的、数字化的评判和排序。它将决定谁能进入下一轮更残酷的选拔(国家队选拔?),谁能获得顶尖大学的青睐,谁的“数学之路”能获得一张更有分量的通行证,而谁,又将回到原点,或带着遗憾,继续在原有的轨道上默默前行。
这是坐标的确立。是无数条原本各自延伸、互不相交的年轻轨迹,被强行投射到同一张名为“全国数学奥赛冬令营”的二维榜单上,接受公共的审视、比较和定义。而她,秦水光,这个来自普通中学、靠着“野路子”和“独特看见”闯入这个顶级圈子的“异类”,将在这张榜单上,获得一个什么样的坐标?是高高在上,证明她的“不一样”是被这个体系认可和褒奖的“天赋”?还是位居中游甚至下游,暗示她的那些“跨界灵感”和“通感直觉”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花架子”,在真正的硬核知识和系统训练面前不堪一击?
不知道。但悬而未决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讲台侧面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是冬令营的学术委员会成员。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沈庚教授。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地、再次扫过台下。那目光不再像开营时那样充满引导和期许,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审视,像一位即将宣布体检结果的老医生,看着一群等待命运判决的年轻生命。
报告厅里落针可闻。连最细微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各位同学,”沈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是平和的,但比往日低沉,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为期一周的冬令营,即将结束。首先,我代表学术委员会,感谢各位的到来,感谢你们在这一周里展现出的热情、专注、和在数学探索中付出的巨大努力。无论结果如何,能与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共度这段时光,探讨数学的奥妙,是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荣幸。”
很官方的开场白,但水光“听”出了里面真挚的成分。沈教授的声音是墨蓝色的,沉静,深邃,像一口古井,映照着眼前这群年轻灵魂的躁动和不安。
“过去几天,我们安排了课程、讲座、讨论,也安排了一场严格的测试。”沈教授顿了顿,目光似乎更加凝重,“测试的目的,不是要把你们分成三六九等,而是要提供一个参照,一个坐标,帮助你们,也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当前的位置,思考未来的方向。数学的道路很长,一次测试的成绩,只是一个瞬间的切片,它很重要,但绝不是全部。”
他拿起讲台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打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是如此清晰,像刀片轻轻划开紧绷的空气。
“下面,我将宣读本次冬令营测试的综合成绩排名,以及根据成绩和整体表现,确定的优秀营员名单。”沈教授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每个人心头,“我只宣读前三十名。其余同学的成绩和详细评语,会后可以到会务组领取。”
前三十名。近两百人,只念前三十。这意味着,大部分人的名字,不会在这个场合被提及。那是一种无声的、但更为普遍的“判决”。
水光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喉咙。手指不自觉地死死扣住膝盖。前三十……她能进去吗?以她那套充满风险和个人痕迹的答卷?
沈教授开始念了。从第三十名开始,逆序。
“……第三十名,H省实验中学,刘博。”
水光心里一动。是那个主动找她交流、对知识充满质朴热情的眼镜男生刘博。他进了前三十。水光为他感到一丝高兴,但随即,更深的紧张攥住了她。刘博在她看来已经很厉害了,才排三十。那前面……
沈教授的声音平稳地继续,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所属学校,和简短的、代表其“圈子”的标签——“传统竞赛强校”“物理转数学的奇才”“数论新星”“几何高手”……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台下某个角落就会响起极其克制的、松了一口气的叹息,或同伴轻微的祝贺声。空气的“场”随着名字的念出,开始发生微妙的分化——被念到名字的区域,紧张稍缓,多了一丝亮白色的释然和淡淡的喜悦;未被念到的区域,焦虑则像不断上涨的潮水,越来越深,颜色是铁青色的,冰冷而沉重。
水光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
二十五名,没有。
二十名,没有。
十五名,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潭。手指冰凉,呼吸变得浅促。周围未被念到名字的区域,那种铁青色的、绝望的焦虑越来越浓,几乎有了实体,压迫着她的胸腔。难道……她连前三十都没进?她的那些“冒险”,那些“跨界”,在严谨的评审面前,真的被判定为“无效”甚至“错误”?
沈教授念到了第十名。依然没有她。
第九名,第八名,第七名……没有,没有,没有。
水光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完了。她的坐标,大概在三十名开外,在那个不会被公开念出、只能自己去领取的成绩单上,一个平庸的、甚至可能很靠后的位置。她辜负了李老师的期望,浪费了这次机会,也让母亲“别丢了自己”的叮嘱,显得像个笑话。她的“不一样”,或许终究只是个笑话。
“……第六名,”沈教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清晰地念出,“S省,市第三中学,秦水光。”
水光猛地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S省,市第三中学,秦水光。
第六名。
报告厅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然后,一片压抑的、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像被惊动的蜂群,嗡地一下响了起来。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地射向水光所在的区域。那些目光是混杂的——震惊,难以置信,探究,审视,甚至有几道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嫉妒和敌意。
水光僵在座位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然后猛地冲上头顶,让她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第六名?她?全市第三中学的秦水光?在全国近两百名顶尖选手中,排名第六?
这不是幻听。沈教授的声音还在继续,念着第五名、第四名……但水光已经听不清了。她的感官似乎短暂地关闭了,所有的声音、画面、感觉,都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近乎疼痛地搏动,是滚烫的、金红色的,像一口刚刚被投入炽热炭火的、沉寂已久的古钟,突然被猛烈敲响,发出震耳欲聋、却也让她浑身颤抖的轰鸣。
第六名。这个坐标,清晰,刺眼,高高在上,远远超出了她最乐观的预期。它不仅意味着她进入了前三十,而且进入了前十,是真正的、顶尖的佼佼者之一。这意味着,她的答卷,她那些依赖“看见”和“跨界类比”的、充满个人痕迹的、甚至在某些地方显得“不专业”的解答,不仅被接受了,而且被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意味着她的“不一样”,她的“野路子”,在这个全国最高的中学生数学竞技场上,不仅没有成为障碍,反而可能成了她脱颖而出的关键!意味着沈教授在开营时说的“数学容得下各种各样的思维方式和探索路径”,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被这次评审实实在在地践行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冲击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眩晕,和随之涌上的、排山倒海般的、混合了狂喜、释然、委屈、和更深困惑的复杂情绪。她想哭,想笑,想站起来大喊,又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开那些聚集而来的、过于灼热的目光。
沈教授念完了前五名。前三名是毫无悬念的、来自传统竞赛“神校”的、早已名声在外的天才。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再次扫过水光的方向,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里,不再是悲悯,而是一种复杂的、水光难以完全解读的意味——有赞许,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近乎担忧的深沉?
“以上,是本次冬令营测试综合排名前三十的同学。”沈教授合上文件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接下来,我将宣读,经学术委员会综合评议,确定的本次冬令营‘优秀营员’名单。这些同学不仅在测试中表现出色,在课堂讨论、问题提出、思维活跃度等方面,也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将获得由组委会颁发的证书,并将被优先推荐参加后续的国家级选拔和相关学术活动。”
他再次打开另一份文件,开始念名。这次名单更短,只有十五人。水光毫无悬念地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秦水光”。这一次,她不再震惊,只是心脏再次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对那个“第六名”坐标的再次确认和加固。
闭营仪式的后半程,是颁奖,是合影,是领导讲话,是各种程序性的环节。水光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跟着人流上台,领证书,握手,微笑(她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下台,合影(闪光灯刺得她眼睛发痛),再回到座位。整个过程,她都处于一种恍惚的、抽离的状态。周围的一切——掌声,祝贺声,相机快门声,教授们的勉励话语——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晃动的玻璃传来的,模糊而不真实。只有手里那张硬质的、印着金字的“优秀营员”证书,和脑子里那个不断回响的“第六名”坐标,是清晰的,沉重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坚硬的质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水光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刘博挤了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兴奋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点大):“行啊水光!第六!太牛了!我就说你那思路不一般!回头一定得好好请教你!”
水光勉强笑了笑,说了句“谢谢,你也很好”。声音是干涩的。
其他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也凑过来,说着恭喜的话,眼神各异。水光只是点头,应和,思绪早已飘远。她需要离开这里,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消化这过于猛烈、过于突然的一切。
她终于站起来,随着最后的人流,走出报告厅。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她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校园里路灯昏黄,积雪未化,踩上去依然咯吱作响。但此刻,这熟悉的场景,在她眼里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几天前,她走在这里,是一个小心翼翼、带着疏离和不安的闯入者。现在,她走在这里,是一个带着“全国第六”“优秀营员”光环的、被这个顶级圈子初步接纳和认可的“成功者”。
身份变了。坐标变了。她“看见”的世界,似乎也随之倾斜、变形。
她慢慢地走回宿舍。路上,她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如何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她该说什么?“妈,我考了第六名,是优秀营员”?这太简单,太苍白,无法传达她此刻心里那口井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洪流。也无法传达,在获得这个耀眼坐标的同时,她心里涌起的那种奇异的、近乎恐惧的沉重——仿佛有一副更巨大、更无形、也更沉重的担子,随着这个坐标的确立,悄无声息地,压在了她刚刚因为狂喜而挺直、但本质上依然单薄而脆弱的肩膀上。
她收起手机,继续走。脚步很慢,很沉。那个“第六名”的坐标,像一颗刚刚被点亮的、过于明亮的恒星,在她意识的宇宙中心燃烧着,释放着巨大的光和热,但也投下了更加浓重、更加轮廓分明的阴影。它照亮了她前路的方向,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与那些更顶尖天才(前三名)之间依然存在的鸿沟,看见了未来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竞争,看见了随之而来的、更多的关注、期待、审视、和压力。
她的测绘,因为这一个坐标的确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象限。
回到宿舍,只有林薇在,正在默默收拾行李。看见水光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淡淡疲惫和真诚祝贺的笑容:“恭喜你,水光。第六名,太厉害了。”
“谢谢。”水光低声说,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机械,思绪纷乱。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收拾行李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赵雪和马晓军也回来了。赵雪的成绩是二十一名,马晓军是三十五名(刚好三十开外)。赵雪依然爽朗,大声说着“明年再战”,但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马晓军更加沉默,只是对水光点了点头,说了句“恭喜”,就继续低头整理他的几何笔记本。
小小的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属于离别和结果尘埃落定后的、混合了喜悦、遗憾、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的气息。那个共同的坐标榜单,像一道无形的筛子,将刚刚过去几天里同吃同住、一起讨论问题的亲密感,筛出了微妙的差异和距离。水光“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里那口井,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这就是坐标的力量。它将模糊的、流动的、充满可能性的个体,固定在一个清晰的、可比较的、定义性的位置上。它给予肯定,也制造隔阂;它指明方向,也设下新的藩篱。
夜深了,室友们陆续睡下。水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模糊轮廓。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冬令营的每一个片段——沈教授关于“结构”的阐述,王院士天马行空的组合趣题,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考题,考场上极致的专注和挣扎,闭营仪式上那个被念出的名字和名次,周围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
然后,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离家前夜,母亲在昏黄灯光下为她整理行装的身影,和她说的那句“别丢了自己”。想起了父亲沉默枯坐的侧影,和那本发脆的笔记本。想起了李老师“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的叮嘱。想起了苏老师女儿那些疯狂的、绿色的画。想起了刘浩、方小雅、周晓梅……想起了她自己的那口井,和井底那点绿色的、摇曳的光。
所有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都被那个“第六名”的坐标所吸引,围绕着它旋转,重组,试图在这个新的、耀眼的坐标点上,找到它们各自的位置和意义。
她的天赋,因为这次成功,似乎被“正名”了。她的“不一样”,似乎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往“成功”和“认可”的道路。但这究竟是福是祸?
不知道。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水光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在绝对的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见”了自己那口井。井壁上的刻痕更加清晰,又多了一道深深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代表“全国第六”的新刻痕。井水似乎因为外来光热的注入(荣誉、关注)而变得有些沸腾、浑浊,但深处,那点绿色的、属于她自己的、原始的“看见”之光,依然在,在浊流之下,微弱但固执地亮着,像在提醒她:无论坐标如何变化,无论外界的光多么耀眼,守护这点内核的光,才是她所有测绘的起点和归宿。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像要把胸腔里那些翻腾的、过于浓烈的情绪,随着呼吸,一点点排出体外。
明天,她将踏上归程。回到那个有母亲等待的、灰暗但真实的家,回到那所灰绿色的、普通的中学,回到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中。但她知道,回去的,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秦水光。是带着一个新的、耀眼的坐标回去的秦水光。
她必须学习,如何与这个新坐标共存。如何在它的光环下,继续做真实的自己。如何在它的压力下,继续她的测绘,保护她的井,点亮她的光,走她那条依然独特、依然艰难、但也因为有了这个坐标而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具挑战性的,属于她自己的路。
因为她是秦水光。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疲惫、混乱、但也充满一种奇异笃定的心情中,终于沉入睡眠,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