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荣誉 ...

  •   周五下午的表彰大会,设在三中那个兼作礼堂的、永远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老旧食堂。

      水光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能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全校师生,从初一到高三,灰绿色的校服连成一片沉闷的、不断蠕动的海洋。高瓦数的碘钨灯从舞台上方打下惨白刺眼的光,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像一场无声的、关于时间与衰败的微型暴风雪。空气闷热,混杂着食堂残留的油腻气味、无数年轻身体散发出的汗味、以及一种集体性活动特有的、亢奋而麻木的气息。

      她的手指冰凉,紧紧攥着那份年级主任塞给她的、写满了“感谢学校培养”“不忘老师教诲”“继续努力学习”等标准语句的发言稿。纸张边缘被她的汗水浸得微微发皱。演讲稿的每一个字,在她眼里都是僵硬的、方正的、带着虚假光泽的黑色符号,与她此刻心里那口翻腾着复杂情绪的井,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不想念。不想站在这里,被这惨白的灯光炙烤,被下面那片灰色的海洋注视,用不属于她自己的语言,去讲述一个被简化、被美化、被“榜样化”的故事。但她没有选择。她是“为校争光”的符号,是这个灰绿色校园里突然出现的、需要被展示和利用的“奇迹”。

      主持人(一个声音高亢的团委老师)用充满激情的语调,介绍着她的“事迹”——“来自普通工人家庭”“刻苦努力”“思维独特”“勇夺全国第六”“为我校争得历史性荣誉”……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焦灼的、关于“被定义”的痛感。她能“听见”台下那片海洋发出的、嗡嗡的议论声,是浑浊的、翻滚的、由无数窃窃私语汇成的、没有具体意义但充满压力的声浪。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秦水光同学上台,分享她的学习心得和获奖感受!”

      掌声雷鸣般响起,是热烈的,但也是空洞的,像一阵突然刮过的、没有温度的风。水光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从昏暗的侧幕,走向那片刺眼的灯光。

      灯光太亮了,像无数根银针,扎进她的眼睛。她看不清台下具体的脸,只有一片晃动的、模糊的灰色光影。她走到讲台后,站定。讲台很高,很宽,她显得格外瘦小。话筒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嗡鸣。

      她展开那份发言稿,纸张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她开始念。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是干涩的,平淡的,没有起伏,像在朗读一份与己无关的说明书。她念着那些感谢的话,那些励志的句子,那些关于“勤奋”“思考”“坚持”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验”。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声音在响,但灵魂却像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台下那个被灯光笼罩的、正在机械表演的、名叫“秦水光”的躯壳,和那片因为她而聚集、但对她真实内心一无所知的灰色海洋。

      这种感觉很奇异,也很可怕。像一场公开的、温和的献祭。她被摆上祭坛(讲台),被灯光(目光)炙烤,被要求用规定的语言(发言稿),向一个抽象的、名为“学校荣誉”和“榜样力量”的神明,献上自己的成功和故事。而真实的她,那个“看见”颜色、在井边测绘、内心充满复杂恐惧和渴望的秦水光,则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或者,正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点地剥离、稀释、变成这个“榜样”符号苍白模糊的背景。

      “……数学的学习,让我学会了用严谨的逻辑去思考,也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结构之美。”她念到稿子里的这一句。这句话本身没问题,甚至是她的真实感受之一。但用这种场合、这种语气念出来,却变得虚假而浮夸。结构之美?她想起的是父亲笔记本上那些沉默的线条,是冬令营考场上那些令人窒息的抽象谜题,是自己心里那口井壁上错综复杂的刻痕,而不是这种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轻飘飘的“美”。

      她念完了。最后一句是“谢谢大家”。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水光鞠躬,走下讲台。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灯光和目光依然追随着她,像无形的、粘稠的触手。她走回侧幕,走进相对昏暗的后台区域,才感觉能稍微喘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一种深重的、混合了屈辱、疲惫、和荒诞感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口井剧烈晃动,井水浑浊,倒映着刚才那片刺眼的灯光和模糊的灰色海洋。井底那点绿光,似乎也因为这场公开的“展示”和“表演”,而变得黯淡、飘摇,像风中残烛。

      “水光同学,这边请。”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那个团委老师,脸上还带着主持时的热情笑容,但眼神是公事公办的,“校长和几位领导想见见你,合个影。”

      水光机械地点头,跟着他走向旁边一个临时布置的、摆着鲜花和“热烈祝贺”标语的角落。校长、几位副校长、年级主任,还有李老师,都等在那里。看见水光,他们脸上都露出和蔼的、鼓励的笑容。校长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水光的肩膀(力道很大):“讲得很好!为我们三中树立了光辉的榜样!继续努力,前途无量啊!”

      水光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能“听见”校长声音里那种功成名就的满足感,和一种将她的成功视为自己治校有方的、隐晦的自得。其他领导也纷纷说了些勉励的话。李老师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她,眼神是复杂的,有关切,有理解,也有一丝水光看不太懂的、近乎叹息的东西。

      然后就是合影。水光被安排站在校长和几位主要领导中间,手里被塞了一束塑料假花(花瓣是艳俗的粉红色)。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必须对着镜头微笑,做出“阳光”“自信”“感恩”的表情。她感觉自己的脸是僵硬的,那个笑容一定假得可怕。但她必须维持。因为这是“仪式”的一部分,是这场“献祭”必需的、最后的定格画面。

      合影结束,领导们又勉励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围观的学生和老师们也渐渐散去,食堂里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几个学生在收拾会场,桌椅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惨白的灯光还亮着,照着满地的糖纸和踩扁的饮料瓶,一片狼藉。

      水光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束可笑的塑料花。她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灵的,是那种被彻底“使用”过、被掏空后又塞进一堆不属于自己东西的、空洞而恶心的疲惫。

      “水光。”李老师走了过来,声音是温和的,带着他特有的、苍老的平静。

      水光抬起头,看着李老师。在经历刚才那场喧嚣的“表演”后,李老师平静的眼神,像一口深井里透出的、清凉而真实的光,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跟我来办公室。”李老师说,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水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空旷的、弥漫着灰尘的食堂,走出后门,走进冬日下午清冷而真实的空气中。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要下雪。寒风刮在脸上,让她滚烫的脸颊稍微舒服了一些。

      数学组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大概都去忙了。李老师示意水光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热水很烫,杯壁粗糙。水光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很难受,是吧?”李老师坐下,看着她,直接问道。

      水光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这种场合,就是这样的。”李老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把你的成功,变成一种公共资源,用来激励别人,巩固集体,彰显成绩。这是学校的运行逻辑,也是社会的惯常做法。你无法改变,只能接受,或者……学会在这种夹缝中,保护自己最核心的部分。”

      保护自己最核心的部分。水光想起母亲说的“别丢了自己”。

      “我知道,那些话,不是你想说的。”李老师继续说,声音很缓,“你的数学,你的‘看见’,不是那些套话能概括的。但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种‘公共语言’,一种‘安全面具’,来与外界打交道,来获取我们需要的资源和支持。你的获奖,你的这个‘坐标’,能为你打开很多门——更好的大学,更好的平台,更多的机会。这些都是真实的,对你,对你母亲,都很重要。所以,有些‘表演’,有些‘言不由衷’,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必须付出的代价。水光默默地听着。她知道李老师说的是对的。没有这个“第六名”的坐标,没有随之而来的光环和关注,她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接触沈教授那样的大家,没有机会站在全国的舞台上检验自己,甚至,可能没有机会改变她和母亲艰难的现实。这个坐标,是她用天赋和努力换来的“资本”,她必须学会“使用”它,哪怕使用的方式,有时会让她感到痛苦和割裂。

      “但是,”李老师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不能让这些‘表演’和‘面具’,真的成为你。你不能真的相信那些套话,不能真的把自己当成那个‘榜样’符号。你要时刻记得,你是谁。是那个能‘看见’结构,能从机械、音乐、光影中汲取灵感的秦水光。是那个心里有一口复杂的井,需要不断测绘、不断理解的秦水光。你的数学之路,你的成长之路,最终要靠这个真实的你来走,而不是靠那个被贴在宣传栏上、被放在演讲稿里的‘秦水光’。”

      水光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粗糙的杯壁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李老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这些天的混乱、恶心和无力感,让她看清了问题的核心——不是拒绝坐标带来的光环和机会,而是在利用它们的同时,绝不允许它们吞噬或扭曲那个真实的、作为一切出发点的自我。

      “冬令营的卷子,我托人要了一份复印件,看了。”李老师忽然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的解答,很有意思。特别是最后那道关于‘完美数猜想’的探索。虽然想法还很稚嫩,很多地方是‘感觉’和‘猜想’,但那种试图抓住问题‘魂’的努力,那种不畏惧提出‘傻问题’的勇气,那种从不同角度‘照亮’问题的尝试,很珍贵。这比解出十道标准难题,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数学潜质。”

      水光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李老师。最后那道题,她几乎是凭着对“数学美”的本能感受和胡思乱想完成的,她自己都觉得那部分答卷可能“不伦不类”,甚至会被扣分。没想到李老师会特意提到,而且给予这样的评价。

      “沈教授……也看了吗?”水光忍不住问。

      “他应该看了。他主持评审。”李老师点点头,“你的名次,已经说明了评审委员会的态度。他们认可你的‘独特’,也看到了这种‘独特’背后的价值。但这只是开始。你需要把那些‘感觉’和‘猜想’,慢慢变成更扎实的知识,更清晰的逻辑,更强大的工具。你需要学习,如何让你那种‘看见’结构的能力,与你将要系统学习的、庞大的数学知识体系,真正地、深刻地结合起来。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你会遇到更多不理解,更多质疑,甚至可能走弯路。但只要你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你依凭什么而‘看见’,你就能走下去。”

      水光静静地听着,心里的那口井,在李老师这番清晰而有力的点拨下,渐渐停止了剧烈的晃动。浑浊的井水开始沉淀,重新变得清晰。井底那点绿光,似乎也重新稳定下来,虽然依然微弱,但光芒更加凝聚,更加……坚定。

      是的,坐标已经确立,光环已经加身,表演无法避免。但这不意味着迷失。她依然是测绘员,只是测绘的地图变得更加广阔,更加复杂。她需要学习在聚光灯下测绘,在喧嚣中聆听井底的声音,在利用坐标赋予的资源时,绝不忘记自己测绘的起点和核心。

      “我明白了,李老师。”水光擦干眼泪,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和清晰,“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老师摆摆手,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父亲的笔记本,递给水光,“这个还你。我看完了。你父亲……是个有想法的人。有些他当年琢磨的机械结构问题,其实涉及很巧妙的几何和运动学。可惜了。”

      水光接过笔记本,手指抚过那磨损的封面,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可惜了。这是李老师对父亲命运的注脚。而她,带着父亲对“结构”的直觉,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但也面临着父亲未曾面对过的、来自成功和关注的、另一种形式的“重压”和“扭曲”。

      “这个,你拿回去看看。”李老师又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打印的文件袋,“这是沈教授托人转交给你的。是他近期一篇关于‘数学直觉与结构认知’的演讲稿提纲,还有一些他推荐给你的阅读书目。他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有问题,可以写信给他。”

      水光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颤抖。沈教授……竟然还记得她,还专门给她资料。这份来自学术泰斗的、私下的关注和指引,比任何公开的表彰和掌声,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和温度。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期待和托付。

      “好了,回去吧。今天也累了。”李老师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记住我说的话。做你该做的事,但也别忘了你是谁。”

      水光站起来,对着李老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抱着父亲的笔记本和沈教授的文件袋,走出了办公室。

      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水光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煤渣操场。操场上很空旷,只有几个歪斜的篮球架,在暮色中像沉默的、疲惫的守望者。

      她走到操场边缘,那口早已被填平、但位置她永远记得的老井附近,停下。这里现在是一片裸露的、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仿佛还能“看见”,那口深不见底的、曾映出绿色光斑的井,和井边那个年幼的、充满恐惧和好奇的自己。

      她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冰冷、坚硬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粗糙,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这就是那口井的归宿,被填平,被遗忘,变成一片毫无特色的土地。

      但有些东西,是填不平的。比如井在她心里的倒影,比如那些绿色的、危险的、也充满诱惑的光的记忆,比如由此开始的、她对自己、对世界、对“看见”能力的漫长测绘。

      她松开手,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然后,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手里是空的,但仿佛托着那个看不见的、却无比真实的坐标——“全国第六名”,和它所连接的一切:光环,压力,机会,表演,期待,孤独,连接,指引,还有她心里那口依然存在、依然需要她不断测绘和守护的、复杂的井。

      寒风呼啸,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铅灰色的暮霭中,像一片模糊的、遥远的星海。而她就站在这片空旷的、荒芜的操场边缘,站在那口已被填平、但永远存在于她内心的井的原址上,站在一个刚刚被隆重表彰、却又感到无比孤独的坐标点上。

      但她不再感到那么眩晕,那么恶心,那么无力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外界的坐标如何定义她,无论她需要戴上多少面具去应对,她内心的测绘从未停止,也永远不会停止。她的井还在,光还在,指引她的人还在,那些温暖的连接也还在。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凛冽的寒风中,站直身体,握紧手里父亲的笔记本和沈教授的文件袋,转身,朝着那片亮起温暖灯光的家的方向,迈开坚定而清晰的脚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