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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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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是睡到下午才醒的。
醒来时,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线冬日午后苍白的光。空气里有灰尘、旧书籍、和属于自己房间特有的、混合了铅笔屑、颜料、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极轻微的、持续的嗡嗡声。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身体是疲惫的,像被拆散后又勉强拼装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残留着长途旅行和极限思考后的、深重的酸痛和乏力。但大脑是清醒的,清醒得过分。冬令营的一切,像一部被调高了对比度和饱和度的电影,在她闭着的眼睛里无声地、一帧一帧地回放——沈教授睿智的眼神,王院士跳跃的思维,考场惨白的灯光,试卷上那些尖锐的符号,闭营仪式上被念出的名字,周围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母亲颤抖的手和温热的泪……
然后,是那个坐标。第六名。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清晰地、不可磨灭地,印在她意识的中心,散发着持续的热度和重量。
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摊着几本数学书,她的速写本,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父亲的笔记本。一切如旧,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但一切,又都不同了。因为看这些东西的人,不同了。
她下床,拉开窗帘。午后惨淡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窗外是熟悉的景象——对面灰扑扑的居民楼,晾晒的衣物在寒风里僵硬地飘荡,楼下光秃秃的槐树,更远处工地静默的塔吊。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她的眼睛,似乎能“看见”更多。她看见光线在对面楼墙皮剥落处形成的、复杂而脆弱的阴影图案;看见寒风吹动衣物时,布料褶皱形成的、短暂的、流体力学般的动态纹理;看见远处塔吊静止轮廓中,蕴含的那种稳定的、三角形的结构力量。
她的“看见”,似乎因为冬令营的“洗礼”和那个坐标的“确认”,变得更加敏锐,也更加……自觉。不再是完全被动的、淹没性的感官洪流,而开始带上了一种主动的、分析的、试图理解“为何如此”的审视意味。这是好事,还是会让她的世界变得更加“高清”到难以承受?
不知道。水光甩甩头,走进客厅。
父亲还是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过于疲惫的化石。他面前的地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已经没有热气。母亲在厨房,背对着客厅,正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发出单调的、暗灰色的哒哒声。空气里有白菜和廉价洗涤剂的味道,还有一种……比往日更加滞重的沉默。
水光“听见”了这片沉默的质地。父亲的沉默,是深灰色的,坚硬的,像冷却的、内部充满裂痕的玄武岩,不再反射任何外界光线,也拒绝任何交流。母亲的沉默,是暗褐色的,粘稠的,像一口即将被生活琐事彻底填平的、缓慢搅动的泥潭,底下翻涌着疲惫、担忧、一丝为女儿骄傲的微光、和更深的、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她没有打扰这片沉默,只是安静地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陈玉梅似乎感觉到了,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微笑:“醒了?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不饿。”水光说,走过去,拿起另一棵白菜,开始剥叶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母女俩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水池前,安静地干活。水声,剥菜叶的轻微脆响,偶尔的刀落砧板声。很平常的家务场景,但水光“感觉”到,母亲的身体语言有微妙的不同——背脊似乎比以往挺直了一点点,剥菜的动作虽然依旧疲惫,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珍惜”的缓慢和细致。仿佛这平常的家务,因为女儿带着巨大荣誉归来,而暂时具有了某种不同的、仪式性的意义。
“妈,”水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学校那边……知道了吗?”
陈玉梅的手停了一下。“李老师早上打电话来了。”她说,声音是嘶哑的,平静的,“问你是不是回来了,说学校领导知道了,很高兴。让你好好休息,下周去学校,可能要……开会,表彰。”
开会。表彰。水光心里一沉。果然,这个坐标,不可能只是她和母亲之间的秘密。它属于学校,属于那个“为校争光”的叙事。她将被推上前台,被展示,被讲述,成为那个灰绿色校园里,一个闪闪发光的、但可能更加孤独的“榜样”。
“哦。”水光应了一声,继续剥菜。
“水光,”陈玉梅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妈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但这是好事,学校看重你,是好事。你去,听听,笑笑,就行了。别往心里去,也别……太当回事。你还是你,记着。”
你还是你。水光鼻子一酸。母亲总是能用最朴素的话,刺中她心里最柔软、也最需要确认的地方。
“嗯,我记着。”水光用力点头。
晚饭依旧沉默。父亲吃得很少,很慢,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母亲偶尔给水光夹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眼神里有温暖,也有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忧虑。水光安静地吃着,味同嚼蜡。她知道,从明天起,当她走出这个家门,一切都将不同。她必须学习,如何带着“全国第六名”的光环,重新进入那个熟悉又即将变得陌生的、属于“普通”学生的日常。
周一早晨,水光穿着那身灰绿色的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推开家门。冬日的晨光清冷,空气里有煤烟和霜冻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学校。脚步是稳的,但心跳有些快。
走进校门,气氛立刻就不同了。
门口执勤的学生会干部看见她,眼神一亮,交头接耳。走过操场,几个在晨练的体育生停下动作,朝她这边张望,目光是好奇的,带着审视。教学楼门口,值周的老师(不是李老师)看见她,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灿烂的笑容,主动打招呼:“秦水光同学,回来了?辛苦了!为学校争光了!好样的!”
水光僵硬地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楼里。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背上,是各种颜色的、带着不同温度和质地的触手——好奇的淡粉色,羡慕的亮橙色,探究的浅灰色,甚至有几道是冰冷的、带着明显敌意的铁青色。她像一只突然被放入聚光灯下的、原本生活在阴影里的小兽,浑身的感官都因为这种过度的、不怀好意的“注视”而紧张地竖起。
走进高一(七班)的教室,短暂的寂静。
所有已经到校的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她。那些目光是更加直接、也更加复杂的集合体。前排几个平时关系尚可的女生,脸上露出惊喜和兴奋的表情,朝她挥手。同桌周晓梅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是银灰色的,平静的,但深处有一丝水光熟悉的、近乎“同类”的、复杂的理解,和一丝……极其微妙的、被拉开的距离感。后排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是善意的起哄,但也带着某种“看热闹”的喧哗。角落里,几个平时就不太说话的女生,则低下头,假装看书,但水光“看见”了她们嘴角撇下的、不屑的弧度,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嫉妒。
“水光!回来了!”
“牛啊水光!全国第六!”
“请客!必须请客!”
“给我们讲讲,北京啥样?大学教授都长啥样?”
嘈杂的声音涌过来,是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的声浪,几乎要将水光淹没。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很快,像要逃离那些过于热情、也过于令人不安的关注。
周晓梅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很轻,依然是那种银灰色的、带着细微震颤的质感:“恭喜你。”
“谢谢。”水光说,声音也很轻。
“很累吧?”周晓梅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嗯。”水光点头,没多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周晓梅描述那种极致的思维消耗,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身份转变的冲击。周晓梅大概能理解一部分,但她们的世界,终究因为这一个坐标,而被划开了更清晰的界限。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但水光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关注并未消失。许多道目光,会趁老师不注意,或假装不经意地,从各个方向扫向她。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她的平静表面。她能“听见”那些低声的、压抑的议论,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地嗡嗡作响。
“听说能保送……”
“P大还是T大?”
“运气真好……”
“谁知道怎么考的……”
“装得挺像……”
水光低下头,翻开语文书。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在她眼前是模糊的,失去了意义。她的感官过载了。过度捕捉那些外界的目光和议论,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她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焦虑,从胃部开始蔓延。不行,不能这样。她必须学会屏蔽,学会控制。
她闭上眼睛,尝试回忆冬令营最后一天,那个在冰湖边的、安静的午后,和画那幅“思维建筑”测绘图时的心境。她想象自己心里那口井,井壁是厚实的,能隔绝大部分外界的嘈杂。井水是平静的,只映照她自己选择关注的、内在的光点和结构。井底那点绿光,是稳定的,是她所有注意力的锚点。
深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
慢慢地,那些粘腻的目光、嘈杂的议论,开始退去,变成模糊的背景。她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课本,拉回到那些方正的汉字,拉回到它们所描述的、另一个遥远而宁静的文学世界。屏蔽,聚焦。这是一种需要练习的技能,是她在这个新坐标下,必须尽快掌握的生存技能。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讲课很细致。今天讲《赤壁赋》。当讲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时,老师的声音是温和的,带着一种对古典文学之美的欣赏。
水光听着,心里那口井,轻轻晃动。苏子的“目遇之而成色”,不也是一种“看见”吗?一种对自然之美的、敏锐的、充满灵性的“看见”。和她那种对光影、结构、声音的跨感官“看见”,虽有古今、领域之别,但那种对世界丰富性的捕捉和赞叹,何其相似!只是苏子将其诉诸文学,成为千古名篇;而她,或许可以诉诸数学,诉诸绘画,诉诸她自己的方式。
这个联想让她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慰藉和连接感。她的“不正常”,她的“看见”,或许并非孤例,而是人类某种普遍感知能力的、在她身上被过度放大和复杂化的变体。在文学里,它是灵感,是诗意;在数学里,它是直觉,是洞察。她需要学习的,是如何驾驭它,表达它,让它成为理解世界、创造价值的桥梁,而不是让它将自己淹没或孤立。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合上书,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向水光的方向,微笑着说:“秦水光同学,祝贺你在全国竞赛中获得佳绩。苏轼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但即便个体渺小,也能在各自的领域,发出独特的光彩。继续努力。”
很得体的鼓励。水光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老师点点头,离开了。教室里又响起低低的议论。水光重新坐下,心里的波澜却未平息。“发出独特的光彩”。是的,这是她的路。用她独特的方式,去“看见”,去“表达”,去“创造”。无论外界如何喧哗,如何标签化她,这是她必须守护和坚持的核心。
大课间,水光被班长叫到办公室。不是李老师的数学组,是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年级主任是个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对水光大加赞扬,说了许多“学校骄傲”“同学榜样”“未来可期”的话,然后告诉她,周五下午,学校要为她召开一个全校范围的表彰大会,让她准备一个“简短发言”,“分享一下学习经验和获奖感受”。
表彰大会。全校。发言。
水光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她最害怕的场合,最不擅长的表达。但她知道,无法拒绝。
“我……尽量。”水光说,声音很轻。
“不要有压力,随便讲讲就行。”年级主任拍拍她的肩膀,笑容满面,“重点是传递正能量,激励同学们。你的成功,证明了我们三中的学生,只要努力,一样可以出类拔萃!”
证明了……三中。水光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她的成功,不再仅仅是她个人的,更是被绑定在了“三中”这个集体身份上,成为这个“普通”学校证明自己、激励他人的工具。这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沉重的、她必须背负的“代表性”。
从办公室出来,水光在走廊里遇到了陈响。
他刚从操场回来,额头上还有细汗,身上带着运动后的热气,是暗橙色的,充满生命力。看见水光,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点了点头。
“回来了?”陈响说,声音是低沉的,平静的,像往常一样。
“嗯。”水光点头。
“第六名,不错。”陈响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没有太多情绪,但水光“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同类”之间的、近乎专业的认可,“冬令营的题,风格怎么样?”
“很难。很活。”水光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概括的评价。
“正常。那才是真家伙。”陈响点点头,然后说,“周五打球,高二联队。来看吗?”
很突兀的邀请,但也很“陈响”——直接,简单,不绕弯子。他没有追问她的感受,没有表达夸张的祝贺,只是用他熟悉的方式(篮球),向她发出了一个保持平常联系的信号。这比任何刻意的恭维或小心翼翼的对待,都让水光感到舒服。
“好。有时间就去。”水光说。
陈响“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很稳。
水光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那口井,泛起一丝温暖的、暗橙色的涟漪。至少,在陈响这里,她还是那个“能看见”数学结构的、可以讨论篮球的秦水光,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全国第六名”。这种平常心,在这种时候,格外珍贵。
回到教室,下一节课快开始了。水光坐回座位,周晓梅低声说:“方小雅课间来找过你,你没在。她说放学在车棚等你。”
方小雅。水光想起那个淡黄色的、温暖的、能看见动物“魂”的女孩。她会说什么?会用怎样单纯的、为她高兴的目光看着她?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开始觉得她们之间有了距离?
放学后,水光走到车棚。方小雅果然等在那里,穿着那件红色的旧棉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水光,眼睛一下子亮了,是那种毫无杂质、纯粹为朋友高兴的亮。
“水光!”方小雅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动作和以前一样熟稔,淡黄色的声音温暖地包裹过来,“你太厉害了!全国第六!我就知道你行!北京好不好玩?大学校园是不是特别大?你有没有看到未名湖?”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方小雅特有的、直接的热情和好奇。没有距离感,没有审视,只有为她高兴,和对自己好奇心的满足。水光心里一暖,那种被过度“注视”后的僵硬和疏离,在方小雅这里,似乎被这简单的、温暖的连接,融化了一些。
“还行。校园是很大。湖结冰了。”水光简单地回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真实的弧度。
“真好。”方小雅羡慕地说,然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我家大黄好像知道你获奖了,这两天特别兴奋,老往我放报纸的地方凑,好像能看懂似的!”
水光笑了。这是只有方小雅才会有的、奇妙而温暖的联想。
两人推着车,并肩走出校门。冬日的夕阳是金红色的,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方小雅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她那些小动物的趣事,淡黄色的声音像一小片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水光有些灰暗的心情。水光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心里那口井,井水似乎也因为这温暖的连接,而泛起了一圈柔和的、淡金色的涟漪。
她知道,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只是开始。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期待,更多的“代表”责任,更多的内心调整,还在后面。但至少,她不是完全孤独的。她有母亲“你还是你”的叮嘱,有陈响那种“平常心”的对待,有方小雅这样温暖单纯的友谊,也有周晓梅那种“同类”之间无声的理解。她还有她的井,她的测绘,她的“看见”。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被新坐标重新定义的、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学习适应,学习平衡,学习保护自己,也学习继续向前走,继续她的测绘,继续点亮她井底那点,无论坐标如何变化,都永不熄灭的、绿色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因为她是秦水光。
这就够了。
永远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