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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沟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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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的“前期沟通”,定在了周五下午。地点不在学校,选在了水光家附近一家新开的、装修浮夸的“蓝湾咖啡馆”。孙导在电话里说,这里“环境安静,有格调,适合深入交流”。
水光提前了十分钟到。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了廉价香薰、咖啡焦糊、和甜腻糕点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装饰着俗气的塑料藤蔓和星星灯,几个卡座里坐着些打扮入时的年轻人,低声谈笑。空气里有种不真实的、漂浮的躁动感。
孙导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卡座。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度,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看见水光,她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职业笑容,伸出手。
“秦水光同学!你好你好!我是孙莉,咱们电话里联系过。快请坐!”
水光和她握了握手。孙导的手很软,很凉,带着浓郁的香水味。水光在她对面坐下,脱下旧棉袄,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校服毛衣。她“感觉”到孙导的目光快速而挑剔地扫过她的衣着,随即又用更灿烂的笑容掩饰过去。
“喝点什么?咖啡?果汁?这家的提拉米苏不错。”孙导将菜单推过来。
“不用了,谢谢。白水就好。”水光说,声音很平静。
孙导也不勉强,招手叫服务员要了杯柠檬水。等水端上来,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水光同学,拍摄方案你看过了吧?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孙导开门见山,语气是诱导式的,带着一种“我们是一边的”亲昵。
“看过了。”水光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校服布料,“有些地方,我想和孙导商量一下。”
“哦?你说。”孙导笑容不变,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关于拍摄家庭的部分。”水光直视着孙导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而坚定,“我父亲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不太方便面对镜头。我母亲工作很忙,也不太习惯被拍。所以,关于家里的拍摄,我希望能尽量简化。拍一下小区外景,或者我房间的书桌、书本就可以了,不要进客厅,也不要拍我父母的正脸,可以吗?”
孙导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理解,完全理解。保护家人隐私很重要。不过水光啊,你的家庭环境,是你故事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困境’的真实体现,也是打动观众的关键。如果完全不出现,故事的感染力会大打折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拍一些你母亲的背影,比如在厨房忙碌,或者送你出门,不用正脸,就一个温暖的、默默支持的背影,怎么样?父亲那边,如果他实在不方便,我们可以拍一些象征性的物件,比如他的旧工作证,或者工具箱,旁白里提一句,也能体现家庭的默默支持。”
水光沉默了几秒。拍母亲背影,拍父亲旧物。这比直接拍摄正面要好,但依然是将她的家庭,变成了叙事的情感道具。但她知道,这可能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让步了。
“背影……可以,但请不要有特写,也不要刻意营造……那种氛围。”水光斟酌着词句,“旧物……我需要问问我妈。”
“好的,没问题!”孙导爽快地答应,仿佛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那学校部分呢?我们计划拍一些你上课、和老师同学交流、在图书馆看书的镜头。李老师那边我们已经沟通好了,他很支持。你这边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学校部分,我希望尽量真实自然,不要摆拍。”水光说,“比如上课,就正常上,镜头在远处记录就行,不要打断课堂。和老师同学交流,也最好是抓拍真实的讨论,不要提前安排。”
“这个你放心,我们追求的就是真实、自然!”孙导立刻保证,“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抓拍最生动、最真实的瞬间!对了,你的数学李老师,对你评价非常高。他说你有一种‘独特的数学直觉’,经常能从生活中找到灵感。我们想重点表现这一点。比如,你能不能举个具体的例子,你是怎么从生活现象里获得数学灵感的?”
来了。核心的“人设”塑造点。水光心里警惕。她可以提“雨滴”的类比,但绝不能提“通感”“看见颜色”这些真正核心的、会让她被视为“不正常”的部分。她需要给出一个安全的、可被接受的、又能部分体现她思考方式的例子。
“比如,我看我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本,上面有很多机械结构的图。”水光缓缓说道,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有些机械的运动轨迹,可以用数学函数来描述。我就想,反过来,一些抽象的数学关系,是不是也能找到类似的、生活中的‘机械模型’来帮助理解?这算是一种……跨领域的联想吧。”
“太棒了!”孙导的眼睛亮了,显然对这个“父亲笔记本”“机械与数学”的梗非常满意,既有亲情元素,又体现了“独特思维”,“这个点非常好!我们一定要拍!笔记本还在吗?”
“在。”
“太好了!到时候可以拍你翻阅笔记本、沉思的镜头,再配上你讲解的旁白,效果一定很好!”孙导兴奋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还有,听说你课余喜欢画画?画得怎么样?我们能拍点你画画的镜头吗?展现你全面发展的素质。”
画画。水光心里一紧。她的画太私人,太多是关于井、光影、内心的混乱。绝不能展示。
“我画画只是随便涂鸦,上不了台面。”水光立刻拒绝,“而且和数学没什么关系,就不用拍了吧。”
“哎,没关系,可以调节一下节奏嘛。”孙导还想争取。
“真的不用了。”水光的语气坚决了一些,“孙导,我觉得重点还是应该放在数学学习本身,放在思考过程上。其他的,可能会分散主题。”
孙导看了水光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温和语气下的坚持,笑了笑:“好吧,尊重你的意见。那咱们再聊聊采访的问题。提纲你看过了吧?有什么觉得不方便回答的吗?”
水光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拿出那份打印的问题提纲,上面有几个问题被她用铅笔轻轻划了线。
“关于‘家庭条件是否曾让你感到自卑’这个问题,”水光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微微收紧,“我觉得‘自卑’这个词不太准确。我的家庭是很普通,父母也很辛苦,但我很感激他们为我做的一切。我更愿意把关注点放在‘如何克服困难、坚持学习’上,而不是渲染‘自卑’的情绪。”
孙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有道理。我们可以把问题调整一下,比如‘在相对简陋的条件下坚持学习,遇到过哪些具体的困难,又是怎么克服的?’这样更积极,对吧?”
“是的。”
“那‘如何看待寒门出贵子’这个说法呢?”孙导问,目光锐利地看着水光。
水光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尖锐,容易踩坑。“我觉得,‘贵子’不在于出身,而在于是否坚持理想,是否努力创造价值。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不易,每个努力的人都值得尊重。我取得的成绩,离不开学校的培养、老师的指导,也有很多运气的成分。我不太喜欢用‘寒门贵子’这样的标签,好像把个人的努力和家庭背景对立起来了。”
孙导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得好。不卑不亢,有格局。那我们也可以把这个问题升华一下,重点谈个人努力、感恩和理想,弱化家庭背景的对比。还有吗?”
水光又指出了几个过于煽情或涉及隐私细节的问题,孙导都一一记下,表示会调整。整个沟通过程,孙导表现得非常专业、通情达理,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水光“感觉”到,在这份表面的配合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叙事框架的稳固。孙导在让步细节,但核心的“励志逆袭”主线,那些“困境”“奋斗”“突破”“感恩”的关键节点,一个都没变。水光只是在框架内部,争取到了一些相对不那么让她难受的表述方式和呈现角度。
“水光啊,跟你沟通很愉快。”最后,孙导合上平板,笑容可掬,“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有想法。我们一定会做出一期既有深度、又有温度,既能打动观众、又能真实展现你风采的节目!拍摄时间初步定在下下周,具体安排我们会和学校、和你妈妈再确认。这几天你好好准备,放松心态就行!”
水光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孙导”。
离开咖啡馆,冬日的冷风一吹,水光才感觉后背有些汗湿。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谈判”,看似平静,实则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态度都要把握分寸,既不能显得强硬难搞,又要守住自己的底线。这比解数学题累多了。
她慢慢走回家。天色渐晚,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她孤零零的影子。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镜头前的“表演”,和后期剪辑的不可控,才是更大的考验。但至少,她为自己,也为家人,争取到了一点缓冲和保护的空间。
周末,陈响说的那场和高二联队的篮球赛,在学校简陋的水泥球场举行。
水光本来不打算去。电视台沟通的疲惫,期末复习的压力,让她只想安静待着。但周六下午,她对着数学试卷发了半天呆,脑子里却总闪过陈响邀请时平静的目光,和那句简单的“来看吗”。最终,她还是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球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男生,也有少数女生。气氛热烈,带着冬日户外活动特有的、清冽而亢奋的气息。水光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靠在生锈的单杠上。
比赛已经开始。陈响依然是场上最显眼的存在。他穿着红色的10号球衣,在灰扑扑的水泥场地上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突破迅猛,投篮果断。水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移动。
在她的感知里,这场比赛呈现出的结构和节奏,与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场都不同。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心境变了,也许是因为陈响的球技又精进了,也许只是因为这是冬令营后,她第一次如此“沉浸”地观看一场与数学无关的、纯粹身体的竞技。
她“看见”的不再仅仅是声音的颜色和生命的能量场。她看见陈响每一次变向时重心的微妙转移,像一道精心计算过的曲线;看见他传球时手臂划出的弧度,和指尖赋予篮球旋转的精确力道;看见他防守时脚步快速滑动的节奏,像某种充满韵律的舞蹈;看见他与队友之间眼神的瞬间交流,和随之而来的、默契的跑位和掩护,像一个精密仪器内部齿轮的咬合。
这是一种身体的、运动的、空间的“智慧”。和陈响描述数学“看见空间和路径”时,是同一类天赋在不同领域的展现。都需要极度的专注,敏锐的直觉,对结构和节奏的深刻把握,以及在瞬息万变中做出最优决策的冷静和勇气。
水光看得入了神。她不再试图分析,只是“感受”。感受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重脉冲,感受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刮擦,感受年轻身体碰撞时发出的闷响,感受场边观众欢呼的声浪起伏,感受冬日阳光照在皮肤上微弱的暖意,以及风刮过脸颊的凛冽。
她让自己暂时“关闭”了那些过于复杂的通感和建模,只是用最基础的感官,去接收,去体验。像方小雅说的,关掉一些,留下最简单的感觉。于是,世界变得简单了——只有奔跑,跳跃,投篮,呐喊,输赢。这种简单,有一种原始而令人放松的力量。
中场休息时,陈响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紧实的腹肌。他走到场边喝水,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角落里的水光。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喝完水就又回到场上和队友讨论战术了。
很平常的互动。但水光“感觉”到,陈响看见她时,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你来了”的确认,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因为她的在场而微微提振的精神。那感觉是暗橙色的,温暖的,像一个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暗号。
下半场比赛更加激烈。高二联队人高马大,配合默契,逐渐占据了上风。陈响所在的队伍开始有些急躁,失误增多。水光看见陈响在一次防守失败后,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神里闪过懊恼,但很快又恢复冷静,大声招呼队友稳住。
最后几分钟,分差拉大到十分。陈响没有放弃。他不再执着于组织进攻,开始凭借个人能力强行突破,造犯规,投三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年轻猎豹,在场上左冲右突,一次次将自己扔向空中,在对手的围堵下将球投出。动作充满了不屈的狠劲和孤独的美感。
水光的心随着他的每一次冲刺而收紧。她能“看见”他身体里那股不服输的、近乎燃烧的能量,是滚烫的、金红色的,像他球衣的颜色。那能量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外表,灼伤每一个注视着他的人。
他连追了六分。但时间不够了。终场哨响,他们还是输了。陈响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队友们垂头丧气地走下场。陈响独自站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抹了把脸,也走了下来。没有抱怨,没有沮丧,只是沉默地拿起地上的外套和水瓶。
水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井,因为刚才那场比赛,因为陈响最后时刻那种孤独而倔强的冲锋,而泛起一圈复杂而温暖的涟漪。那是一种共鸣,是对另一种形式“天赋”和“挣扎”的见证和理解。
陈响走到场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看向水光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陈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比平时更亮一些,像刚刚经历过淬火的金属。
然后,他朝水光的方向,很轻地、几乎不引人注意地,扬了一下下巴。那动作的意思是:我看到了,谢了。
很简单的示意。然后他就转过身,和队友一起离开了球场。
水光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散尽。冬日的夕阳将球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篮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汗水、尘土、和青春荷尔蒙渐渐散去的气息。
她慢慢走回家。脚步很轻,心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