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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模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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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电视台的采访提纲,是在周一下午送到学校的。
水光从班主任手里接过那个印着电视台台标的、挺括的牛皮纸文件袋时,手指触到冰凉的纸张表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拿着文件袋,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慢慢地、一步步走回座位,仿佛手里捧着一份即将引爆的、倒计时的炸弹说明书。
教室里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水光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牛皮纸袋上那个红色的、设计现代的电视台台标上。那红色是刺眼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公共媒介的权力感和侵略性。她能“感觉”到周围几道偷偷瞥来的目光,是浅灰色的,好奇的,粘腻的。那些目光也“看见”了这个文件袋,看见了那个台标,无声地确认着“她真的要被拍上电视了”这个事实,也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隔阂,悄然砌在了她和这个原本就疏离的集体之间。
终于,她拆开了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整齐的A4纸。标题是“《青春风采》专题片:数学女孩秦水光拍摄方案(草案)”。下面分列着“主题定位”、“叙事结构”、“拍摄内容建议”、“采访问题提纲”等几个部分。
水光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主题定位”写着:“聚焦我市普通中学优秀学子秦水光,通过其在全国数学竞赛中脱颖而出的励志故事,展现新时代青少年不畏艰难、勇于追梦、用知识改变命运的精神风貌,同时反映我市基础教育均衡发展的丰硕成果。”
“叙事结构”建议采用“困境-奋斗-突破-展望”的经典模式。“困境”部分,重点呈现“普通家庭背景”(可拍摄老旧住宅小区、父母工作场景)、“普通中学环境”(可拍摄三中陈旧校舍、普通课堂)。“奋斗”部分,突出“刻苦钻研”(深夜灯下苦读、与老师探讨)、“独特思维”(用生活化例子解释数学思想)。“突破”即全国获奖。“展望”则是“对未来大学生活的向往”、“用所学回报社会”等。
“拍摄内容建议”列得很详细,从“家中早起苦读镜头”到“学校课堂认真听讲”,从“与数学老师深入交流”到“与同学融洽相处”,从“母亲辛勤劳作背影”到“父亲沉默支持眼神”(旁边用小字备注:如父亲不便,可拍摄其旧物,如工作笔记等)。甚至建议拍摄“其课余兴趣爱好,如绘画等,展现全面素质”。
“采访问题提纲”则分为对水光本人、对父母、对老师、对同学几个部分。对水光的问题,除了常规的学习经验、理想抱负,还包括“家庭条件是否曾让你感到自卑?”“如何看待‘寒门出贵子’这个说法?”“获奖后生活有什么变化?”“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等等。
水光看着,手指越来越凉,呼吸越来越浅。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预设好的模具,试图将她鲜活、复杂、充满痛苦和挣扎的真实人生,强行塞进那个名为“励志典型”的、标准化、扁平化的框架里。他们要拍的不是“秦水光”,是他们需要的那个“符号”——出身贫寒但意志坚强,身处逆境但奋发图强,天赋异禀但谦逊感恩,最终“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可供效仿和消费的“榜样”。
他们要把她的家,她沉默枯竭的父亲,她疲惫坚韧的母亲,她灰绿色的、充满无力感的学校,她内心那口复杂危险的井,她所有的痛苦、迷茫、天赋的诅咒和馈赠,都变成这场“励志叙事”的布景和道具,变成烘托那个“阳光、自信、充满正能量”符号的、必要的阴影和衬托。
这比表彰大会的发言稿更让她感到恶心和愤怒。那还只是言语的表演,而这,是要用镜头,用画面,用精心剪辑的蒙太奇,将她的整个生活,变成一个被导演、被观看、被解读的“故事”。她的隐私,她的尊严,她最珍视也最脆弱的部分,都将暴露在无数陌生人眼前,接受最彻底的审视和最随意的评判。
她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胃。喉咙发紧,眼前发黑。她猛地合上文件,攥在手里,纸张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水光低下头,将文件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起什么不洁的、危险的东西。
她不能再坐在这里。她需要空气,需要空间,需要逃离这片无形的、正在收紧的罗网。
下课铃一响,水光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数学组办公室。她需要李老师。需要那个唯一能部分理解她此刻感受、也能给她最清醒建议的人。
办公室里,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水光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地冲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笔,摘下老花镜。
“怎么了,水光?”
水光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文件,递给李老师。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李老师接过,快速浏览了几页。眉头渐渐皱紧,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他看得很仔细,速度却很快,显然对这种“套路”并不陌生。
看完,他放下文件,抬头看着水光,眼神是沉静的,但深处有一种压抑的怒火和锐利的审视。
“他们想把你拍成一个‘故事’。”李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个符合他们需要、能打动观众、也能为某些人脸上贴金的‘故事’。你的真实,你的复杂,你的痛苦,你的天赋带来的危险和孤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困境’‘奋斗’‘突破’的标签,和最后那个光明的尾巴。”
水光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不想拍,是吗?”李老师问,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不想。”水光的声音是嘶哑的,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我……我不能让他们那样拍我的家,拍我爸我妈,不能让他们把我……变成那样一个假人。”
“我理解。”李老师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这件事,可能不完全由你决定。学校领导很重视这次宣传机会,电视台也有他们的任务和影响力。直接强硬拒绝,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对你,对你家人,甚至对学校,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水光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李老师说的是现实。她只是个学生,一个刚刚获得一点“资本”的学生,还没有足够的筹码和力量,去对抗一个庞大的媒体机器和一个需要“政绩”的体制。
“那……我该怎么办?”水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李老师沉吟了片刻,说:“或许,可以尝试……谈判。”
“谈判?”
“对。你不是完全被动。你手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你的‘故事’,你的‘形象’。你可以尝试,在他们那个大框架下,争取一些保护自己和家人的空间,争取一些表达真实想法的机会,甚至……尝试让这个‘故事’,稍微偏离他们预设的轨道,带上一点你真实的色彩。”
他指着文件上“拍摄内容建议”那一部分:“比如,关于你的家庭拍摄。你可以坚持,只拍摄外部环境,不进入室内,不拍摄父母正面清晰镜头,尤其是你父亲。可以以‘保护隐私’‘父亲身体不适’等理由。关于你的‘奋斗’,你可以引导他们拍摄你思考、画图、与老师同学讨论数学问题的场景,而不是摆拍的‘深夜苦读’。关于‘独特思维’,你可以主动提供一些你认为能体现你真实思考方式的、不那么‘标准化’的例子,而不是完全被他们引导。”
他又指向“采访问题”:“有些问题,比如关于‘自卑’、‘寒门’的,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或不想回答,可以礼貌但坚定地表示,你更愿意谈论数学本身,谈论你对知识的兴趣和思考。有些问题,你可以有准备地给出你自己的、更真实的回答,而不是他们期待的‘标准答案’。”
水光听着,心里的绝望感稍微退去了一些,但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沉重。谈判。周旋。戴着镣铐跳舞。在已经被设定好的剧本里,小心翼翼地争取一点点表达真实的空间。这比她解最难的数学题,比她面对任何考试的压力,都要累,都要消耗心神。因为她要对抗的不是抽象的智力挑战,是具体的、有权力、有目的的人,和一个庞大而僵化的叙事体系。
“这很难,水光。”李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深的同情,但也有一丝不容退缩的严肃,“但这是你获得这个‘坐标’后,必须面对的‘成年礼’的一部分。你必须学会,如何与这个复杂的世界,与这些试图定义你、利用你的力量,进行有智慧的周旋和博弈。沉默和退缩,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被彻底吞噬或边缘化。而正面硬抗,以你现在的力量,可能代价太大。所以,谈判,在夹缝中寻找生机,是不得已,但可能也是唯一可行的路。”
不得已,但唯一可行的路。水光咀嚼着这句话。是的,她没有退路。父亲沉默的枯井,是退路吗?苏老师女儿疯狂的尖叫,是退路吗?都不是。她必须往前走,在荆棘中开辟道路,哪怕每一步都鲜血淋漓。
“我会试试。”水光深吸一口气,说道,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好。”李老师点点头,“这几天,你可以想想,哪些是你的底线,绝对不能碰的。哪些是可以妥协,但必须争取条件的。哪些是你想主动表达,可以巧妙引导的。然后,和你的父母,特别是你母亲,好好商量一下。电视台那边,我会先以指导老师的身份,和他们沟通一下,探探口风,也为你争取一些缓冲的时间。”
“谢谢您,李老师。”水光由衷地说。
“不用谢。记住,无论他们怎么拍,怎么说,最终定义你人生的,不是那几十分钟的电视节目,而是你自己日复一日的思考、选择、和行动。保护好自己的核心,比什么都重要。”李老师顿了顿,补充道,“沈教授给你的那些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一些。”
“继续看。那是比任何电视节目都更真实、更有价值的东西。当你在为这些外界纷扰感到疲惫和恶心时,就躲到数学的世界里去。那里虽然也有挑战和痛苦,但至少,那里是纯净的,是你可以用你的‘看见’去自由探索的,属于你自己的、不受污染的领地。”
水光用力点头。是的,数学,她的井,她的测绘,那是她最后的堡垒,也是她汲取力量、确认自我的源头。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必须守住这片领地。
离开办公室,天色已近黄昏。阴沉的天空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末。水光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了操场。操场上空旷无人,只有积雪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她走到那口被填平的老井位置附近,停下。
这里是她一切“看见”的起点,也是她内心那口井的“镜像”。她蹲下身,像上次一样,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电视台的拍摄方案,展开,放在雪地上。又拿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开,放在旁边。最后,她拿出沈教授给的文件袋,也放在那里。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雪地上,在暮色和雪光中,形成一幅奇特的、无声的画面。
电视台的方案,代表着外界试图强加给她的、标准的、充满功利性的“叙事”。父亲的笔记本,代表着被埋没的、沉默的、但真实存在过的天赋和执着,也提醒着她可能的另一种悲剧结局。沈教授的资料,代表着更高的、更纯粹的智识世界的召唤和指引,是可能的出路和方向。
而她,站在这三者之间。脚下是已被填平、但永远存在于她内心的井的原址。身上背负着“全国第六名”的坐标和随之而来的光环与重压。心里是那口依然在测绘、依然亮着绿光、但也即将面临更猛烈风暴的、复杂的井。
她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寒风卷起雪末,吹动着纸张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片遥远的、模糊的星图。
然后,她弯下腰,小心地收起电视台的方案,重新放回文件袋,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项仪式。接着,她收起父亲的笔记本和沈教授的资料,拍掉上面的雪末,珍重地放回书包。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雪。手指冻得通红,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