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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拍卖会 ...

  •   林淮放下手中的十八号号码牌,指尖触及冰凉的水晶表面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数字像某种宿命的嘲弄——十八岁,那是他们关系的分水岭,是一切开始变质却又最纯粹的年岁。

      拍卖厅的水晶灯太亮了,成千上万颗切面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将满室华服映照得如同虚幻舞台。林淮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偏头痛在右侧隐隐发作,像一根细针缓慢刺入颅骨。医生说是压力过大,建议休息,但他知道这疼痛的源头更隐秘,更顽固。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大厅另一侧。

      那人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一身墨蓝西装,领带是低调的深灰,正微微侧身与邻座低语。从林淮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以及说话时微微翕动的薄唇。灯光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那是林家人特有的深棕色头发,在强光下才会显露的色泽。

      林渊。

      这个名字在林淮舌尖滚过,不带声音,却带着三年积攒的重量。

      恰在此时,林渊抬眼望来。

      目光在空中碰撞的刹那,林淮感到胸口一窒。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近黑,平日里总是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却清明如寒潭,隔着半个拍卖厅的距离,精准地刺入他的眼底。

      三年了。林淮在心中默算,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他们没说过一句话,没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除了这种不得不碰面的场合——家族聚会,慈善活动,商业论坛——他们像两条被强行分开的轨道,各自延伸向永不相交的远方。

      可每次这样的场合,林渊总会坐在一个林淮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像是故意。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折磨。

      “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拍卖师清亮的声音拉回林淮的思绪,“明代永乐年间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高三十四厘米,口径五点三厘米,足径十二厘米。瓶身绘六层纹饰,肩部为如意云头纹,腹部主纹为缠枝莲,近足处绘莲瓣纹。此瓶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沉淀,为永乐官窑典型特征。起拍价八百万人民币,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万。”

      玻璃展柜中,那只梅瓶静静伫立。白釉如凝脂,青花似深海,缠枝莲纹蜿蜒舒展,仿佛有生命般在瓶身流动。林淮对古董并无特殊爱好,但此刻他却紧盯着那抹青蓝,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命运的隐喻。

      “八百五十万。”前排有人举牌。

      “九百万。”另一侧响起。

      林淮没有犹豫,直接举起号码牌。

      “十八号先生出价九百万。”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淡漠,却让整个拍卖厅安静了一瞬。几个原本准备举牌的收藏家交换了眼色,默默放下了手。商界人人都知道,林家长子林淮一旦对某件东西表现出兴趣,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这种执拗曾让他在短短三年内将林氏集团的利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也让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九百万第一次——”

      “一千万。”

      清冷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不大,却足够清晰。

      林渊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右手随意把玩着号码牌,仿佛刚刚加价的不是他。他甚至没有看林淮,目光仍停留在那只梅瓶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真正的艺术品,而非竞拍标的。

      人群传来轻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又被拍卖师的声音压下:“二十七号先生出价一千万!”

      林淮的手指收紧,骨节在灯光下泛出青白。水晶号码牌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不用看也知道,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他们兄弟之间来回逡巡,有多少人在心里咀嚼着林家那些真假参半的传闻。

      兄弟阋墙。股权之争。遗嘱风波。还有那些更隐晦的、无人敢公开谈论的猜测。

      “一千一百万。”林淮再次举牌,声音平稳无波。

      “一千两百万。”林渊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加价,这次终于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朝林淮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难形容。有挑衅,有嘲讽,还有一种林淮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抗拒;像是邀约,又像是警告。

      “一千三百万。”林淮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千五百万。”

      拍卖师的声音开始兴奋:“二十七号先生出价一千五百万!还有更高的吗?一千五百万第一次——”

      林淮的手微微颤抖。不是为钱,一千五百万对林家来说不算什么。而是为这种当众的对峙,为林渊眼中那抹他读不懂的情绪,为这三年来积压的所有未言之语。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林渊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绷得很紧。父亲枯瘦的手抓住林淮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垂死之人。

      “看好他。”父亲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也看好你自己。”

      那时林淮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直到遗嘱公布,直到股权分割,直到林渊搬出老宅,直到他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千八百万。”林淮举牌,这次加价的幅度让场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林渊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放下号码牌,整了整西装袖口,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站起身。

      墨蓝西装在灯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林渊的身形比三年前更挺拔了些,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淮身上。

      拍卖师愣住了,举着槌子不知所措:“二十七号先生,您这是……”

      “两千万。”林淮也站了起来。他不喜欢仰视林渊的感觉,尤其在这样的场合。

      兄弟二人隔着半个拍卖厅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晶灯的强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在镶木地板上交错。有人举起手机,但很快被同伴按下——在商界,有些画面不该被记录。

      林渊看了林淮很久,久到拍卖师开始倒计时:“两千万第二次——还有出价的吗?两千万第——”

      “两千五百万。”

      声音来自林渊,但他并没有举牌。他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从容,像是只是要出去抽支烟,而不是放弃一场竞拍。

      但就在他即将踏出拍卖厅大门的瞬间,他停下了。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林淮屏住呼吸,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林渊微微侧身,半边脸隐在门廊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厅内的灯光照亮。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因全场的寂静而格外清晰:

      “让给他。”他说,然后停顿了一秒,像是为了让每个字都刻进听者心里,“毕竟,他喜欢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哐当——”

      林淮手中的号码牌掉在地上,水晶材质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他站着没动,看着那块写着“18”的牌子在地面旋转,最后停在自己脚边。

      拍卖师终于反应过来:“两千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十八号先生!”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林淮弯腰捡起号码牌,指尖冰凉。侍者适时走来,递上成交确认单。他机械地签下名字,笔迹依旧刚劲,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腕在微微发抖。

      “林总,瓶子要现在送您府上吗?”拍卖行经理殷勤地问。

      “送到老宅。”林淮说,顿了顿,“我父亲的书房。”

      走出拍卖厅时,雨已经下了起来。初秋的夜雨带着凉意,密密麻麻地敲打在玻璃穹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淮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灯火,没有立刻去取车。

      他知道林渊的习惯——这种场合,林渊从不带司机,总是自己开车。而停车场在另一侧,如果他们都要离开,必然会在某个转角相遇。

      果然,五分钟后,一道车灯刺破雨幕。黑色跑车缓缓驶出车位,经过林淮面前时,速度丝毫没有减缓。雨水溅起,打湿了林淮的裤脚。

      透过车窗,林淮看见林渊的侧脸。他没有看过来,直视前方,下颌线条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

      车子消失在雨夜中。

      林淮站在原地,直到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明天上午九点与瑞丰银行的会议需要推迟吗?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照常。”林淮回复。

      坐进自己的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内还残留着皮革和木质香薰的味道,是他惯用的那款。三年前,林渊曾说过这味道太冷硬,像冬天的松林。

      “那你喜欢什么味道?”那时林淮问,手里翻着文件,头也不抬。

      “海洋。”林渊当时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建筑杂志,“或者雨后的泥土。有生命力的味道。”

      后来林淮换过车载香薰,试了海洋调,试了雨后大地,但最后还是换回了松木。不是喜欢,只是习惯。习惯是一种比喜欢更顽固的东西,它深入骨髓,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雨刮器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林淮看着那些水痕汇聚、流淌、消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那时林渊十岁,他十二。老宅后院那棵百年银杏被狂风刮断了一根枝桠,砸碎了花房的一角玻璃。林渊非要跑出去捡掉落的银杏叶,说要做书签。林淮追出去,两个人在雨里淋得透湿,最后抱着一堆湿漉漉的叶子回家,被母亲训了整整半小时。

      那天晚上,林渊发烧了。林淮偷偷溜进他房间,把手贴在弟弟滚烫的额头上。

      “哥,叶子......”林渊迷迷糊糊地说。

      “都收好了,在书房压着呢。”林淮低声说。

      林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凉凉的,舒服。”

      那是林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林渊的感情可能超过了普通的兄弟情谊。不是那一刻才开始的,而是在那一刻,那种模糊的情感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他想保护这个人,想看他笑,想在他生病时陪在身边,甚至想永远不松开那只滚烫的手。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私人号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林淮瞳孔微缩——林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滑动接听。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的背景音:雨声,风声,还有汽车引擎的低吼。

      “满意了?”林渊的声音传来,比雨还冷。

      林淮沉默。

      “两千万买一个瓶子。”林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真是林总的风格。不过你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花钱就能抢到的。”

      “我没想抢。”林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瓶子本来就该放在父亲书房。”

      “是吗?”林渊的声音陡然冷冽,“那股权呢?公司呢?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淮知道那个未出口的词是什么。

      还有你。

      电话那头只剩下雨声和呼吸声。林淮能想象林渊此刻的样子: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目视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下颌紧绷,眼神冰冷。

      “你今晚为什么要来?”林淮问。

      “来看你演独角戏。”林渊说,“看林家继承人如何一掷千金,如何在众人面前维持体面。很精彩。”

      “林渊——”

      “别叫我的名字。”林渊打断他,“从你做出选择那天起,你就没资格再叫我名字了。”

      电话被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而持续。林淮放下手机,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偏头痛加剧了,像有锤子在颅内敲击。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林渊最后那个眼神——在拍卖厅门口,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里,那眼神中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苦。

      雨越下越大。

      林淮发动车子,驶入雨幕。黑色轿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驶向城市另一端的老宅。那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洋房,见证了林家的三代兴衰,也藏匿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一小时后,车停在老宅铁门外。雨势稍缓,但仍在飘洒。林淮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看着主楼二层的某个窗户——那是林渊以前的房间。此刻窗户漆黑一片,如同三年来每一个夜晚。

      门房老陈撑伞出来:“大少爷,您回来了。二少爷刚才也回来了一趟,取了点东西又走了。”

      林淮手指一紧:“他取了什么?”

      “一个旧箱子,放在阁楼很多年了。”老陈回忆道,“说是些不要的旧物,准备处理掉。”

      阁楼的旧箱子。林淮的心沉了下去。他记得那个箱子,里面装的不是旧物,而是他们少年时代的纪念品:一起做的模型,一起收集的邮票,第一次看海的贝壳,还有那场大雨后捡回的银杏叶做成的书签。

      林渊要处理掉的,是他们的过去。

      “他去了哪里?”林淮问。

      “没说。”老陈摇头,“开车往城西方向去了。雨这么大,大少爷您先进屋吧。”

      林淮点头,下车走进老宅。门厅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屋内的冷清。母亲三年前随妹妹移居海外,父亲去世后,这栋房子里常住的只有他和几个佣人。

      “拍卖行送来的东西放在书房了。”管家张伯迎上来,接过林淮的外套,“您要现在看吗?”

      “嗯。”

      书房在二楼东侧,是父亲生前最常待的地方。红木书架直抵天花板,整齐排列着古籍和商业类书籍。宽大的书桌后是一面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掩,雨丝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

      那只青花梅瓶放在书桌旁的矮几上,在台灯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淮走近,伸手抚摸瓶身。釉面冰凉光滑,缠枝莲纹在指尖下起伏,像无声的诉说。

      “他为什么要抢这个瓶子?”林淮低声问,不知是在问谁。

      张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吧。”林淮没有回头。

      “老爷在世时,曾说过......”张伯犹豫了一下,“等二少爷结婚时,要把这只瓶子送给他。说是永乐年间的物件,寓意永结同心,花开并蒂。”

      林淮的手僵住了。

      永结同心。花开并蒂。

      父亲想把这瓶子给林渊,作为结婚礼物。而林渊今晚来竞拍,不是要抢走它,是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那他呢?他花了双倍价格,抢走了父亲留给弟弟的祝福。

      林淮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挥手让张伯退下,独自站在书房里,面对那只美丽的青花梅瓶,面对自己造成的又一个裂痕。

      手机在这时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林淮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是林淮先生吗?这里是市立医院急诊科。请问林渊先生是您家人吗?他刚刚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雨声,钟摆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林淮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怎么样?”

      “车辆撞击护栏,林先生有轻微脑震荡和手臂擦伤,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家属过来办理手续......”

      “我马上到。”

      林淮冲出书房,连外套都忘了拿。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张伯在身后喊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见。车库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已经发动车子冲了出去。

      雨幕厚重,街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林淮将油门踩到底,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渊不能有事,不能。

      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林淮浑身湿透地冲进去,抓住一个护士:“林渊在哪里?”

      “三号观察室,右转——”

      林淮推开观察室的门。

      林渊坐在病床上,左臂缠着绷带,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看见林淮,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冷淡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

      林淮站在门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他看着林渊,确定他确实没有大碍,那股支撑他一路狂奔的力气突然泄去,腿有些发软。

      “医院打电话给我。”他走进来,声音沙哑,“说是家属。”

      “家属。”林渊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们算哪门子家属?”

      林淮没有接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平复呼吸。护士进来,递过一堆单据:“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手臂擦伤已经处理了,按时换药就行。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林淮接过单据,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林渊:“为什么要开那么快?雨这么大。”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淮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因为想忘记一些事。”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走廊的嘈杂淹没,“但有些事,就算把车开到飞起来,也忘不掉。”

      林淮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硌进掌心。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缴费处。

      缴费,办手续,拿药。机械地完成一系列流程后,林淮回到观察室。林渊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但林淮知道他没有——林渊真正睡着时呼吸很轻,而现在,他的肩膀绷得太紧。

      林淮在椅子上坐下,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里,林渊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三年了,他瘦了些,肩胛骨的形状在病号服下清晰可见。

      雨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林淮想起很多年前,林渊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抓着他的手说“凉凉的,舒服”。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这么多裂痕,没有这么多无法跨越的鸿沟。

      “哥。”

      林淮浑身一震。这个称呼,林渊已经三年没叫过了。

      但林渊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如果我今晚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问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林淮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算了。”林渊自嘲地笑了笑,“当我没问。”

      “会。”林淮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会很难过。难过得活不下去。”

      林渊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应,但林淮看见他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漫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那只瓶子......”林淮开口,又停顿,“我不知道父亲要把它给你。”

      “现在你知道了。”林渊说,“所以呢?你会还给我吗?”

      “如果你想要——”

      “我不想要了。”林渊打断他,转过身来。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有些东西,一旦被抢走了,再还回来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们的目光在昏暗中相接。林淮看见林渊眼中的痛苦,那种被深深掩藏却又无处遁形的痛苦。他突然很想伸出手,碰碰林渊额角的纱布,碰碰他苍白的脸,碰碰这三年筑起的高墙。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你走吧。”林渊重新背过身去,“我不需要你陪。”

      “我等你睡着。”

      “我说了,走。”

      林淮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听见林渊低声说:

      “三年前,父亲给我的不是选择,是命令。他说如果我不用那份遗嘱逼你,他就会把我们的事告诉母亲,告诉所有人。他说林家的名声不能毁在我们手上。”

      林淮的手停在门把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所以我做了选择。”林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选择让你恨我,而不是让全世界指着你说,林淮是个爱上自己弟弟的怪物。”

      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

      林淮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三年所有的对峙、伤害、冷漠,都是林渊精心设计的保护。他把自己变成了盾牌,挡在林淮和全世界的恶意之间,代价是他们之间的一切。

      雨还在下,像是要下到世界尽头。

      而林淮终于明白,有些爱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罪。它像深入骨髓的顽疾,无法治愈,只能带着疼痛继续呼吸,直到生命终结。

      他抬起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天色开始泛白。

      漫长的夜即将过去。但有些黑夜,一旦降临,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拍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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