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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宅往事 ...

  •   清晨六点十七分,医院走廊的光线是一种疲惫的苍白。

      林淮维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已经超过两小时。腿早就麻木了,像两根失去知觉的水泥柱,但他没有动。他盯着观察室那扇紧闭的门,仿佛目光能穿透木板,看见里面那个背对他蜷缩的身影。

      林渊刚才那番话还在耳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最深处。

      “我选择让你恨我,而不是让全世界指着你说,林淮是个爱上自己弟弟的怪物。”

      怪物。

      林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是啊,在世人眼中,这样的感情不就是怪物吗?违背伦常,践踏纲理,是该被唾弃、被隔绝、被关进道德笼子里的畸恋。

      可他控制不了。就像人控制不了心跳,控制不了呼吸,控制不了血液流向哪个器官。他对林渊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而像雨水渗入土地,悄无声息,等发现时早已深及根系,若要剥离,便是连土带肉的痛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夜班护士在交接。一个年轻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他一眼,犹豫地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林淮摇摇头,撑着手臂试图站起来。麻木的双腿一阵刺痛,他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

      “里面那位病人是您弟弟吧?”护士轻声说,“他半夜醒过一次,问您走了没有。”

      林淮的心猛地一跳:“他问什么?”

      “就问了一句‘他走了吗’,我说您一直在外面守着,他就没再说话了。”护士看了眼手表,“再过两小时医生会来查房,您可以进去陪他吃个早餐。”

      “谢谢。”

      护士推车离开,脚步声渐远。走廊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

      林淮推门走进观察室。林渊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背对着他的姿势和两小时前一模一样。但林淮知道,林渊睡觉时会无意识地翻身,不会保持同一个姿势这么久。

      他在装睡。

      林淮没有揭穿,只是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林渊裸露的脖颈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那里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小时候林淮常常用手指去描摹它的轮廓。

      “哥,我这里为什么有块斑?”六岁的林渊趴在床上,晃着小腿问。

      “因为你是特别的。”十二岁的林淮回答,手指轻轻划过那片胎记,“妈妈说这是天使留下的吻痕。”

      “那哥哥有吗?”

      林淮摇头:“我没有。所以你是被选中的那个。”

      林渊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哥哥会保护被选中的我吗?”

      “会。”林淮认真点头,“永远都会。”

      永远。这个词太沉重了,沉重到少年时的他们无法理解它的分量。现在懂了,却已经太迟。

      林淮伸出手,悬在林渊的头顶上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些柔软的发丝。但最终,他只是收回了手,握成拳放在膝上。

      七点半,张伯带着早餐来了。看见林淮憔悴的脸色,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大少爷,您回家休息一下吧,我在这里守着二少爷。”

      “不用。”林淮接过保温袋,“公司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十点的董事会,下午两点和瑞丰银行的会议,晚上七点慈善基金会的晚宴。”张伯熟练地报出行程,“这些我都已经帮您推后或取消了。夫人也从温哥华打来电话,她知道了二少爷的事,很担心。”

      “母亲说什么了?”

      “她说......”张伯顿了顿,“让您和二少爷好好谈谈,别再这样下去了。”

      林淮苦笑。谈?谈什么?谈他们之间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谈父亲用怎样的手段逼迫林渊做出选择?谈这三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想碰触却又收回的手,想说出口却又咽下的话?

      “我知道了。”林淮说,“您先回去吧,这里我来照顾。”

      张伯离开后,林淮打开保温袋。里面是林渊小时候最爱吃的海鲜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母亲虽然人在海外,但始终记得两个儿子的口味。

      “别装了,起来吃点东西。”林淮对着那个背影说。

      林渊的肩膀动了动,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有些红肿,不知道是因为车祸的冲击,还是其他原因。

      “你怎么还没走?”声音沙哑。

      “等你吃完。”林淮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林渊没有接,只是盯着那碗粥,眼神复杂。

      “要我喂你?”林淮问,语气里有一丝自嘲,“像小时候那样?”

      林渊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别跟我提小时候。”

      “为什么不能提?”林淮放下碗,“那些回忆对你来说,已经不值得怀念了吗?”

      “值得怀念的回忆不会让人这么痛苦。”林渊坐起身,动作牵动了手臂的伤,他皱了下眉,“林淮,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回不去了,就不要假装还能回到过去。”

      “我没有假装。”林淮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这三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父亲给你的压力,母亲的不理解,还有我对你的......恨。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林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慢慢变亮,将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一天一天过。”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每天早上醒来,告诉自己今天也要演好林渊这个角色。在别人面前笑,在董事会上发言,在母亲打电话时装作一切正常。然后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喝点酒,等着第二天继续演。”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林淮问,“如果你告诉我父亲威胁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林渊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私奔吗?还是跟全世界宣战?林淮,我们是林家的人,从出生那天起就活在聚光灯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等着看笑话,等着抓把柄。父亲说得对,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永远无法挽回。”

      “所以你就选择一个人承担?”林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这是在保护我?林渊,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每天晚上梦见你,醒来却发现我们连说句话都要隔着半个拍卖厅。我看着你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还要笑着祝福。我——”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林渊抬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怎样?”

      “我恨你。”林淮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恨你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放弃,恨你为什么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恨你为什么......不再看我一眼。”

      空气凝固了。粥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怪异的氛围。

      林渊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以为我不想看你吗?林淮,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你的每一篇专访我都收藏,你参加的每一个活动我都想办法到场,你公司的每一个动向我都了如指掌。但我不能靠近你,因为只要一靠近,我就控制不住想碰你,想抱你,想......”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林淮的心被那双看不见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先吃东西吧。”

      这次林渊没有拒绝。他接过碗,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口小口地喝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

      林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事。

      那是林渊的生日,母亲在国外陪父亲谈生意,家里只有他们俩和几个佣人。林淮偷偷学了烘焙,想给弟弟做个蛋糕,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最后蛋糕烤焦了,但林渊还是吃完了,说这是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天台上看星星。夏夜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蝉鸣一阵接一阵。

      “哥,你以后会结婚吗?”十三岁的林渊忽然问。

      “不知道。”十五岁的林淮回答,“你呢?”

      “我也不想结婚。”林渊翻过身,手肘撑地看着他,“我想永远和哥在一起。”

      林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林渊在月光下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笨蛋,兄弟本来就会永远在一起。”他说,却别开了视线。

      “不只是兄弟。”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是比兄弟更多。”

      那时林淮不懂“更多”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不敢懂。

      “在想什么?”林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想你十五岁生日那天。”林淮说,“那个烤焦的蛋糕。”

      林渊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我记得。你还被张伯骂了一顿,说你把厨房烧了。”

      “是你替我顶的罪,说你想学做饭,拉着我帮忙。”

      “因为我知道张伯舍不得骂我。”林渊放下空碗,“他总是偏袒我。”

      “所有人都偏袒你。”林淮轻声说,“包括我。”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没有那么沉重,像是有某种暖流在冰层下缓慢涌动。

      八点,医生来查房。检查后说林渊可以出院,但建议在家休养两天,观察脑震荡后遗症。

      “我送你回老宅。”林淮说。

      “我回自己的公寓。”

      “你需要人照顾。”

      “我可以请护工。”

      “林渊。”林淮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就两天。两天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拦你。”

      林渊看着他,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好,就两天。”

      办完出院手续,林淮开车载林渊回老宅。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街道湿漉漉的,落叶黏在路面,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林渊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但林淮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太浅,睫毛在微微颤动。

      “昨晚的车祸,真的是意外吗?”林淮忽然问。

      林渊睁开眼:“什么意思?”

      “你在雨里开那么快,是在逃避什么?”林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我当然在乎。”林渊看向窗外,“只是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林淮的心脏。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活着需要勇气,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每天戴着面具生活,把真实的自己锁在最深处,那种窒息感,有时候真的让人想放弃一切。

      但他不能放弃。因为如果他放弃了,林渊的牺牲就失去了意义。

      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街道。这里是城市最后一片保存完好的老洋房区,梧桐树夹道,枝叶在头顶交错,形成绿色的穹顶。秋天时,整条街都会变成金黄色,像童话里的场景。

      小时候,他们常在这条街上骑自行车。林渊总是骑在前面,笑声清脆,林淮在后面追,生怕他摔倒。有一次林渊真的摔了,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林淮背着他回家,一路上都在自责。

      “哥,你别难过。”林渊趴在他背上,小声说,“我不疼。”

      “撒谎。”林淮说,声音闷闷的,“都流血了。”

      “真的不疼。”林渊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因为哥在背我。”

      林淮的脚步顿了顿。那一刻,他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希望林渊能一直这样趴在他背上,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院内。老宅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洋房,爬满了常春藤,秋天时会变成火红色。花园被打理得很好,玫瑰还在开放,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张伯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林渊下车,眼眶有些发红:“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张伯。”林渊点点头,表情柔和了些,“我没事,就是点小伤。”

      “什么小伤,都住院了。”张伯上前扶他,“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

      林渊的脚步顿了顿:“我住客房就行。”

      “那怎么行——”张伯话没说完,林淮开口了:“就住你原来的房间。东西都没动过。”

      林渊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坚持。

      房间在二楼东侧,和林淮的房间隔着一条走廊。林淮的房间朝南,林渊的房间朝东,窗户正对着那棵百年银杏。此刻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像无数金色的小扇子在风中摇曳。

      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深蓝色的床单,原木书桌,墙上贴着的星空海报,书架上的模型和书籍,甚至连床头那盏飞船造型的台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林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故地重游的旅人,既怀念又抗拒。

      “我让张伯每天打扫。”林淮站在他身后,“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林渊走进房间,手指拂过书桌边缘。没有灰尘,光滑如新。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熟悉的轻微声响。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他说。

      “好。午饭时叫你。”

      林淮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下楼时,张伯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大少爷,二少爷的行李要搬进来吗?”

      “他带了行李?”林淮问。

      “就一个小行李箱,放在车后备箱了。”张伯说,“我看二少爷好像没打算长住。”

      林淮的心沉了沉:“搬进来吧,放他房间。”

      回到书房,林淮打开电脑,处理堆积的邮件。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目光总是飘向窗外,飘向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

      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

      他想起三年前林渊搬出去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天,林渊拖着行李箱下楼,没有回头。林淮站在书房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想喊住他,却发不出声音。

      那天晚上,林淮第一次喝醉了。他闯进林渊的房间,躺在还残留着弟弟气息的床上,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林渊突然就变了,突然就疏远他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突然,而是林渊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责难,只为了让他能“正常”地生活。

      多么讽刺。林渊以为这样是在保护他,却不知道这三年他过得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一天是真正活着的。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紧急文件需要审阅。林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工作。一小时后,他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已经中午了。

      他上楼,轻轻敲了敲林渊的房门。没有回应。推开门,林渊果然睡着了,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间。他的睡颜很平静,眉头不再紧皱,嘴唇微微张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林淮走到床边,替他拉好被子。动作很轻,但林渊还是醒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几点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十二点半。”林淮说,“午饭好了,要下去吃还是端上来?”

      林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去吧。还没残废到要人伺候。”

      餐厅在一楼,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能坐十二个人,但通常只有林淮一个人用餐。今天摆了两个人的餐具,看起来终于有点家的样子。

      菜色很丰盛,都是林渊爱吃的。张伯还特意做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张伯,太多了。”林渊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无奈。

      “不多不多,您都瘦了。”张伯心疼地说,“在国外吃得不好吧?”

      “还好。”林渊说,拿起筷子。

      林淮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右手缠着绷带,不方便。但林渊不是左撇子,动作有些笨拙。

      “我来帮你。”林淮自然地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林渊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痛。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林渊忽然说。

      “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林渊说,“去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这么急?你刚出院。”

      林渊放下筷子,看着他:“昨晚从阁楼拿的箱子,我约了人今天处理掉。”

      林淮的呼吸一滞:“你要扔掉?”

      “一些旧物,留着也没用。”林渊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里面有我们的——”

      “林淮。”林渊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那些东西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像那棵银杏树,每年叶子都会掉光,第二年长出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所以你也要把我们过去的痕迹都抹掉?”林淮的声音在颤抖,“那些照片,那些信,那些我们一起收集的东西,对你来说都只是可以丢弃的垃圾?”

      林渊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然呢?继续留着,然后每天看着它们痛苦吗?林淮,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我做不到每天面对过去的影子,还要假装一切正常。”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把一切都扔掉,然后继续当你的林二少爷,娶妻生子,过‘正常’的生活?这就是你想要的?”

      “这是父亲想要的。”林渊也站了起来,与他平视,“也是这个社会能接受的唯一选项。林淮,我们没得选。”

      “有!”林淮低吼,“我们当然有得选!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母亲呢?”林渊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她今年六十二岁,有心脏病。你觉得她能承受这样的丑闻吗?还有林氏,父亲一生的心血,你想让它毁在我们手上吗?”

      林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看,你也没有答案。”林渊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无奈,“所以我们只能这样。你继续当你的林总,我继续当我的林二少。偶尔在拍卖会上碰面,互相抬个价,让外人看场戏。这就是我们的命。”

      “我不信命。”林淮说,但声音已经失去了底气。

      “那你信什么?”林渊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信爱情能战胜一切?信只要我们相爱,全世界都会为我们让路?林淮,醒醒吧,那是童话,不是现实。”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淮能看见林渊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见那深处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挣扎。

      他想吻他。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强烈得让他浑身颤抖。他想像从前那样,捧住林渊的脸,吻去他所有的伪装和痛苦,告诉他不用再一个人扛,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但他没有动。因为林渊说的是对的。他们身后有太多东西——家族,责任,母亲的身体,父亲的名誉——每一样都重如千钧,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抵消的。

      林渊看着他,似乎也在期待什么,或者害怕什么。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最终,林渊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下午两点,我会让人来取箱子。”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如果你想留下什么,现在可以去拿。”

      说完,他转身走出餐厅,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

      林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成千万片。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张伯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轻声叹了口气,又默默退了回去。

      许久,林淮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他站起身,朝阁楼走去。

      阁楼在老宅的三楼,要通过一段狭窄的旋转楼梯。小时候,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下雨天不能出去玩,他们就躲在阁楼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阁楼里堆满了旧物——父亲的藏书,母亲的嫁妆箱,还有他们儿时的玩具和杂物。

      那只箱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行李箱,边角已经磨损。林淮记得,这是林渊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当时林渊很高兴,说要用它装下所有重要的东西。

      现在,他却要把它连同里面的回忆一起处理掉。

      林淮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他翻开,第一张照片就是五岁的林渊和三岁的自己。林渊抱着他的腰,笑得很开心,而他皱着眉头,似乎不太喜欢拍照。后面还有他们一起过生日,一起旅行,一起毕业的照片。每一张都记录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相册下面是一叠信。林淮一封封打开,都是他出国留学期间写给林渊的。那时他十八岁,林渊十六岁,隔着半个地球,每天靠信件联系。信里写满了日常琐事,但字里行间都是思念。

      “今天伦敦下雨了,想起你最喜欢雨后的味道。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在花园里等雨停。”

      “寄给你的明信片收到了吗?我在背面画了只小猫,像不像你养的那只?”

      “还有三个月就能回家了。林渊,我很想你。”

      林淮的手指摩挲着那些已经褪色的字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弯下腰。

      下面还有更多东西:林渊第一次打篮球赢得的奖牌,他们一起组装的船模,海边捡的贝壳,甚至还有一包已经干枯的银杏叶,用透明胶带小心地封在塑料袋里。

      这些不是垃圾。这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之间所有的美好。

      林淮合上箱子,抱在怀里。箱子很重,重得他几乎抱不动。他在阁楼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户的这一侧移到另一侧。

      最终,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因为林渊说得对——继续留着,只会更痛苦。每一次看见,都是一次凌迟。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林淮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口,看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把箱子搬上车,然后车子驶离老宅,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转身,看见林渊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也望着窗外。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时移开。

      箱子被处理掉了。连同那些夏天的蝉鸣,雨后的泥土香,星空下的悄悄话,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

      都结束了。或者说,从未开始。

      林淮回到书房,关上门。他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没有照片,没有信件,只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

      那是林渊二十岁生日时,他偷偷定制的。本来想在那天晚上告白,但最终没有勇气。

      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唯一的你。

      林淮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整个城市灯火通明。

      楼下传来林渊和张伯说话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林淮走到窗边,看见林渊穿着外套走出房子,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天空。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林淮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每次打雷下雨,他就会抱着枕头跑到林淮房间,钻进被窝。

      “哥,我害怕。”

      “不怕,我在这里。”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永远都会。”

      永远。真是个残忍的词。

      林渊转身回屋,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孤独之路。

      林淮摘下戒指,放回木盒,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所有行程照常。另外,帮我约陈董的女儿陈雨薇小姐,就说我想请她吃个饭。”

      消息发送成功。

      林淮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如果这是林渊想要的生活,那么他配合。如果演一场戏能让林渊好过一点,那么他愿意当最好的演员。

      只是,观众散场后,演员该如何面对空荡荡的舞台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夜深了。老宅里一片寂静,只有钟摆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为某个逝去的东西倒数计时。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辆载着旧箱子的车停在一家典当行门口。箱子被搬进去,放在柜台上。

      “这些都要处理掉?”老板问。

      “嗯。”穿着工作服的人点头,“客户说全部。”

      老板打开箱子,翻了翻:“哟,挺多旧东西嘛。照片,信,小玩意儿......确定都不要了?”

      “确定。”

      “那行,我看看能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老板做了个扔掉的手势。

      “随便。”

      交易完成,车子离开。老板开始整理箱子里的东西,把能卖的分门别类,不值钱的扔进垃圾桶。

      就在他准备把一叠信件扔掉的瞬间,最上面那封信滑落出来,掉在地上。信封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给林渊。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老板捡起信,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随手塞进了抽屉。

      也许,有些东西注定不该被遗忘。

      也许,有些爱即使被埋葬,也会在某个雨天,破土而出。

      但今夜,一切都沉睡着。在老宅的两个房间里,两个无法相爱的人,各自做着有关对方的梦。

      梦里有夏天的风,有星空下的誓言,有那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

      只是梦醒后,他们依然是林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隔着一条走廊,和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

      雨又开始下了。

      滴滴答答,像是天空在为谁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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