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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定 ...

  •   雨是傍晚七点一刻下大的
      周叙白从区图书馆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沉得像个浸透水的旧布袋
      石板路上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噼啪作响,积水顺着路沿石汇成一道道急流,朝低洼处奔去
      他撑开手中的黑色长柄伞——伞骨是钢制的,伞面没有一道褶皱
      他很喜欢这样的伞,雨滴不会在他的伞上长久停留

      撑着伞,他踏进雨幕
      数步数,是他从小养成的一种习惯
      这条路他走过好几次,从图书馆到西松路十七号,按照他的步频,需要走二十二分钟,每次的误差不会超过三分钟
      不过今天的变量是雨,他的误差又要变大了
      门没有被锁紧,家里有人
      带着一种莫名的心情,推开门时,周叙白首先注意到的是声音的变化
      雨声被门隔在外面,但室内多了一种更绵密、更潮湿的声音
      像是水珠从布料滴到地板上的“嗒嗒”声,缓慢,像坏掉的水龙头
      然后他才看见那片水渍
      玄关的橡木地板上,积水已经蔓延成不规则的地图
      地图中央,三个半人高的纸箱堆成歪斜的堡垒
      最大那个敞开着,露出里面拥挤的物品:碎瓷片像战场上散落的盔甲残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几本旧书蜷缩着,书脊开裂,纸页边缘卷起焦黄;还有一堆用旧报纸包裹的不明物件,报纸已经被水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乌云
      一个人背对着门蹲在箱子前
      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苍白而筋络分明的脚踝
      上身那件灰格子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脊背上,布料下肩胛骨的形状随着翻找的动作起伏,像一对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鸟
      他正从碎瓷堆里拎起一只细颈青花瓶
      瓶身约莫三十公分高,釉色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住瓶颈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像在对待一个珍贵的物品
      瓶颈上横着一道裂纹,从一侧蜿蜒到另一侧,像瓷器自己长出的皱纹
      “清仿”那人自言自语,声音不高,带着点鼻音,“雍正年间民窑的东西……画工倒是细”
      周叙白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皱起眉头,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他把伞立在门边专门放伞的黄铜架上
      架子里已经斜靠着一把折叠伞,伞面是暗红色的,还在滴水,水滴在地板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嗒”
      那人听见了伞架碰撞的轻响,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先是一个剪影,然后细节才慢慢浮现
      他的眉毛很浓,但眉形柔和,像一片漂亮的叶子。因为在阴影中,所以眼睛显得很黑,眼角是略微上扬的,配上他那直鼻与薄唇,荡出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气质
      他的嘴角天生有点上翘的弧度,不笑时也会噙着半个笑意
      这是周叙白第一次认识这种类型的人
      “周叙白?”他问
      不是疑问,是确认
      周叙白点头
      “我是陆眠染”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迟滞,仿佛早就排练过这个起身的姿势,“是你的合租室友,请多关照”
      他随手把那只青花瓶搁在纸箱边缘,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瓶子晃了一下,使得周叙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几滴水珠飞溅出来,落在周叙白的裤脚上,深灰色的西裤立刻晕开几个深色圆点
      “抱歉”陆眠染看着那几个圆点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他绕过纸箱走过来,赤脚踩在水渍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经过周叙白身边时,一股复杂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了: 潮湿棉布、旧纸的潮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薄荷烟草的气息
      陆眠染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门内侧的照明灯亮起,冷白的光打在他侧脸上
      他从冰箱的第二层拿出两瓶矿泉水,然后关上门
      厨房重新陷入昏暗
      “你的”他把一瓶搁在桌子边缘,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几口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脖颈的线条绷紧又放松。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的水渍又深了一小块
      周叙白终于动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换下皮鞋,穿上放在鞋柜第一层的室内拖鞋
      拖鞋是深棕色的,鞋底干净,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桌上那瓶水
      瓶身凝结的水珠已经汇成细流,在台面上漫开一小滩

      “房东说,”周叙白开口,声音平直,“你不会带工作回来”
      这间房,他租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要不是房东有急事要用钱,多放了一个出租名额,正好他也打算再多攒点钱,不然这间房还是他一个人在住
      陆眠染正弯腰从纸箱里捡起一本旧书。闻言,他直起身,书还拿在手里
      那是一本《诗经》,封面已经脱落了大半
      “这不叫带回来”陆眠染纠正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叫中转。明天就送走”他用手指拂去书页边缘的污渍,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周叙白走到餐桌旁,把公文包放在自己常坐的那一侧
      包是棕色的牛皮,四角有铜质包边,已经磨得发亮
      他拉开拉链,取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记账本——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向那些纸箱
      “这些,”他指了指,“现在就在家里”
      “只是中转站”陆眠染坚持用这个词
      他拿着那本古书走过来,赤脚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印“你看,这箱子瓷器,是住在三公里外那个老小区的刘老爷子攒的。虽然大部分是赝品,但有几件有意思。他想换一套五六十年代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全本,品相不能太差”
      他在周叙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刺响
      “我找了三个月”陆眠染翻开书,内页的插图已经泛黄,但线条依然清晰,“最后在邻市一个旧书店的阁楼里找到了。老板开价不低,但刘老爷子愿意加钱”
      他抬头看向周叙白,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异常,“明天上午,连环画送到老爷子手里,这些瓷器就转给连环画的原主——一位收藏连环画的中学老师,他想用这些瓷片教学生做镶嵌艺术”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背诵一篇熟记于心的课文
      周叙白注意到,陆眠染说话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古书的边缘,指腹一遍遍擦过粗糙的纸页
      “所以,”周叙白说,“公寓成了你的仓库”
      “暂时的”陆眠染强调
      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烟盒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烟身在嘴唇间微微颤动
      “就一晚。我本来算好时间,下午就该送走的,结果雨太大,货车抛锚在半路”
      他说话时烟随着嘴唇动作上下晃动,晃得人心烦
      周叙白看着那些纸箱
      水渍已经从玄关蔓延到客厅边缘,在橡木地板上画出深浅不一的图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不规则的痕迹,最后落回陆眠染脸上
      “房东没提过你的工作具体是什么”
      “我是换客”陆眠染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帮人交换东西的中间人。不收钱,只收佣金”
      “这佣金,通常是交换物价值的一成,或者有时候,对方愿意给我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他顿了顿,补充道,“合法职业。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营业执照”
      周叙白没接话
      他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重新坐下,打开记账本
      本子里的表格是他闲暇时,用直尺画出来的,横平竖直,每一栏都填着工整的数字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栏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备注栏里写道:新室友入住。雨天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陆眠染看着他写,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起身,走回卧室。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这个”他把纸在餐桌上展平,用手掌压了压翘起的边角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已经有些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
      标题是加粗的宋体——《共同生活协议》
      周叙白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条目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像扫描仪一样,一行行捕捉关键词:
      第一条:公共区域(客厅、厨房、卫生间)须保持整洁
      第二条:作息时间互不干扰。晚11点后请保持安静
      第三条:未经允许不得使用对方私有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食品、日用品、书籍等)
      第四条:访客需提前24小时告知,且不得留宿超过两晚
      第五条:水电燃气网络费用按月均摊,每月5日前结清
      ……
      条目一直列到第二十条
      措辞严谨,逻辑严密,几乎涵盖了合租可能产生的所有摩擦点
      “你写的?”周叙白问
      “前任室友的遗产”陆眠染看了他一眼,又把烟叼回嘴里
      这次,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半张脸
      他凑近点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餐厅里缭绕上升,被窗外漏进的路灯光切割成一片片薄纱
      “他叫陈默,程序员,和我住了一年半”陆眠染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协议下方的签名处,“这是他搬走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他说——”他模仿着某种刻板的语气,“‘跟你住的人都需要这个。保护你自己,也保护别人’”
      周叙白点点头,看向签名栏
      两个签名,一上一下
      上面那个是“陈默”,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个字都像打印出来的那般工整,下面是“陆眠染”,三个字潦草得几乎连成一体,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然后回勾,像一个奇怪大括号
      “我猜他是对的”陆眠染弹了弹烟灰,看着周叙白
      烟灰落在餐桌的玻璃面上,他没去擦
      周叙白的目光落在第十五条上
      这一条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第十五条:若因生活习惯、价值观等不可调和之矛盾导致无法继续共同居住,任何一方有权提前终止本协议,但需提前30天书面通知对方,并支付相当于一个月租金的违约金
      此条款为双方保留必要的退出机制
      “他说这叫逃生通道”陆眠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坚持要加,说人总得有条退路”他抬眼看向周叙白,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你觉得呢?”
      周叙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拿起钢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在陈默的签名下方,空出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叙白
      三个字,横平竖直
      点、横、撇、捺,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最后一个“白”字的竖弯钩,弧度完美,收笔干脆利落
      他写得很慢
      慢到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能听见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节奏,能听见陆眠染轻轻吸气的声音
      写完,他把笔帽重新盖上
      “咔”的一声轻响

      陆眠染看着他签完,才掐灭烟头
      烟灰缸是周叙白放在餐桌中央的玻璃小碟,原本是用来放茶包袋的,现在变成了他的烟灰缸
      他从工装胸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笔是廉价的蓝色塑料壳,笔帽已经不知道去往了何处
      陆眠染俯下身,在周叙白的签名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次写得更潦草,“陆眠染”三个字几乎缩成一个纠结的线团,只有最后那个“染”字的三点水,被他拖出一道长长的、湿润的痕迹
      圆珠笔漏墨了
      “诶”他直起身,看着那道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晕开

      雨势忽然又急了
      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沉闷地滚过天际
      周叙白合上记账本,放进公文包
      拉链拉到底,发出顺畅的“滋啦”声
      “箱子”他说,声音混在雨声里,却依然清晰,“今晚十点前清走”
      陆眠染正用拇指擦拭纸上那团墨迹,闻言抬头:“当然,协议第一条:保持整洁”
      然后,他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嘴角的弧度更深,眼角弯起细纹,但那笑意依然没有完全抵达眼底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雨夜里反光的路标,只能指示方向,不透露任何温度
      周叙白看向桌子上的那瓶水,现在瓶身已经不再滴水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此时的水温刚好,不冰不热
      他喝了半瓶,然后把剩下的倒进水槽,空瓶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有了两个空瓶
      是陆眠染刚才喝的
      “我去洗澡”陆眠染说着,收起他那份协议,折起来,将墨迹那面朝外
      从外面看,笔墨晕染的痕迹就像一朵畸形的花
      他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拿花瓶垫着,问“热水器是即热的吧?”
      “嗯”
      “好”他转身走向卫生间,赤脚踩过水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脚印
      它们从纸箱边延伸到厨房,再到餐桌,最后拐向卫生间
      这一串不规则的、湿润的轨迹,像某种动物在雪地里留下的足迹
      于是,他走到玄关,从储物柜里拿出拖把和水桶,接半桶清水,加两盖地板清洁剂
      然后,他开始拖地
      从门口开始,沿着水渍的边缘,一圈圈向内收缩,拖把划过地板的痕迹整齐得像耕地
      水渍被慢慢吸收、抹平,橡木地板重新露出原本的颜色,只是有些地方颜色深些——水已经渗进去了
      拖到纸箱旁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最大那个箱子里,碎瓷片堆叠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看见那只青花瓶,还搁在箱沿,那道裂纹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他伸手,把瓶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更稳妥的位置
      然后继续拖地

      十点整,周叙白完成每日记账
      最后一笔是今天的水电费预估:空调开了三小时,淋浴预计十五分钟,加上冰箱和其他待机电器,总计约……
      他写下数字,合上本子
      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那个装碎瓷的纸箱还在角落,像只静默的动物
      陆眠染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光很弱,是台灯的光
      隐约有低低的音乐流出来,不是曲子,更像某种环境音——雨声、风声、偶尔夹杂着极轻的电子音效,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周叙白站在客厅中央
      他没去敲门,也没发信息
      他走回餐桌,打开灯,打开折着的协议
      冷白的灯光倾泻下来,照亮桌面,照亮那份协议,照亮他下午签下的名字
      他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第一行字的上方
      第一条:公共区域须保持整洁
      然后他在“整洁”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圆圈很圆,几乎完美
      他画得很慢,笔尖均匀地施力,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形成一个微小的环
      画完,他关灯
      回房间,关门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渐弱的夜里异常分明,像一枚针落进绒布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周叙白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苍白的光斑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咔哒”声
      是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接着是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从卧室门口延伸到客厅
      纸箱拖拽的摩擦声闷闷的,持续了很久。然后是什么重物被抬起的声音,一声压抑的闷哼,接着是箱子底划过地板的刺响
      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安静了
      周叙白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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