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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磨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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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了一场大雨之后，带着凉意的雨丝陆陆续续飘了好几天。夏天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不甘，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抹不掉的潮气，黏在皮肤上，也黏在人的心里
餐桌上，叠成小方块的《共同生活协议》旁边，三张A4纸静静地躺在那
这是周叙白新加增的，事无巨细的新协议
周叙白第一次将这份新协议递给陆眠染时，陆眠染盯着三张纸愣了三分钟，才点点头，说
“就按你的来吧”
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被人详细阅读过
房间里，周叙白的记账本翻过了新的一页
日期栏里的数字平稳递增，备注栏却渐渐有了些变化
除了固定的“水电”、“果蔬”、“通勤”，偶尔会出现一些简短的记录：
“玄关多一把红色折叠伞，总放的歪七扭八”
“卫生间消耗品（沐浴露，洗发水等）补充速度异常，提速约1.5倍”
“夜间（约凌晨一点）客厅有持续低频率声响，疑似音乐，持续几十分钟”
这些记录像散落的点，尚未连成线，也已有了模型
周叙白依旧每天在公司专心工作，下班后，沿着固定的路线，以稳定的步频走回西松路十七号
非偶然的，误差依然存在。有时是因为风，有时是因为路口多等了一个红灯，有时，是因为在单元门前，会不经意地看一眼门边那个黄铜伞架
因为那把暗红色的折叠伞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晴天时，它被收得妥帖，插在架子的最边上，像一支鲜艳的笔。雨天时，若是陆眠染先回来，周叙白就能看到它湿漉漉地斜靠着，伞尖在下方的小凹槽里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然后，他会在换鞋时，顺手将那个凹槽里的水倒掉，用抹布擦干。动作很自然，就像擦拭自己黑伞滴落的水痕
时间长了，周叙白发现，陆眠染似乎总是很忙
他们俩的时间并不是很搭的上边儿，每次他起床，陆眠染早就离开了房子；晚上下班时，陆眠染经常只是将一些东西放进了房子里，本人却不知所踪
以至于，陆眠染住进来快一个星期了，俩个人还没有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而唯一能让周叙白感到这个人是彻彻底底存在的一点，是因为他的东西总是摆放的歪歪扭扭
于周叙白而言，陆眠染的存在就像一阵风，在他周围游走，却不稳稳停驻
周叙白可能在某个下午提早结束工作回来时，发现客厅空无一人，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类似油墨和旧书混合的味道，餐桌上搁着一只陌生的白瓷杯，杯底有深褐色的咖啡渍，已经干了，显然已经放了一段时间
也可能在某个深夜，他起来去厨房倒水时，能透过门缝看见客厅沙发旁亮着一盏落地灯。陆眠染蜷在沙发里，就着那圈昏黄的光，在看一本厚厚的、硬壳的书，侧影安静得像幅剪影，只有偶尔翻页时，才带来一丝活气
他们交谈不多，且大多围绕着那些“协议”的边缘
在他们合租的第一个周末的早晨，周叙白发现冰箱里他那瓶标注了刻度的鲜牛奶，液面下降了明显一截，超出了他每日的既定消耗量
中午陆眠染趿拉着拖鞋从房间出来找水喝时，周叙白正在清洗玻璃杯
“冰箱里的牛奶，”周叙白没有回头，水流冲在杯壁上，声音清脆，“你喝了吗？”
陆眠染拉开冰箱门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拿出矿泉水：“哦，那个啊……我昨晚回来太晚了，肚子饿，又不好再开火煮东西，就冲了杯麦片，明天补你一瓶一样的”
“不是让你补”周叙白关掉水，用专用的棉布擦干杯子，放回消毒柜的固定位置，“只是看到低于了我日常计划的用量，好奇”
陆眠染拧开瓶盖，靠在冰箱门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叙白一丝不苟的侧脸上，忽然笑了笑：“计划外的事情多了，比如”他用瓶口虚指了一下客厅角落，“你那盆绿萝，原来放书桌左边，前天我开窗通风，挪到了右边……你好像也没挪回去”
周叙白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看向客厅角落
那盆茂盛的绿萝确实还在窗台右侧，舒展的藤蔓垂下来，在阳光里投下不一样的影子
他记得自己前天晚上就注意到了，但当时觉得……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掠过时，他微微皱了下眉
“这是两回事”他说，但语气并不十分确定
“一回事”陆眠染走过来，把喝了一半的水瓶放在餐桌上——没垫杯垫
周叙白的目光落在瓶底与桌面接触的那个圆印上
“东西在那里，人看见了，觉得可以接受，它就留下了；觉得不行，就调整。牛奶嘛，我接受了你的规则，下次动它，一定遵守你的既定消耗量”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周叙白没再说话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下，打开记账本，在新的空白页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画了一个
两个圈挨着，没有相交
又过了些日子，雨彻底停了，夏天显露出它燥热的本性
周五这天的傍晚异常闷热，周叙白回到家，发现空调没开，可他明明在回家前半小时已经启动了
室内积蓄的热气扑面而来，沉甸甸的，带着白天被晒透的家具散发出的味道
“空调没开吗？”周叙白看着餐桌旁那个身影，疑惑的问，“我好像已经远程启动过了”
陆眠染站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堆杂乱的东西：几枚颜色暗沉的古钱币，一把黄铜小秤，一些散乱的笔，还有半瓶矿泉水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亚麻短裤，额发被汗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看着像刚回来不久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亮
“电路好像有点问题”陆眠染说，用笔杆指了指天花板，“下午跳了一次闸，我推上去后就出去了，也不知道空调为什么远程启动不了”
周叙白放下公文包，先去查看电箱
闸刀确实有跳过的痕迹，他试着打开客厅的灯，亮了
又去按空调开关，室内机毫无反应
“应该是空调专用线路的问题”周叙白判断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些，通常都是联系房东
这次，他也习惯性地拿出手机
“我看看”陆眠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多了把螺丝刀
他没等周叙白回应，就踩上旁边一张椅子，伸手去够空调插座附近的面板
动作间，T恤下摆提起一截，露出紧窄的腰线和平坦的小腹，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汗湿的光
周叙白移开目光，开口问道：“你懂这个？”
“不算懂……以前跟人换东西，帮一个老电工整理仓库时，老人家热情，顺便了我一点”陆眠染小心地卸下盖板，观察着里面的线路，“工具也跟他换了一套基础的”
他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专注时特有的沉静
周叙白站在下面，看着他
这个角度，能看到陆眠染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和因为仰头而格外清晰的脖颈喉结。汗珠沿着他的颈侧滑下，没入领口
空气里除了燥热，还有陆眠染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着些许尘土和干净汗液的气息，不再像最初那样让周叙白觉得不舒服
“不是大问题”陆眠染过了一会儿说，低头看向周叙白，脸上沾了点灰，“有根线松，接触不良，房子里有绝缘胶布吗？”
“有”周叙白走向储物柜
因为东西都分门别类放的整整齐齐，他很快就找到了绝缘胶布，走回去递给陆眠染
陆眠染处理得很快，手指灵活地缠绕、固定，然后装回盖板
做完这些，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墙边，按下空调开关
“滴”一声轻响，出风口的叶片缓缓打开，微弱的凉风开始吹出，驱散室内的闷热
“好了”陆眠染说，把螺丝刀放在桌上，拿起桌上那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汗湿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凉意随着空调的制动，逐渐弥漫
周叙白站在渐渐舒适的空气里，看着陆眠染坐到餐桌旁，重新埋首于那堆古钱币中，仿佛刚才只是起身接了杯水
那些杂乱的钱币、小秤、笔，在逐渐强劲的冷气中，似乎也不再那么突兀地扎眼
“谢谢”周叙白说
陆眠染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挥了下手，算是回应
那天晚上，周叙白在记账本上记录了一笔额外的“家用维修（预估）”金额栏空着，备注里写上了“线路故障排除（陆）”
他对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又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未产生实际费用
空调平稳地运转着，发出低低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点音乐声，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电子杂音的，更像是老旧唱片机里流淌出来的、舒缓的爵士乐片段，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周叙白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里，凉意包裹着他
他忽然想起下午陆眠染弯腰研究线路时，后颈脊椎骨节微微凸起的形状，瘦的吓人
很轻微的，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