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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渐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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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四
周叙白醒得比闹钟早五分钟,这是多年生物钟精确运转的结果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拉开窗帘一角
晨光熹微,天空是一种干净的灰蓝色,几朵白云轻飘飘的挂在一望无际的灰蓝中,显得格外柔软
穿好衣服,他打开房门。客厅里悄无声息,陆眠染的房门紧闭,那把红伞端正地插在伞架最外侧——预示着今天是个晴天
周叙白像往常一样洗漱、准备早餐、检查当日工作备忘
手机充满电后,他的屏幕干干净净,除了系统推送,领导信息和几封工作邮件外,再没有新消息。他看完所有的信息,手指滑了几下,下意识点开和陆眠染的对话框
那条“今晚因为工作上紧急的事……”的信息下面,依旧空荡荡,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发过来
他锁屏,将手机放入公文包外侧口袋
事务所位于市中心一栋老牌写字楼的第十二层,离周叙白租的房子非常近
他的的工位在靠窗的一排,整洁,私人物品极少。陈木色的桌子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个计算器,几支按颜色和用途分类的笔,一盆小小的、叶片肥厚的多肉植物
桌子的右手边,是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存放着当前项目的敏感文件和一些私人物品
他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审核一家小型科技公司上一季度的研发费用资本化情况
数字、凭证、税务条例、会计准则……这些对他而言是清晰有序的符号世界,是贯穿他从小到大生活的一部分
他沉浸其中,手指在键盘和计算器间移动,目光扫过屏幕上一行行数据,大脑高速运转,进行着归集、分类、计算、校验、判断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双层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中央空调送出恒温的风,维持人舒适的体感温度
时间在这安稳中,缓缓流淌
午休时,同组的实习生李小时凑过来请教一个长期股权投资权益法核算的问题
“白哥!这个真的好难……我搞了好久都没搞好……”
这问题有些绕,李小时抓耳挠腮的,显得有点滑稽
周叙白放下手中的三明治,抽出一张干净的A4纸,用尺子画了几条清晰的线,代表时间轴和持股比例变化节点:“你要这样看,细心点,把它们拆解开来”然后便在纸上一步一步拆解,语气平稳,措辞精准,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小时听完,恍然大悟,圆圆的眼睛弯成一个亮亮的弧度,连连向他道谢
“白哥,你讲得真清楚,比教材还明白!”李小时笑着感慨,“感觉什么事到你这里都能理得特顺”
周叙白微微摇头,没接话,只是将那张写满演算的纸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然后投入脚边的碎纸机
轻微的嗡鸣声后,纸张化为细密的条状物
理得顺,是因为规则存在,边界清晰
他擅长在规则内运算,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一种习惯
是已经深入骨髓的
下午,项目经理临时召集一个短会,讨论一个客户的潜在税务风险点
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偏低,凉意一丝丝的渗进西装袖口,慢慢爬遍全身。椭圆长桌边坐满了人,看着投影光幕上的数字与条款
争论声起初是试探性的,很快便密集起来,不同观点在空气中碰撞、摩擦,偶尔迸出短暂的火花,又迅速被新的论据覆盖。有人手指敲着桌面,节奏急促;也有人向后靠进椅背,抱臂不语
空气里,隐隐漂浮着属于咖啡的焦苦和某种紧绷的情绪
周叙白大部分都在时间沉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但并未记录,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抚过平展的纸页边缘,视线垂落,落在某个旁人看不见的虚点上
只有在被项目经理点名,询问具体数据支撑或对某条晦涩法规的解读时,周叙白才会抬起眼,慢慢开口
他的声调不高,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引用的文件编号、颁布年份、条款项次都分毫不差
他的言辞里没有“或许”、“大概”,每一个结论都像锚,能让略显飘忽的讨论落回实处
散会后,周叙白回到工位,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会议室桌面冰凉的触感
他能感受到一直疲惫感,并非来源于身体,而是从思维深处渗出来的一种倦意,像被反复拉伸又弹回的弦,仍在微微震颤
可能有些累了吧
端起马克杯,他看着里面剩下的半杯茶,一口喝了下去
茶早已凉透,入口是过于沉重的涩,滑过喉咙,留下一道清晰的凉痕
无意识的,他开始转动杯子,将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是一条充盈着光与声的河流
车辆如金属色甲虫,首尾相衔,缓慢而固执地流动。行人成了移动的点,带着模糊的面目,汇入十字路口,又分散向各个街角,奔向无数个他无从知晓的目的地
这景象他看过千百遍,平日只觉是城市规整的背景噪波。此刻,某种坚固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他突然想起陆眠染散落在客厅茶几上的那些石头
——灰褐的、暗红的、带着奇怪纹路的它们来自哪一条遥远的河滩?被哪一年的春汛或冬雨冲刷、打磨,才变成如今的模样?它们沉默地躺在地下,或河底,经过多少昼夜,才被偶然拾起,成为收藏,最终,又成为陆眠染口中某次“交换”的部分筹码在……
这些念头毫无预兆,也毫无用处,像几缕透明的游丝,悄无声息地侵入他井然有序、分类明确的思维间隙
像一滴浓墨,滴入澄澈的静水
虽只一滴,那缕幽暗的异色却迅速晕开,扩散,扭转了整杯水的清澈
它不狰狞,却也无法被忽视
周叙白握着微凉的杯壁,轻轻吸了口气
他转回身,将视线重新锚定在屏幕上
光标的闪动规律如心跳,数字组成的表格森然排列,等待检阅
他眨了眨眼,将注意力像收网一般,缓缓拉回
窗外的喧嚣依旧,但那滴墨留下的淡影,仿佛还滞留在视网膜的某个角落,隐隐约约,挥之不去
下班时间到了,他关闭电脑,拿出手机将遥控将空调打开,然后整理桌面,将一切恢复成早晨来时的模样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都市特有的温热和尘埃气息
他缓步走回租处,步频依旧稳定
当路过一家新开的精品咖啡店时,他稍微放缓了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几套设计简约的陶瓷杯具,线条干净,釉色温润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家里那只属于陆眠染的、带着咖啡渍的白瓷杯,杯形普通,甚至有些粗拙
也许是这个杯子,和房子里其他的一切,都不太符合罢
他没有进店,而是继续向前走
回到家,门口的伞架里,那把红色伞的伞柄换了个朝向
室内安静凉爽,空气中是他熟悉的、属于自己的味道,但仍有一丝丝淡淡的,并不难闻的烟草味
属于陆眠染那深灰色的拖鞋并不规整的摆放在地毯旁边,看样子像是急匆匆离开的
陆眠染回来过,又出去了
他换鞋,放下公文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角落
那个装着绒布和石头的小硬纸盒还在原处,旁边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用旧报纸随意包着,巴掌大小,形状并不规则
周叙白没有走过去细看
他先回房间换了衣服,然后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洗米,煮饭,清洗蔬菜,动作有条不紊。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切菜声和电饭煲轻微的提示音
饭快好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陆眠染回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布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和一把青菜的叶子,另一只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透明保鲜盒,里面装着深红色的东西,像是酱料或熟食
“晚上好啊”陆眠染招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外头带回来的热气
他把布袋放在餐桌上,保鲜盒小心地放在一旁:“我路过熟食店,看见他们家的糖醋排骨今天做得不错,买了一份……不过量有点多,”他看向周叙白锅里清炒的西兰花和正在煎的鸡蛋,“一起吃吗?”
周叙白关掉炉火,看着那盒色泽诱人的排骨,又看了看自己简单至极的晚餐搭配
他停顿了两秒,说:“我米饭煮得不多。”
“够了,我吃不了多少,主要是尝个味儿”陆眠染已经自顾自地去拿碗筷,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是常态
他从袋子里又掏出两个还温乎的馒头,“喏,主食也有了”
周叙白看着那两个馒头,心里没由的有些想笑
于是,餐桌上便摆上了周叙白的清炒西兰花、煎蛋,陆眠染带回来的糖醋排骨和馒头
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驱散了房间里过于规整的冷清
两人对面坐下,安静地开始吃饭
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肉质酥软,确实不错
周叙白吃得慢,咀嚼得很仔细,陆眠染倒是吃的不紧不慢,姿态放松着,偶尔会用筷子尖挑一点酱汁拌饭
“今天忙吗?”陆眠染忽然问,很寻常的闲聊口吻,“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呢”
“嗯,还好,都是常规审计”周叙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答道
“跟数字打交道,挺费神的吧?”陆眠染夹了一块排骨,“像我,跟那些说不清年头来历的老物件打交道,也费神,不过是另一种费神”
“得猜,得琢磨,有时候还得靠点直觉”
“你的工作……风险大吗?”周叙白问
他指的是那些“交换”的价值评估和信用问题
陆眠染自然是听懂了,笑起来,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看怎么定义风险咯。要是说赔钱嘛……很少,但不是没有,我眼力还行,就算看走眼,一般也亏不到自己头上”
“但更多的是……事情能不能成,东西能不能换到对方心坎上,这里面变数很多”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咽下去,“不过,有意思也在这里,没有两次交换是完全一样的”
周叙白默默听着,没有评价
风险控制,变量管理,这些概念他懂,但应用在陆眠染所说的领域,显得过于模糊和不可量化
他没有涉及过,哪怕一点点
吃完饭,周叙白主动收拾碗筷去清洗
陆眠染也没跟他客气,擦了擦嘴,起身走到客厅角落,拿起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物件,拆开
周叙白在厨房水槽边,透过玻璃隔断,用余光看到陆眠染手里拿着一块深灰色的石头,比昨晚看到的那些都要小,形状不规则,但表面似乎被打磨过,泛着一种润泽的光
陆眠染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着石头表面,眼神专注,像是在阅读上面的纹路
洗好碗,周叙白擦干手走出来。陆眠染抬头,将石头递到他面前:“看,这是昨晚那些石头里挑的!这个纹路嘛……像不像只漂亮的眼睛?”
周叙白看了一眼
石头天然的纹路和凹凸,经过陆眠染这么一指,乍一看,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嗯”他应了一声,“像”
陆眠染似乎很高兴他这声回应,把石头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抛了抛
“那就留着玩了”他说着,将石头随意地放在了书架的空格里,紧挨着周叙白那盆多肉植物
深灰的石头和鲜绿饱满的多肉,形成一种突兀又奇异的和谐
“对了”陆眠染想起什么,指了指客厅靠近阳台的那片空地,“东西大概明天下午到,不会很久,晚上之前应该就能搬走”
“是什么?”周叙白下意识问
话出口,才觉得这问题有些超出他平时保持距离的范畴
陆眠染似乎并不介意,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看好戏的意味:“一台老式留声机,手摇的,木壳有点开裂,但发声部件据说还能用……我要将它换给一个搞声音艺术的朋友,他需要这个”
留声机……
周叙白想象了一下那东西的体积和可能的样子
好像,有点好奇
“知道了”他最终说
夜色渐深,两人各自回房
周叙白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打开记账本
他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陆眠染摆弄那块石头或其他小物件的细微声响,目光又是漫无目的的飘到了窗玻璃上
他在想,明天到来的留声机,又会给这个空间带来怎样的声音,怎样的痕迹
想着想着,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无谓的思绪,翻开了记账本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日期,然后顿了顿
想了很久,在备注栏里,他最终只写下了两个字:“排骨”
字迹工整,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