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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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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被修好后,有那么几天,生活似乎又滑回了它原有的轨道,闷热被隔绝在外,室内维持着恒定的凉爽
周叙白每天离开前,会检查一遍窗户是否关严,确保冷气效率;陆眠染的那把红伞,依然在晴雨之间交替出现在伞架上,而周叙白擦拭凹槽水渍的动作,也成了进门仪式里一个新增的、下意识的、无需思考的步骤
新协议的三张A4纸,一直躺在餐桌一角,被一只闲置的陶瓷笔筒压着,防止被偶然穿堂的风吹走
周叙白偶尔目光掠过它们,便能发现纸张边缘依旧锋利,没有经常翻动的折痕
但陆眠染似乎真的“按他的来”了,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陆眠染带回来的那些零星物件,开始有意识地堆在客厅那个固定的角落,虽然形状依然散漫;深夜归来的洗漱声,似乎也放轻了些许,不会再打扰到周叙白;冰箱里牛奶的液面,再没出现过计划外的降低
但这种“遵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陆眠染这个人,存在感时而稀薄如空气,时而又会因为某个微小的细节骤然清晰
例如气味
周叙白敏于常人的嗅觉是他这么多年来规整生活的一部分
在陆眠染到来之前,房子里常年是淡淡的清洁剂、纸张、以及他常用的一款木质香薰的味道
但因为陆眠染的到来,房中的空气便引入了复杂的气息
那些旧物携带的气味中,有尘土、霉纸、锈金属、或者不明植物的干燥气息。它们是间歇性的,随着陆眠染的物品进出而波动
但最近,周叙白在自己惯常坐的沙发位置,在书房的门把手上,甚至在晾晒后收进来的、他自己的衬衫领口,偶尔会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阳光晒过干草,又夹杂了一点微辛烟草尾调的气息
那不是陆眠染带回来的“货物”的味道,更像他本人活动后留下的、无形的印记
这印记无法归类,更无法从记账本上划掉
于是乎,不可避免的,周叙白开始分了些关注力到陆眠染的身上
又过了约莫一周,一个平常的周三晚上
周叙白加班比平时晚了些,到家已过九点
随着脚步声响起,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他拿出钥匙,却在插入锁孔前停顿了一下
门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不是电视或广播,是真实的、低沉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商讨的调子,偶尔夹着短促的笑
——是陆眠染,还有别人
周叙白想起协议第四条:访客需提前24小时告知
但陆眠染没有告知
他抿了抿嘴唇,转动钥匙,推开门
玄关灯没开,客厅的光漫过来
陆眠染果然在,和他一起的是个陌生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头发花白,正坐在餐桌旁
桌上摊开一块深蓝色绒布,上面散落着十几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有的粗糙,有的温润,在灯光下泛着各异的光泽
陆眠染背对着门,微微倾身听着那男人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其中一枚乳白色的鹅卵石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转过头
陆眠染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冲周叙白点了点头:“回来了?”语气自然得像他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
而那陌生男人则显得有些拘谨,迅速站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位是周先生,我的合居人”陆眠染简单介绍,又转向周叙白,“这位是秦师傅,城西园艺市场的,找我换点东西”
秦师傅忙不迭地点头:“打扰了,打扰了,这就走,这就走”
他边说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那些石头,往一个粗布口袋里装
“不急,你悠着点,我们不差这两分钟,”陆眠染说着,按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看向周叙白,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还在,但眼神里多了点解释的意味,“秦师傅下午才联系我,他急需一套老式的嫁接工具,我有门路,但东西在邻市,明天才能到手”
“现在……他打算拿这些收藏的石头来抵部分‘佣金’。秦师傅明天有别的工作要忙,可能赶不上,实在没办法便约了今晚先看看石头成色”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给你发信息了,这次没提前说,是我疏忽,下次会注意的”
他的道歉很直接,甚至引用了协议条款,但态度里并没有多少局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事情发生了,原因如此,下次改进
周叙白“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俩下开机键,发现手机已经没有电了
他没多说什么,弯下腰换了鞋,挂好外套,视线扫过那些被快速收起的石头,以及桌面上绒布留下的浅浅印子,轻声说了一句:“你们继续”
说完,便拎着公文包走向自己房间
走进房间后,周叙白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隐约的谈话声
他放下包,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把手机充上电,漫无目的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正浓,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整齐划一的书架轮廓
他听见外面很快传来告辞声、关门声,然后是陆眠染独自收拾的细微响动
手机里的信息终于弹完了,除去工作上的以及一些不重要的信息,就是陆眠染在七点半时给他发的那条信息了
“今晚因为工作上紧急的事,我须请雇主到家里来一趟,很快就走,打扰了”
周叙白看着这条信息,手指下意识往上划动了一下屏幕
这个动作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和陆眠染的聊天记录,一周多以来,除了转账,就是今天这唯一一条打字的信息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叙白起身,换了居家服,开门去厨房倒水
陆眠染正在清洗那两个用过待客的玻璃杯,水声哗哗
看见周叙白出来,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石头不错,”陆眠染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评论天气,“有两块是河滩玉籽料,虽然小,但皮色挺老……是秦师傅亏了”
周叙白接水,没接话
“协议我看了,”陆眠染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周叙白侧脸上,“第四条,访客提前告知。今天情况特殊,秦师傅只有今晚有空,工具也是临时谈妥的,下次……尽量”
他说“尽量”,而不是“一定”
周叙白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那些石头,”他问,语气平淡,“你打算怎么处理?”
“看看吧”陆眠染说,“可能留一两块当镇纸,或者……以后换别的,现在还没想好”他顿了顿,看向周叙白,“你有兴趣挑一块吗?当赔罪”
“不用了”周叙白拒绝得很快,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下意识反应
他不需要这种不在计划内的“礼物”
陆眠染笑了笑,倒也没坚持,伸了个懒腰:“行。”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对了,周末我可能要在客厅待半天,有个大件要临时放一下,跟人约好了来取。会尽快处理,不占地方”
这次,他算是“提前告知”了
周叙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陆眠染也不再多说,进了房间便把房间门轻轻关上
周叙白站在寂静的厨房里,慢慢喝完杯中的水,然后仔细冲洗杯子,擦干,放回原处
他走回客厅,目光掠过餐桌,那块深蓝色绒布已经被收走,桌面光洁如初,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陌生人的烟味,和石头特有的、微凉的土腥气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客厅那个属于陆眠染的角落
那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硬纸盒,没盖严,露出里面深蓝绒布的一角
周叙白收回视线,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他翻开记账本
在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在备注栏,他停顿片刻,然后写道:
“周三,晚归。陆有访客(未提前告知),处理‘工作’事务,提及周末有物暂存客厅”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
访客,工作,暂存
都是名词,都是事件
但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陆眠染按着那位秦师傅胳膊时,手指不经意间蹭过对方旧夹克袖口的动作和陆眠染向他介绍“石头不错”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兴趣亮光
以及,这人自己提议送石头赔罪时,那随口一提又随时可以收回的随意态度
这个人像水、像风,没有固定形状,总是顺着缝隙流淌,难以把握,也难以真正阻隔
真是肆意啊……
周叙白合上本子,指尖无意识地在硬质封面上敲了敲
陆眠染口中说的,周末的大件,会是什么?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了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期待”和“等待”的情绪
不对的,这不在计划内
想着……他关掉台灯,将自己浸入黑暗
空调送风口持续吐出均匀的冷气,将室内所残留的一切奇怪的气息,慢慢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