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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可我不愿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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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碾过日历,像一场迟来的雪,覆盖掉所有来时的足迹。四年,不长不短,足够一场选秀捧红几茬新人,足够几部爆剧更迭顶流,也足够将一段曾沸沸扬扬的往事,磨成互联网记忆角落里一页模糊的截图。
江秝与公司的合同,终于在这一天走到了尽头。
解约手续办得异常顺利,甚至有些过分安静。没有拉扯,没有公告,像一块早已被蛀空的朽木,轻轻一碰,便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尘埃里。经纪人最后递来文件时,连一句公式化的“前程似锦”都欠奉,只点了点头,目光便投向门外等候的下一个年轻面孔。
江秝走出那栋他曾怀揣梦想走进的大楼,午后阳光晃得他眯起眼。四年,他从一个稍有姓名的新人,到凭借一部意外走红的剧集迎来短暂的高光,再到被迅速定型、消耗,直至热度褪去,被搁置、被遗忘。公司榨干了他与“那对CP”最后的关联价值,便将他弃如敝履。他像一叶被卷入漩涡的舟,拼命挣扎,却终究抵不过潮水的方向。
此刻,他站在喧嚣的街头,手里只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身无长物,却也……身无枷锁。
第一口自由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都市惯有的粉尘与汽车尾气的味道,并不香甜,却无比真实。他愣了几秒,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划过那些许久未曾点开的社交软件图标,最后,停在那个绿色背景的聊天应用上。
微信界面,置顶栏只有一个名字。
林亓。
那个名字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雪山。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许久之前,他发的“生日快乐”,对方在一天后回复“谢谢,同乐”。再往前翻,是更稀疏的、节庆时程式化的问候,干瘪得像脱水蔬菜。四年时光,上千个日夜,浓缩在这寥寥几页屏幕里,空旷得让人心慌。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想过无数次这一刻,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所有预演过的台词都溃不成军。
对话框打开,空白的输入框像一只等待吞噬的黑洞。他打字,删除,再打,再删。反反复复。汗水从额角渗出,指尖冰凉。
最终,所有汹涌的、复杂的、酝酿了四年的情绪,被强行压缩成一句看似平静的邀约。他闭上眼,按下发送。
「林老师,休息日我们见一面吧。」
紧接着,是一个咖啡馆的定位。北京秋日午后,一个安静得有些偏僻的角落。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响起,在他听来却如惊雷。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仿佛那小小的方块会烫伤皮肤。然后,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公寓的地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却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那个名字,和那句孤零零悬在对话框里的话。
———
另一部手机,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屏幕亮起。
林亓正在看新剧本,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纸页边缘。提示音响起时,他以为是助理发来的日程确认。目光随意扫过——江秝。
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激起了沉寂四年的涟漪。心口毫无征兆地一颤,那感觉清晰而陌生,让他怔在当场。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剧本上的字迹忽然模糊。四年了。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进记忆的阁楼,落满灰尘。
他以为早已平静无波。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那条简短的消息和定位,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前缀,没有寒暄,直白得近乎莽撞。
林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暮色渐合,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理智在拉响警报,提醒他那些不愉快的终结,提醒他保持距离才是成年人应有的体面。
可指尖落下时,打出的却只是一个字:
「好。」
发送。
放下手机,他试图重新聚焦在剧本上,却发现那些熟悉的台词变得陌生而跳跃。他索性合上剧本,走到窗边。秋日的天空高远疏朗,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阵莫名紊乱的节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过得恍恍惚惚。
江秝把自己关在刚租下的公寓里,坐立不安。收拾了一半的箱子摊在地上,他来回踱步,无数次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个“好”字,揣测着对方简短回复下的情绪。是冷漠?是无奈?还是……一丝残余的旧谊?他不敢深想,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时间被拉长,每一分钟都粘稠难熬。
林亓照常工作,参加剧本围读,接受采访,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有助理偶尔会觉得,林老师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了些,休息时望着虚空出神的次数多了些。没人知道,在那副面具下,某个角落正在经历一场微弱而持续的地震。
周末,在两人心照不宣的恍惚中,如期而至。
———
中午十二点整,秋阳正好。
林亓推开咖啡馆厚重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室内暖黄灯光,咖啡香醇厚,低低的爵士乐流淌。他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窗的位置。
江秝坐在那里。
比四年前清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更加清晰分明。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低头盯着面前一口未动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阳光透过玻璃窗,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他微蹙的眉宇间那抹浓重的不安。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警惕又惶惑的动物。
林亓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抬步,径直走了过去。
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江秝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光在那一瞬间坍缩、倒流,又猛地弹回现实。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林亓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气质更内敛,眼神更深,像经年累月被流水打磨过的玉石,温润,也坚硬。
江秝喉结滚动了一下,仓促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短促刺耳的声响。“林……林老师。”声音有些干涩。
“嗯。”林亓在他对面坐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从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江秝跟着坐下,手指在桌下蜷紧。
短暂的沉默。咖啡机工作的声音,邻桌低语,音乐流淌。空气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最近怎么样?”江秝几乎是机械地问出这句寒暄。
“还好。”林亓答得简短,抬眼看他,“你呢?”
“我……还可以。”江秝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自然开场,在真实的、带着四年光阴重量的对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空白,而是填满了纷乱往事、各自际遇和无声隔阂的四年。
江秝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鼓起所有勇气,抬眼,望向林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开口道:
“林老师,其实这次把你约出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林亓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你说。”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江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四年前的约定……还算数吗?”
林亓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开场,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什么?”
“二搭,”江秝顿了顿,补充道,“番外的事情。” 他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也像是急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现在已经解约了。之前……之前承诺过的,只要有好剧本,我们都可以……” 他的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却灼热的光,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他所认定的、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约定”的孤注一掷。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
“可我不愿意了。”
林亓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江秝脸上的急切和那点微弱的光,瞬间冻结。他愣住,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不懂。“什……什么?” 声音轻得几乎飘忽。
林亓看着他瞬间褪去血色的脸,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周遭所有的暖意。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剖开陈旧伤疤的残酷清晰:
“江秝,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时间冲刷淡的。”
江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林亓平静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沉淀了四年的疲累,甚至是一丝……痛意。
“四年前那些事,我知道你根本左右不了。公司,合同,营销策略……你不比我好过。” 林亓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砸在江秝心上,“我不该怨你的。站在你的立场,或许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明晃晃的秋阳,又转回视线,直视着江秝骤然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
“可我做不到。”
简单的五个字,像是耗尽了力气。林亓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痕迹。
“网上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最难的时候,我甚至不敢让家人看我的手机。” 他轻轻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愉快的画面,“这些,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它们是实实在在发生过,切切实实……疼过的。”
“我不是在指责你,江秝。” 他寻找着措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只是没办法,再轻飘飘地把那些翻过去,然后笑着跟你说,‘好啊,我们再来合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做不到。”
江秝的嗓子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火烧火燎地疼。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想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可看着林亓那双平静之下藏着汹涌暗流的眼睛,所有言语都苍白得可笑。他这才惊觉,他以为四年时光足以沉淀的伤害,在对方那里,从未真正痊愈。它只是被埋了起来,结成一块坚硬的痂,一碰,依旧会渗出血丝。
林亓垂下眼,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了。” 他抬起眼,最后一次,认真地看向对面那个脸色惨白、仿佛瞬间被抽空力气的人,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四年、也预演过无数次的话:
“江秝,放过我吧。”
说完,他没有等江秝的任何反应——或许是不敢等。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动作依然保持着得体的从容,只是转身离去的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他没回头。
因为他怕。
怕回头看见江秝眼中的泪光,怕看见那副破碎的样子,怕自己坚硬了四年的心墙,会在那一瞬间,不堪一击地崩塌、心软。
风铃再次轻响,门开了又合。
靠窗的位置,只剩下江秝一个人。他僵在那里,像是被那最后的五个字冻成了冰雕。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从心脏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眼前林亓坐过的位置,咖啡杯还残留着一点热气。空气里,似乎还萦绕着那人身上清冽而熟悉的气息。
可人已经走了。
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那些美好的、炙热的、痛苦的、不堪的……统统划上了一个决绝的句点。
“放过我吧。”
江秝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咖啡馆的音乐依旧舒缓,邻桌的笑语隐约传来,秋日的阳光明亮灿烂。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坐在那里,坐在四年前一个未尽的约定里,坐在四年后一场彻底的告别中。
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什么叫。
事与愿违。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