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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缝合与闯入 ...
止血钳夹住皮肤边缘,陈新宇的手指稳而快地穿针引线。醉汉躺在诊床上含糊地骂着什么,酒精混合血腥的气味在狭小的处置室里弥漫。这是今晚第三个需要缝合的外伤患者——前两个是打架的年轻人,这个是走路不稳摔破了额头。
“别动。”陈新宇低声说,针尖刺入皮肤。这是他轮转的第十个夜班,三个月来已经缝过不下五十个这样的伤口。动作熟练了,但每次闻到这种混合气味,胃里还是会轻微地翻搅。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护士开始包扎,陈新宇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转身去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手指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有淡青的阴影,白大褂左胸口的“轮转医师”胸牌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陈医生,这个病历……”护士拿着记录单进来。
话音未落,急诊科的门被“砰”地撞开。
一个高大身影几乎是半抱着一位瘦小的老人冲进来,轮椅的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声都带着痰鸣。推着轮椅的人——
陈新宇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眼看去。
最先撞入视线的是那头黄发,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丛醒目的枯草,凌乱地扎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褪色的英文摇滚乐队logo,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裤脚随意地卷到脚踝处,露出一双鞋边溅着泥渍的白色板鞋。这一身打扮与医院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莫名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感。
“医生!人都死哪儿去了?!”声音沙哑,带着压制不住的焦躁。
陈新宇快步走过去,身上还带着刚刚缝合时沾染的淡淡血腥味和碘伏气息。“什么情况?”他的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尽管胃里那点翻搅还没完全平息。
“发烧,喘不上气,咳了一晚上。”林野把奶奶小心地安置在轮椅上,动作与方才闯进来的粗暴截然相反。他抬头看向陈新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太年轻了,这张脸看起来甚至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白大褂穿得笔挺,袖口还沾着一点碘伏的污渍,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
“什么时候开始的?量过体温吗?”陈新宇戴上听诊器,金属探头在掌心捂了捂。
“晚上八点多开始咳,九点烧起来的。”林野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屏幕碎裂的老式电子体温计,“三十八度七。吃了退烧药没降。”
陈新宇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数值确实偏高。他又用手背贴了贴老人的额头——烫得厉害。他蹲下身,温声问:“婆婆,除了咳嗽发烧,胸口闷吗?痰多不多?”
老人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整个人弓起来,瘦弱的手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林野立刻蹲到她身边,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紧。
“痰是黄的,带血丝。”林野替奶奶回答,眼睛却死死盯着陈新宇,仿佛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某种保证,“能不能先上点药?她这样喘我看着难受。”
“需要先检查。”陈新宇起身回到电脑前,调出既往病历系统——这是轮转期间被反复强调的流程,任何处置前必须了解完整病史,“婆婆有慢性支气管炎和肺气肿病史,去年住过院。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上周。门诊医生说稳定,就让停药观察了。”林野的声音里开始冒出火星,他走到诊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处有细小的伤痕和老茧,“现在突然加重,你们之前的判断是不是有问题?”
陈新宇敲键盘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穿摇滚T恤的家属。对方比自己略高半头,T恤下的肩膀宽阔,手臂的线条在动作时隐约可见。眼神很凶,但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嘴角紧绷着——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高度紧张混合出的痕迹。
“感染随时可能急性加重。”陈新宇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现在需要的是完善检查,明确这次加重的诱因和严重程度,而不是质疑之前的治疗。”
林野短促地嗤笑一声:“检查?等你们一套流程走完要多久?我奶奶等得了那么久吗?”
“林野……”老人虚弱地拉住孙子的手,手指颤抖,“别、别跟医生吵……”
“我没吵!”林野提高声音,又立刻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压回去,转头对老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没事,奶奶,咱们配合检查。”
那笑容短暂得几乎没来得及成型就碎了。他转回头看向陈新宇时,眼神里又只剩下焦躁和某种近乎攻击性的防备。
陈新宇开好检查单递过去:“先去缴费,然后带婆婆拍胸片、抽血。夜间放射科只有一位技师,如果前面有急诊患者可能需要等。”
林野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拧紧:“这些检查上次住院不都做过吗?又要花一遍钱?”
“病情是动态的。”陈新宇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还有些滞涩,可能是刚才写缝合记录时留下的,“如果你拒绝检查,我会在病历上注明‘家属拒绝必要检查’,一切后果由家属承担。”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野盯着陈新宇低垂的侧脸,手指把检查单捏出深深的褶皱。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工装裤的布料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推着奶奶的轮椅往外走。板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T恤背后那个褪色的乐队logo在灯光下晃动着远去。
护士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医生,这是呼吸科老病人林婆婆的孙子。脾气爆,但孝顺,奶奶一手带大的。爹妈都在外地成家了,不怎么管。每次奶奶生病他都这样……”
陈新宇没应声,只是继续写病历。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当然不会往心里去。这种家属他见得多了——焦虑、无助,最终转化成对医护人员的迁怒。这是基层医院最常见的戏码之一,不值一提。
可当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眼望向走廊尽头时,却莫名记住了那家伙转身前的一瞥——不是单纯的愤怒,那眼神深处,藏着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是被逼到绝处的野兽,亮出獠牙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恐惧。
陈新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他想起自己刚回县医院轮转时,带教老师说过的话:“小陈,在基层,病人和家属往往不懂医学,只懂情绪。你得学会消化,但也要守住底线。”
他当时点头,心里却在想:我在省城实习时,那些家属难道就懂医学了吗?不,他们也不懂。但他们至少信任那身白大褂背后的光环,信任那座医院的名字代表的权威。
而在这里,在青石县医院,在深夜空旷的急诊科,他穿着同样的白大褂,胸前却别着“轮转医师”的标签,面对的是一个染着黄发、穿着摇滚T恤的小子毫不掩饰的怀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新宇掏出来,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分享了今天在省三甲参加的多学科会诊照片——现代化的会议室,投影仪上是清晰的CT影像,围坐的医生们神情专注,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走廊那头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林野推着奶奶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放射科说机器临时故障,维修人员正在赶过来,至少半小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奶奶等不了半小时。”
陈新宇抬起头。
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了林野眼中的血丝,和那些血丝包裹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
那不是一个暴躁青年的无理取闹。
那是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绝望用力。
陈新宇沉默了两秒,起身:“先把血抽了送检验科。放射科那边我去沟通。”
他经过林野身边时,闻到了对方身上混合的气味——汗水的微酸、某种廉价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大概是从工装裤或板鞋上带来的。
林野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谢。”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很生硬,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
陈新宇脚步未停,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空旷的医院,他们一个是刚值完第十个夜班、胸牌写着“轮转医师”的年轻医生,一个是染着黄发、为病重奶奶慌乱的年轻家属——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而困兽之间,哪怕互相撕咬,也总比独自面对黑暗要好那么一点点。
抽血时,老人瘦弱的手臂上布满瘀斑和脆弱的血管。林野蹲在旁边,握着奶奶的另一只手,T恤袖口下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着。
“婆婆,咱们先吸氧,等检查结果出来就用上药。”陈新宇一边固定留置针,一边对老人说,声音刻意放温和了些。
“麻烦你了,医生。”老人喘着说,“我孙子脾气急……你别怪他。”
林野别过脸去。
血标本送走后,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新宇让护士给老人接上监护仪——血氧92%,心率110次/分,确实需要密切观察。他在心里盘算:如果血象明显升高,C反应蛋白显著上升,即使胸片暂时拍不了,也可以先经验性用上抗生素和支气管扩张剂。这是轮转手册上允许的处置范围。但如果用药后症状不缓解,或者出现新的情况……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内部电话。二线值班的张副主任今晚在休息室,他不想因为一个可能可控的情况贸然打扰上级——那会显得自己这个轮转医生能力不足。
“陈医生。”护士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血常规报告进来,“白细胞一万八,中性粒细胞百分比85%,C反应蛋白32mg/L。”
陈新宇接过报告。明显的感染征象。
他走到林野身边:“血结果出来了,提示细菌感染。我可以先给婆婆用上抗生素和化痰平喘的药,等胸片拍完再看是否需要调整。你同意吗?”
林野盯着报告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数值,又抬头看陈新宇:“用了药就能好吗?”
“目标是控制感染、缓解症状。”陈新宇选择用最规范的说法,“但病情需要时间恢复。”
林野沉默了几秒,点头:“用吧。”
第一组抗生素滴进输液管时,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林野蹲在轮椅边,握着奶奶的手,黄发在灯光下显得毛躁。陈新宇回到诊台写医嘱,偶尔抬眼,能看到那个穿着摇滚T恤的背影微微起伏的肩线。
凌晨一点二十分,放射科终于传来消息:机器修好了。
拍完胸片已经接近两点。陈新宇在电脑上点开影像时,眉头皱了起来——右下肺可见片状模糊影,考虑肺炎,范围不算小。
按轮转期间的流程,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他可以完全独立处理的范畴。他需要向上级医生汇报,至少要让二线知道这个病人的存在。
但他犹豫了。张副主任是个严厉的老医生,最讨厌年轻医生在深夜因为“不算太紧急”的情况打扰他休息。而且老人的生命体征目前还算稳定……
“陈医生,胸片有问题吗?”林野不知何时站到了诊台边。
陈新宇迅速关闭影像界面,语气平静:“提示肺炎,但范围不算太大。先用上药观察,明早主治医生查房时会详细评估。”
“那今晚……”林野的视线落在陈新宇胸口的“轮转医师”胸牌上,停留了一瞬。
“今晚我会定时巡视。”陈新宇打断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点防御,“有变化随时处理。”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奶奶身边。
那一夜,陈新宇每隔一小时就去观察一次。老人迷迷糊糊睡着,林野则一直清醒地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工装裤的膝盖处沾上了墙灰。凌晨四点,老人突然又咳起来,监护仪上血氧掉到了90%。
陈新宇快速评估后,调整了雾化药物的频率。处理过程中,他感觉到林野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像在审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会……会好吗?”林野哑着嗓子问。
“用药需要时间起效。”陈新宇没有给出承诺,“继续观察。”
清晨六点,交接班前最后一次巡视时,老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血氧回升到93%。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稀释了夜色的浓度。
陈新宇写完最后一份记录,抬头看见林野靠在墙上,闭着眼,T恤领口歪斜,露出锁骨清晰的轮廓。晨光落在他脸上,那些夜间的焦躁和凶狠暂时退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那一刻,陈新宇忽然意识到——这个穿着摇滚T恤、染着黄发、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其实也不过二十二岁。
和他那些正在大城市打拼、熬夜加班、抱怨生活的大学同学,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他们的战场不一样。
一个在冰冷的医院走廊,守着病弱的亲人;一个在格子间或手术室,为某个不确定的未来拼命。
走出急诊科时,晨光已经洒满院子。
陈新宇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咖啡,铝罐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拉开拉环的瞬间,“呲”的一声轻响,咖啡的苦香逸散开来。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拖沓,带着一夜未眠的滞重。
陈新宇回头。
林野正从住院部的方向走过来。还是那件黑色T恤,工装裤的裤腿上多了几道不知在哪蹭上的灰痕。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黄发在晨光中显得毛躁而黯淡。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更深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得更明显。
两人在自动贩卖机前三四米处相遇。
晨光斜斜地切进院子,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林野抬起眼,看向陈新宇——或者说,是看向陈新宇手里的咖啡罐,然后视线缓慢上移,对上陈新宇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早餐店拉卷闸门的哗啦声。
林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
林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新宇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野从他身边走过。陈新宇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医院消毒水和被褥混合的那种特有气息——是在陪护床上蜷了一夜的味道。
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野继续朝医院大门走去,脚步不快,背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陈新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苦涩,但提神。
陈新宇不知道的是,林野在走出医院大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回过头,透过院子的铁艺围栏,看向陈新宇站定的方向。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正微微驼着背,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咖啡罐,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却照不透那身白大褂下的疲惫。
林野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钟,直到对方消失在楼门口。然后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第一口烟吸得很深,烟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他眯着眼,看向住院部三楼的方向——奶奶的病房在那里。然后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是汽修厂李叔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工。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转身沿着街道走去。
而此刻,陈新宇正转身回到科室,教学查房不能缺席。
咖啡罐身凝结的水珠打湿了指尖。
他心里闪过的念头是:林婆婆的胸片炎症范围不算小,昨晚没叫二线,如果今天病情有反复,张副主任会不会觉得自己判断失误?会不会影响轮转考核的评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疲惫的神经末梢。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林野正坐在街角早餐店的塑料凳上,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慢阻肺肺炎住院一般几天”,然后又删掉,改成:“医院轮转医生是什么意思”。
晨光渐亮。
青石镇新的一天开始了。
医院里,永远有病人醒来,有家属守候,有医生护士开始交接班。
而在晨光中的这次短暂交汇,就像河面上两片落叶的偶然相触——轻轻一碰,随即分开,各自漂向不同的方向。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次深夜的交锋,只是一场漫长回响的开始。
也不知道,命运的河床,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流向。
晨光中的医院院子里,两个疲惫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各自带走了一身夜色和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对彼此的初印象。林野记住了那个年轻医生眼底的谨慎和疏离,陈新宇记住了那个黄发家属骨子里的焦躁和脆弱。而他们都还不知道,命运已经开始在青石镇这张旧地图上,为他们画下第一条交错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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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缝合与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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