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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夜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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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中午,陈新宇还是回了家。
母亲从三天前就开始打电话:“年三十值班就算了,初一总要回来吃顿饭吧?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鱼,我炖了鸡汤,就等你。”
他推脱不过,也不想推脱。值班后的疲惫还在骨子里,但家总归是要回的。
老居民楼里弥漫着各家的饭菜香。陈新宇爬上四楼,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母亲围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暖气很足,电视里重播着春晚,音量开得不大。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他,点点头:“回来啦。”
“爸。”陈新宇换了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路上买的。”
“回来就好,买什么东西。”母亲接过水果,仔细打量他,“瘦了。医院食堂吃得不好吧?让你搬回来住,非不听……”
“妈,我挺好的。”陈新宇打断她的唠叨,走到客厅坐下。
午饭很丰盛,满满一桌菜,都是他爱吃的。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要吃饭,身体是自己的。”
父亲话不多,只是偶尔问起医院的情况:“最近病人多吗?”
“冬天,呼吸道疾病多些。”
“注意防护。”父亲说,“医生自己不能病。”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关心。但陈新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母亲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果然,饭后收拾桌子时,母亲状似无意地问:“你王阿姨昨天打电话,说她女儿初五回来,想约你一起吃个饭。”
又来了。
陈新宇洗盘子的手顿了顿:“妈,我初五值班。”
“那初六呢?”
“初六可能也要加班。”陈新宇关了水龙头,“最近科室忙。”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新宇,妈不是逼你。但你看,你都二十四了,也该考虑考虑了。你那些同学,结婚的结婚,谈朋友的谈朋友,就你……”
“妈,我知道。”陈新宇擦干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母亲拍拍他的手,“妈就是怕你……走错了路。”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重重砸在陈新宇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什么路?”
母亲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妈就是……就是担心你。”
空气凝滞了几秒。电视里的小品传来夸张的笑声,反而衬得客厅格外安静。
父亲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他们,像是没听见。
陈新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母亲在暗示什么,或者说,她可能已经听到了什么——那些关于他和林野的闲言碎语,在这个小镇上,传得比风还快。
“妈,”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有分寸。”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有些人……你离远点。你是医生,有体面的工作,不能……”
“妈。”陈新宇打断她,“我该回医院了。”
“这么快?”
“下午还有个会诊。”这是谎话,但他必须离开。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带着,晚上饿了吃。”
父亲从阳台回来,看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知道了。”
走出家门,陈新宇站在楼道里,深深吸了口气。冬日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清醒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奶奶让我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家里吃饺子?”
消息发来时间是半小时前。那时他正在饭桌上,听母亲说“有些人你离远点”。
陈新宇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该回什么?说“好,我晚上来”?还是说“不用了,谢谢”?
如果回“好”,那就意味着,他选择了那条“错误的路”。
如果回“不用”,那就意味着,他向那些闲言碎语、向母亲的担忧、向这个小镇无形的规则低头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说笑声。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庆祝新年。只有他,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林野:“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奶奶说给你留着,随时可以来。”
这话说得很小心,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陈新宇睁开眼,打字回复:“好。我晚上过去。”
发送。
他收起手机,快步下楼。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痛快。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
哪怕难,哪怕不被理解。
至少此刻,他不想辜负那双在雪中等他的眼睛,和那颗小心翼翼对他好的心。
傍晚时分,陈新宇提着母亲给的袋子,敲响了林家的门。
开门的是林野。看见他,林野明显松了口气:“陈医生,你来了。”
“嗯。”陈新宇走进屋,“婆婆呢?”
“在厨房煮饺子。”林野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这是……”
“我妈给的一些吃的。”陈新宇说,“带过来一起吃。”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奶奶从厨房出来,看见陈新宇,笑得很开心:“陈医生来啦?正好,饺子马上就好。”
“婆婆,新年快乐。”陈新宇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一点心意。”
“这怎么行……”奶奶推辞。
“应该的。”陈新宇坚持,“祝您身体健康。”
奶奶接过红包,眼眶有些湿:“谢谢你,陈医生。你真是好人。”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刚出锅,冒着热气。三人围坐在炭火盆旁,吃着饺子,喝着热汤。电视里重播着春晚,音量开得很小。
“陈医生家里……都好吧?”奶奶问。
“都好。”陈新宇说,“父母身体都不错。”
“那就好。”奶奶点头,“父母在,是福气。”
林野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饺子,偶尔给陈新宇夹菜。但陈新宇能感觉到,林野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关切,带着……某种温柔的暖意。
饭后,奶奶去厨房收拾。堂屋里只剩下陈新宇和林野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陈医生,”林野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陈新宇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感觉。”林野看着他,“你看起来……有点累。”
很简单的观察,却让陈新宇心里一暖。连母亲都没看出来他情绪不对,林野却看出来了。
“没什么。”陈新宇摇摇头,“就是……家里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林野问得很认真,“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听你说。”
这话说得笨拙,却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陈新宇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炭火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说母亲的担忧,想说那些闲言碎语,想说自己的迷茫和挣扎。
但最终,他只是说:“没事。都解决了。”
林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给陈新宇倒了杯热茶:“喝茶。暖暖身子。”
陈新宇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林野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洗碗时冻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没事,习惯了。”林野收回手,“冬天干活,手都这样。”
陈新宇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支没拆封的护手霜,是同事送的,他一直没用。下次带过来吧,他心想。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谁家在放烟花,绚烂的光亮在夜空中绽开,又迅速熄灭。
“陈医生,”林野看着窗外,“你看,烟花。”
陈新宇也看向窗外。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林野的侧脸。
很美。
但转瞬即逝。
“烟花虽然美,但很快就没了。”林野轻声说,“不像星星,一直都在。”
陈新宇转过头,看着他:“你喜欢星星?”
“嗯。”林野点头,“小时候奶奶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所以每次想爸妈的时候,我就看星星。”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新宇听出了里面的孤独。那种从小失去父母、只能从星星里寻找慰藉的孤独。
“现在不想了。”林野忽然笑了,“现在有奶奶,有……有牵挂我的人。”
他说“牵挂我的人”时,眼睛看着陈新宇,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新宇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
“嗯。”他点头,“会一直有人牵挂你的。”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炭火噼啪作响,烟花在窗外明明灭灭。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甜蜜的张力,像某种无形的东西在生长,在蔓延。
奶奶从厨房出来,打破了沉默:“陈医生,要不要再吃点水果?”
“不用了,婆婆。”陈新宇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这么早?”
“嗯,明天还要上班。”陈新宇拿起外套,“谢谢你们的饺子,很好吃。”
“客气啥。”奶奶让林野送他,“小野,送送陈医生。”
两人走到院门口。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天上闪烁。
“今天谢谢你。”陈新宇说,“饺子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林野顿了顿,“下次……下次再给你做。”
“好。”
短暂的沉默。寒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野。”陈新宇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星星一直都在。”陈新宇抬起头,看着夜空,“不管你看不看得到。”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嗯。”
那笑容在夜色中很淡,但很温暖。
陈新宇也笑了:“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林野在身后说:“陈医生,新年快乐。”
他回过头:“新年快乐。”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但心里很暖。
像炭火盆的温度,像那碗热腾腾的饺子,像林野听到“星星一直都在”时的眼神。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
但此刻,至少此刻,他是坚定的。
坚定地走向那条“错误”的路。
坚定地走向那个在雪中等他的人。
坚定地走向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的星星。
回到宿舍,陈新宇打开手机。
母亲发来好几条微信:“到家了吗?”“晚上吃的什么?”“别太累,早点休息。”
他一一回复:“到了。”“吃的饺子。”“知道了,妈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他点开林野的微信,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谢谢今天的饺子,很好吃。”
发送。
林野的回复很快:“那就好。早点休息。”
陈新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夜色深沉。
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那是黎明的前兆。
也是春天到来的信号。
他知道,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他和林野的故事,也将在春天,迎来新的篇章。
虽然还有很多未知。
虽然还有很多挑战。
但至少,他们都在朝着彼此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
这就够了。
足够温暖这个漫长的冬夜。
足够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