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萌芽时分 ...
-
年关将近，青石镇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街边挂起了红灯笼，商铺门口贴上了春联，空气里飘着腊肉和炒货的香气。家家户户都在忙年，汽修厂的生意却冷清了些——人们都赶着置办年货，修车的事能拖则拖。
林野因此有了些空闲时间。他依旧每天去厂里，但下午三四点就能收工。剩下的时间，他大多用来看书，或者去县图书馆——这是陈新宇偶然提起的地方：“图书馆虽然旧，但安静，适合看书。”
于是林野办了张借书证。第一次去时，他在那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前徘徊了很久，才推门进去。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看了眼他的黄发和工装裤，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墙上的阅览须知。
林野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桌上摊开《汽车构造与维修》，旁边放着笔记本，他看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光秃的树枝，或者在纸上画些什么。
周三下午，陈新宇调休，也去了图书馆。他在医学专架前找资料时，一抬头，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林野。
冬日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林野身上。他低着头，黄发在光线里显得柔软，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指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动作很专注，连陈新宇走近都没察觉。
陈新宇没有马上打招呼。他在旁边的书架后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他看见林野蹙着眉思考的样子，看见他忽然恍然、随即飞快记录的样子，也看见他偶尔抬起头、望着窗外发呆时，眼睛里那些安静的、属于年轻人的神采。
这一刻的林野，和汽修厂里满手油污的他不一样，和巷口暮色中沉默的他也不一样。这是一种更内在的、更接近本质的模样——认真，专注，带着点笨拙的执着。
陈新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温柔地触动了。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林野抬起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开始泛红：“陈医生……你怎么来了？”
“找点资料。”陈新宇把手里几本医学期刊放在桌上，“你呢？看书？”
“嗯。”林野合上笔记本，有些不好意思，“随便看看。”
“看什么？”陈新宇很自然地问。
林野犹豫了一下，把书推过去。《汽车构造与维修》，很厚的专业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陈新宇翻开看了看。里面有很多标记，铅笔画的线条，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注释。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看得懂吗？”他问。
“有些懂，有些不懂。”林野老实说，“不懂的就多看几遍。”
“不懂的可以问我。”陈新宇说，“我大学物理还可以。”
林野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陈新宇笑了笑，“不过得等我值完班，有空的时候。”
“好。”林野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那天下午，两人在图书馆坐了很久。陈新宇看医学期刊，林野看汽修书，偶尔林野会小声问一些问题，陈新宇就放下手里的书，耐心解答。
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移动，从林野的手背移到陈新宇的指尖。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两人压低的交谈声。
很平常的一个下午。
但陈新宇觉得，这是他从省城回来后，最放松、最安宁的时刻。
腊月二十八，医院年前最后一个忙碌日。
陈新宇值完夜班，清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河边晨跑。天色还暗，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岸边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跑了不到一公里，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野也在跑，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呼吸也均匀了些。看见陈新宇，他放慢速度，等陈新宇追上。
“早。”林野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早。”陈新宇和他并肩跑着，“今天也跑？”
“嗯。”林野顿了顿，“习惯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向前跑。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河面的冰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对岸的房屋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跑到石桥时，陈新宇照例停下：“我该往回跑了。”
林野也停下，擦了把额头的汗：“好。”
陈新宇转身，准备往回跑。刚跑出几步，听见林野在身后说：“陈医生。”
他回过头。
林野站在石桥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陈新宇笑了：“你也是。”
他继续往回跑。但这次，他没忍住，跑出几十米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野还站在那里，正目送他离开。看见他回头，林野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陈新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加快速度跑远了。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有些乱。不是因为跑步。
是因为那个站在晨光中目送他的人。
是因为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是因为那种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的感觉。
大年三十，陈新宇要值夜班。
下午他去林家复诊，顺便告别。奶奶听见他要值班，心疼地说：“大年三十还要上班，太辛苦了。”
“医院就是这样。”陈新宇笑笑，“总要有人值班。”
“那晚饭怎么办？”奶奶问，“医院食堂还开吗？”
“应该会准备饺子。”
“饺子哪够。”奶奶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拿出一个保温桶，“这是刚炖的鸡汤，你带上。还有这些菜，都是刚做的。”
保温桶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鸡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用心。
“婆婆，不用这么多……”
“要的。”奶奶不由分说把保温桶塞给他，“大过年的，不能饿着肚子值班。小野，你送送陈医生。”
林野送陈新宇到巷口。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谢谢。”陈新宇提着保温桶，“帮我谢谢婆婆。”
“嗯。”林野看着他，“你……值班到几点？”
“明早八点交班。”
“那……”林野犹豫了一下，“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饭？”
话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怕被拒绝。
陈新宇心里一暖：“不用麻烦。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林野说得很认真，“反正我也要早起。”
两人对视了几秒。暮色中，林野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好。”陈新宇最终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新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听见林野在身后说：“陈医生，新年快乐。”
他回过头，笑了：“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清晨，陈新宇交完班，走出医院大楼时，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爆竹硝烟特有的气味。
他看见林野等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肩上落了一层细雪，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等很久了？”陈新宇快步走过去。
“没有，刚来。”林野把布袋子递给他，“早饭。趁热吃。”
袋子里是两个保温饭盒，一个装着小米粥，一个装着煎饺和几样小菜。粥还烫手，饺子也是刚煎好的，金黄酥脆。
“你做的？”陈新宇问。
“嗯。”林野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一般……”
“很好了。”陈新宇真心说，“谢谢。”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一时无话。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一声鸡鸣，悠长而清亮。
“陈医生，”林野忽然开口，“我……我报名了中级汽修工考试。”
陈新宇抬起头：“什么时候？”
“三月底。”林野说，“如果过了……工资能涨一些。”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新宇听出了里面的紧张和期待。这不是随口一提的闲话，这是在告诉他：我在努力，在变得更好。
“一定能过。”陈新宇说，“你这么认真。”
林野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很淡，却很真实：“借你吉言。”
“考过了，我请你吃饭。”陈新宇说，“算是庆祝。”
林野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雪后的清晨很冷，但谁也没有说要走。远处有人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
“我该回去了。”陈新宇说，“奶奶该等急了。”
“好。”林野点头，“路上小心。”
陈新宇提着早饭，朝宿舍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林野还站在原地，正目送他离开。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肩头的积雪上，照在他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里。
他看见陈新宇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陈新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很冷，但他心里很暖。
保温桶里的鸡汤，布袋里的早饭，林野说“考过了我请你吃饭”时亮晶晶的眼睛——所有这些微小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种子，在这个新年的清晨，悄悄埋进了心里。
他知道，冬天就要过去了。
河面的冰已经开始松动，早晨能听见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岸边的柳树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点。
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他心里那些悄悄萌芽的情感，也像这些芽点一样，在冬日的尾声里，悄无声息地、却又坚定不移地生长着。
虽然还很微小。
虽然还很脆弱。
但已经破土了。
这就够了。
陈新宇推开宿舍门，把早饭放在桌上。窗外，新年的阳光正一点一点照亮这个小镇。
他打开饭盒，小米粥的香气扑鼻而来。
很温暖。
像这个清晨，像那个人站在雪中等他的身影，像所有正在悄然生长的、美好的可能。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正在这个春天，悄悄翻开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