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安全通道 中 ...
-
中午十二点半，门诊楼里的人流稀疏下来。
程述白最后一个走出诊室，手里拿着下午需要整理的病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冬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动他白大褂的下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温景明靠在走廊另一端的墙边，离诊室门口有十几米距离，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的线条在走廊日光灯的冷光里显得有些疏离。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得几乎像是偶然停留，但程述白知道，他不是。
温景明在等他。
程述白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经过温景明身边时，他放慢了速度，声音很轻“跟我来。”
温景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收起手机，跟了上去。
程述白没有回头，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门合上的瞬间，走廊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楼梯间里空旷的回音和淡淡的灰尘气味。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楼梯向上向下延伸，消失在阴影里，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程述白在楼梯拐角的平台停下，转过身，温景明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
“温先生。”程述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什么事吗？”
温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这个距离不算近，但已经超出了普通的社交范围。
“程述白。”他叫他的名字，“你是李教授的学生。”温景明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程述白点头“是。”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远处隐约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又很快消失。
温景明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我想知道，”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是通过李教授的就诊名单认识我的吗？”
程述白没有移开视线，他想反驳，但温景明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那天在公司，你打我是因为我是一个预约的患者，你对我的病例有想法？”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在跟踪我吗，程医生？”
最后那个称呼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
程述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再公司里的那种疑惑，也没有了诊室里的完美笑容，只剩下一种冷静甚至是有些恼怒的质疑。
他在生气，不是暴怒，而是那种高智商的人发现自己可能被算计，观察，被当成研究对象时的，带着戒备的恼怒。
“或者我换个问法，”温景明继续说，语气更冷了些，“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病历？为了你的毕业论文？还是什么研究项目？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双相潜在病例’来观察？”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回音，程述白沉默着，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质问。
温景明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他太聪明，太敏锐，太擅长从细节里拼凑真相……他以为的真相。
“温先生。”程述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理解你的怀疑，但从头到尾，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解释。
程述白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必须是真实的——至少，大部分是真实的。
“三天前在你公司楼下，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你。”他说，语速平稳，“你真的很像……像他，我有点情绪失控……所以做出了出格的行为，对不起……。”
温景明微微挑眉，显然不完全相信。
“至于今天在诊室，”程述白继续说，“我是前天晚上才接到李教授的临时通知，让我今天跟门诊，就诊名单也是那时候才看到的，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会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李教授，他原本安排的学生临时请假，我才顶上的。”
温景明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但眼神里的戒备还在。
“那个他究竟是你的谁？我自认为自己我不是一张大众脸。”他问，声音冷硬。
终于问到这里了。
程述白的心脏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用谎言建立起来的关系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堆积……
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我说的是实话。你长得真的像他，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让这句话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沉淀。
“他去世了。”程述白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无法完全掩饰的痛楚，“就在不久之前，我……一直没完全接受。”
他看着温景明的眼睛“对不起。”
温景明没有说话。
他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楼梯间里的光线太暗，程述白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变化，只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审视。
良久，温景明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惕“那你留给我那张纸条，说‘如果需要不戴面具说话的人，可以找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甚至有点……孩子气的质问感。
程述白看着此刻的温景明，这个穿着昂贵衬衫，外表完美精英的男人，却像个执拗的小孩一样追问“你为什么给我留纸条”，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微妙的、柔软的感觉。
温景明平时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严实到连质问都带着那种冷静理性的外壳，但此刻，在这种昏暗的安全通道里，在这种直接的甚至有点幼稚的追问中，程述白看到了他防御机制下的另一面。
一个也会困惑，也会在意“你为什么关注我”，也会执着于要一个答案的，真实的人。
程述白忍住了想笑的冲动，他知道，如果现在笑出来，温景明大概会立刻转身离开，并且再也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那张纸条……”程述白斟酌着措辞，“是因为我学过微表情分析，那天在你办公室里，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你眼神里的东西。”
他主动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近到能看清温景明睫毛的弧度。
“不是平静，也不是你平时那种完美的社交表情。”程述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是一种……很深的疲倦。那种即使笑着，即使看起来很活跃，但眼睛里其实很累的疲倦。”
温景明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我是学心理学的。”程述白继续说，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稳，“留下那张纸条，是出于专业习惯，如果你需要找人倾诉，而我恰好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不带评判的倾听，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任何其他意思，更不是为了研究你。”
楼梯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应急灯的绿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温景明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程述白没有催他，他安静地等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
良久，温景明抬起头，他的表情松动了，那种锐利戒备的眼神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程述白读不懂的情绪。
“你观察得很仔细。”温景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疲倦，你居然看出来了。”
程述白没有接话。
温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完美的社交笑容，而是一个很淡的、有些疲惫的弧度。
“好吧。”他说，“我暂时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如果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程述白打断他，语气坚定。
温景明没再说什么。他拿起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
“程述白。”
“嗯？”
“你今天在诊室记录的时候，笔迹很工整。”温景明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有点飘忽，“比我见过的所有医生记录都工整。”
说完，他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程述白独自站在昏暗的安全通道里，听着温景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很轻地握住了。
这么多天，终于和温景明关系走了一小点进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安全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