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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W-第一次会面 预约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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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约日期的早晨,醒来时,那种熟悉水泥灌铸般的沉重感依旧,但今天,在这片沉重的基底上,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通过般的震颤。
不是期待,更像是恐惧与某种顽固执念混合成的生理反应,他知道今天必须移动,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必须完成那个预约。
这个“必须”像一枚生锈的齿轮,强行卡进了他停滞的意识里,带来钝痛,也带来一丝畸形的动力。
行动的过程缓慢得像一部坏掉的默片,穿衣,洗漱,每一个动作都分解成无数帧,中间是长久的停顿和无声的喘息。
镜子里的人依然苍白失魂,但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被勉强刮净,头发也用冷水勉强理顺,出门前,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香水瓶上。
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拿,让那味道留在记忆和那件旧衬衫上吧,今天,他不能依靠任何虚幻的绳索,他必须用这具真实的身躯,走向那个真实的人。
出租车里,世界以一种失真高速向后掠去,人群、噪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温景明靠在后座,闭着眼,努力对抗着晕眩和随时可能将他吞没的虚无感。
他试图在脑中预演,挂号,等候,进入诊室,坐下,陈述……然后呢?说什么?说“医生,我记得你的香水味”?还是说“我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锈蚀的废铁”?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尖锐地刺破了他恍惚的屏障,嘈杂的人声,冰冷的座椅,滚动叫号的屏幕,穿着白大褂匆忙走过的身影……一切都在高速旋转,唯有他,像激流中一块顽固的石头。
电子屏上,“程述白”的名字后面,跳动着陌生的患者姓名和号码,他的号码还在后面。
每一秒都被拉长,填满了焦虑的真空,他观察着其他候诊者,焦虑捻着衣角的妇人,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的青年,低声啜泣的少女……
“温景明,请到三号诊室。”
机械的女声念出他的名字,他浑身一颤,像被无形的线拉扯了一下,站起来,腿脚发软,不得不扶了一下椅子,走向那扇写着“3”的门,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敲门,推开。
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是那种均匀冷静无阴影的日光灯光,房间整洁到近乎苛刻,文件归档整齐,桌面上只有电脑,笔筒和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桌后的程述白。
和酒吧昏暗光影中那个带着复杂气息的男人不同,和医院官网上那张标准照也不同,眼前的程述白,穿着整洁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他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在冷静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疏离。
就在温景明推门而入的瞬间,程述白恰好闻声抬起头。
目光相接,程述白的眼神有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那并非认出,像被什么东西猝然闯入视野的短暂停顿。
诊室明亮到有些过分的灯光,毫无保留地打在温景明身上,苍白的皮肤,眼下裸露出疲惫的青影,微微干裂的嘴唇,凌乱却不邋遢的黑发,以及那双眼睛……脆弱并非软弱,更像一件珍贵瓷器上蔓延的冰裂纹,美丽而危险。
但这凝滞稍纵即逝,快得让温景明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程述白的眼神迅速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如同湖面被石子惊起的一圈涟漪,瞬间抚平。
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清晰而审慎,扫过温景明的脸,落在他手中的挂号单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情绪泄露。
“温景明?”程述白开口,声音平稳,音色比记忆中更清冷一些,完全符合这个环境,“请坐。”
温景明僵硬地挪到就诊椅前,椅子比想象中柔软,但他如坐针毡,刚才那一瞬的眼神……是他多心了吗?还是程述白对每个病人都这样快速审视?
程述白转动电脑屏幕,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他“第一次来我们科?之前在别处看过?” 他边说边拿起笔,准备记录,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专注,高效。
“是……第一次。”温景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之前,在别处确诊……双相,一直在服药。”
“带了之前的病历和用药记录吗?”
温景明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程述白接文件夹的手指。
一瞬间的温热触碰,让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脏狂跳了几下,随即又被沉重的抑郁压下去。
程述白似乎毫无所觉,甚至没有因为那轻微的触碰而改变动作节奏,他专注地翻阅着病历,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诊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水,淹没了温景明。
“拉莫三嗪,劳拉西泮……”程述白念着药名,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温景明脸上,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多停留了半秒,扫过对方紧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才回到病历本身。“最近一次情绪波动是什么时候?具体描述一下。”
来了,那个他既恐惧又渴望的核心问题。
温景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语言组织异常艰难。躁期的片段混乱闪现……酒吧炫目的灯光,震耳的音乐,将人按在墙上的冲动,还有那缕清冷的雪松香……以及紧随其后的,坠入此刻这种无力深渊的过程。
如何把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体验,用理性的语言描述出来?
“上周……大概,从上周三开始,”他艰难地开口,语速很慢,时不时停顿,“感觉……能量很高,不需要睡,想法很多,很快……去酒吧,冲动……然后,从周六开始,就……掉下来了,像现在这样,动不了,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他省略了酒吧的具体相遇,省略了香水,省略了那张画像,那些太私人,太……“边界感薄弱”。
程述白听着,笔尖在纸上移动,没有打断,他的神情专注,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笔的指尖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等温景明断断续续地说完,他才问“躁期持续了大概三天?郁期现在是第四天?这期间服药规律吗?” 他的问题回到标准流程。
“规律。”温景明低声说。
“睡眠呢?郁期每天睡多久?”
“很多……但好像没睡一样,累。”
“食欲?”
“不想吃。强迫自己吃一点。”
“有无自伤或自杀念头?”
问题一个接一个,冷静直接,温景明机械地回答着,感觉自己像一台出故障的机器,在被工程师逐一排查问题模块。
他偷偷抬起眼,看向程述白,医生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病历,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清明。
他闻不到任何香水味,只有干净的属于诊室和消毒过的白大褂的气息。
这就是真实的程述白,一个正在工作专业的精神科医生,酒吧里那一瞬的脆弱和模糊的靠近,或许真的只是灯光和病态想象的错觉。
刚才进门时那一瞬的眼神,大概也只是医生对患者的常规观察。
一股更深的寒意裹住了温景明。
程述白合上病历,转向他,在开口调整方案前,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温景明放在膝盖上、因为无力而微微摊开的手。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透着一种虚弱的苍白,程述白的视线没有停留,迅速移开,回到电脑屏幕。
“从你之前的记录和刚才的描述看,目前的治疗方案对你躁狂的控制相对稳定,但抑郁相的突破比较明显,且转换较快,混合特征也比较明显,比如你刚才提到躁期有冲动行为,但同时似乎也伴有焦虑?”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温景明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方案。”程述白的声音依然平稳,“拉莫三嗪的剂量可以稍作上调,它对抑郁相的预防更有效,另外,我考虑给你加上一种新型的抗抑郁药,它对双相患者抑郁发作有效,且转躁风险相对较低,当然,任何调整都需要观察反应,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初期恶心、头晕等。”
他边说,边在处方系统里操作。敲击键盘的手指稳定有力。然后打印出处方单。
“药物调整是一方面。”程述白将处方单递过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温景明的眼睛,这一次,是直接专业的对视,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深度。
“心理社会干预同样重要,你目前的工作状态能应对吗?有没有值得信任的家人或朋友支持?”
工作?那一堆等待修改的设计图,助理焦急的信息……温景明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工作……有点困难,支持……不多。”
程述白点了点头,并没有流露同情,只是记下,他的笔尖在“社会支持系统”一栏,轻轻划了一下。
“我建议你考虑进行规律的心理治疗,配合药物,我们医院也有心理治疗师,或者你有信任的私人治疗师也可以,重点是建立稳定的支持体系和学会在早期识别情绪波动的征兆。”
他说话的方式,给出的建议,都标准专业,温景明听着,那些话语进入大脑,却很难完全吸收。
他只是看着程述白开合着的嘴唇,看着那双冷静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那个在酒吧里曾低声说“你要记得我的名字”的躁狂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洞的清醒。
“另外,”程述白补充道,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点,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给予一点鼓励,“在情绪低谷期,强迫自己维持基本的生活节奏很重要,哪怕很小的事,按时起床,洗漱,出门走走,见见光,行动有时可以反过来带动情绪。”
出门走走……见见光,温景明想起自己如何挣扎着来到这里的全过程。
“我……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更哑了,“今天来这里……很难。”
程述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里,温景明屏住呼吸,他看到程述白的喉结似乎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副细边眼镜后的眸光,似乎深了一瞬,很快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平静。
“嗯,能来就是很好的第一步。下次如果觉得来医院困难,也可以尝试先电话咨询,或者让家人朋友陪同。”
“下次复诊时间是两周后。这期间有任何不适,特别是情绪突然高涨,冲动或出现无法忍受的副作用,随时联系医院或来急诊。”
程述白最后交代,语气是结束问诊的温和果断,他同时将目光移向电脑屏幕,右手移动鼠标,准备叫下一位患者,整个姿态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会面结束了,没有奇迹,没有特别的连接,只有标准的诊疗流程,温景明接过处方单和新的病历本,机械地站起身。
“谢谢……程医生。”他低声说。
“不客气。”程述白已经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冷淡,“按时吃药,注意观察。”
温景明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冰凉触感让他一颤。他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
程述白依旧坐在那里,目光凝在屏幕上,侧脸平静无波,完全沉浸在下一个患者的病历准备中,仿佛刚才那二十分钟的会面,不曾留下任何涟漪。
他大概真的……不记得了……
温景明拉开门,走进嘈杂的走廊。候诊区的人声、消毒水味再次涌来。他捏着处方单,纸张边缘有些硌手。
没有雪松香气,没有救赎的稻草,只有一张调整过的处方,和一句“能来就是很好的第一步”。
他慢慢地,沿着来路,向外走去,身体依旧沉重,大脑依旧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