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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W-不合格的心理医生 从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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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的三天,时间对温景明而言失去了刻度,那张调整过的处方单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
他没有遵循了医嘱里,没有出门,也却彻底放弃了“维持基本生活节奏”的努力。
房间重新陷入他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停滞,沉重的躯体与虚无的意识仿佛彻底分离,前者像一滩逐渐冷却的石膏,固定在床上沙发上,地板上,后者则在混沌与空洞间浮沉。
进食,饮水甚至起身去卫生间的念头,都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回响,好友苏瑾打来的数个电话和急促的敲门声,也只是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模糊的涟漪,很快便沉入无边的死寂。
他并非刻意求死,只是“生”的意愿,连同其附带的痛苦与挣扎,在那天诊室明亮到残忍的灯光下,被某种清醒的认知彻底抽空了。
那个认知是他渴望过一根稻草,而那根稻草从未存在,只是他病态投射出的幻影。
真实的程述白,就像自己和苏医生预判的那样,是一个专业冷静甚至边界清晰的医生,但他身上有让他意识沉迷的气味,这认知比抑郁本身更寒冷,冻结了最后一点挣扎的气力。
第四天凌晨,或许连凌晨也算不上,只是黑暗最浓稠的时刻,一种尖锐到无法忽视的生理痛苦刺破了他麻木的屏障。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扭曲的“行动”冲动,不是求生,而是对这片无尽泥沼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整理”。
他缓慢地挪进浴室,动作因脱力而显得怪异,却又有一种诡异的专注,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他避开目光,拿起剃须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异常清晰。
后续的记忆是断裂的,尖锐的痛感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广阔又温暖的倦意取代,视野变暗,声音远去,仿佛沉入温热的水底。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终于降临的、彻底的宁静。
……
消毒水的气味,更刺鼻,混杂着铁锈般的隐约腥气,嘈杂的人声,器械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他的意识被强行从那片宁静中拖拽出来,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尖锐的疼痛和厚重的包扎感,然后是全身冰冷的虚弱,仿佛血液被抽空了大半。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惨白的天花板,晃动的输液架,以及床边一个模糊长发微乱的身影。
“景明……你醒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压抑的颤抖。
是林瑾,他的合伙人,也是为数不多在他状态尚可时还能勉强维持联系的朋友。
她今天大概没顾上打理她标志性的大波浪长发,发丝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眼妆晕开了,露出底下深刻的疲惫与惊痛,她紧紧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温景明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毫无生气地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他像一个被淘空了内容的容器,连表达痛苦或歉意的力气都没有。
林瑾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温热,却引不起他任何反应,他知道林瑾的心痛,也知道她的无力,这些认知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无法触及他内核的虚无。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呼吸着的幽灵。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尖锐的哭喊和混乱从急诊室的某个床位传来,打破了相对沉闷的背景音。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绝望的指控和自毁的威胁“……让我死!你们都别管我!滚开!我不要打针!我不要……”
紧接着,一个平静清晰带着专业性安抚力量的男声穿透嘈杂,响了起来,音量不高,却奇异地有一种稳定局面的气场
“小妹妹,我是程医生,你看,我没有带针过来,我们可以先聊聊,你告诉我,哪里最难受,好吗?”
这个声音……
温景明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拨动。他的脖颈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微微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和半掩的隔帘缝隙,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是程述白……
和诊室里一样整洁的白大褂,同样的细边眼镜,他正微微倾身,对着一个被护士和家属勉强按住的情绪崩溃的少女说话。
他的侧脸依旧清晰冷静,姿态沉稳,与周围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他手里确实空着,没有器械,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个女孩,用语言尝试建立连接,稳定局面。
温景明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死寂之后的一点微末的,源自生理性的聚焦。
他的动作引起了林瑾的注意,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程述白,又看了看温景明异常的反应,擦了擦眼泪,迟疑地问“景明?你……认识那位医生?”
温景明的视线没有立刻收回,他望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翕动,过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间才吐出极其沙哑的声音:“……精神科医生。”
林瑾愣了一下“什么?”
温景明似乎需要更多时间,才能从记忆的碎片里打捞出有效信息,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程述白的背影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周二……挂了他的号,看过。”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极其艰难地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天花板,好像耗尽了刚才那点突如其来的力气。
他蜷缩起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身体,仿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更安全,片刻的死寂后,他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虚空中的存在下定义
“……是个很不合格的心理医生……”停顿,呼吸微弱,“……又是一个很专业的精神科医生。”
说完这句,他闭上了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白大褂的身影,以及身边好友心痛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只有蜷缩的姿态,透露着一种彻底疲惫的退守,手腕上的疼痛持续传来,提醒着他这一次失败的“整理”,和依旧需要面对沉重的现实。
而那个名为程述白的形象,在他此刻空洞的认知里,被割裂成两个无法重合的影子,一个无法提供情感慰藉的失败符号,和一个技术精准的医疗标签。
【再也不想挂程述白的号了……】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带着这个想法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