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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W-因为双相本来就很难‘治愈’。 过了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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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楼道口的感应灯忽然亮了,然后,那扇厚重的单元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程述白,他套着一件看起来就很保暖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下身是深色的家居长裤,脚上是一双灰色的运动鞋。
他头发有些微的凌乱,脸上还残留着睡眠时压出的浅淡红印,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真的下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温景明的四肢百骸,那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冲上头顶,让他几乎眩晕,他立刻站直,停下所有小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述白一步步走近。
程述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羽绒服的白色在昏暗光线下很醒目。
“温景明,”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冷,带着凌晨空气的寒意,“你是否擅自减少了药物的的剂量?或者混合使用了其他物质?”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基于一个精神科医生对眼前明显异常状态的判断。“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这不正常。”
“不正常?” 温景明几乎是立刻接话,语调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对,我就是不正常啊,程医生!” 他重复着,仿佛这是个有趣的发现,“所以我来了!病人不舒服,来找医生,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的逻辑在躁热的情绪下扭曲但自洽,话音未落,他忽然极快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撞了一下程述白的额头。
“咚”一声闷响,不重,却像惊雷炸在两人之间,这个动作太亲昵,太越界,太超出医患关系,甚至超出了普通社交距离。
程述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羽绒服下的身体似乎瞬间绷紧了,脸上那点残留的睡意红晕迅速褪去,变得一片冷白。
他的眼神深得像寒潭,配合着面无表情的神情,对方看不出他的想法。
几秒后,温景明像是从那个撞击中获得了某种许可或能量,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夜色里有点晃眼,他不再看程述白的眼睛,而是转身从机车后座拿出另一个头盔,显然是早有准备。
“现在,”他把头盔递向程述白,语气带着一种宣布游戏开始的兴奋,“开始心理治疗吧,程医生,我会付钱的,按小时计,双倍。”
他见程述白不接,干脆自己动手,动作有些笨拙却不容拒绝地想往程述白头上套,“你不是说可以单独为我开展心理治疗吗?来啊,走进我这个精神病的内心。”
程述白抬手,不是拒绝头盔,而是稳稳地握住了温景明试图给他戴头盔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滞。
温景明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两人在凌晨空旷的楼下无声对峙了几秒。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最终,程述白松开了手,他没说话,只是接过了那个头盔,默默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精神障碍患者在情绪不稳定状态下驾驶机动车,是不被建议且危险的。”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闷的,却依然冷静,“如果你坚持要这样,选择一个近一点且安静的地方。”
他没有问去哪,只是给出了底线——安全,可控。
温景明得逞般地笑了,笑声闷在头盔里。他利落地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在轰鸣声中,他拉过程述白的手环在了自己腰上。
程述白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但手没有抽回。
“抱紧点,医生,”温景明拉下自己的挡风面罩,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治疗开始了。”
机车再次咆哮着冲入夜色,速度很快,温景明能感觉到血液在沸腾,叫嚣着想要飙到极限,用速度和风险浇灭内心的焦灼。
但腰间那只手臂的存在,透过衣料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轻微的束缚感,像一道无形的缰绳。
他咬着牙,克制着,没有将油门拧到底,风猛烈地刮过,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被“锚定”的错觉,当他终于将机车停在那片荒芜的破旧工厂空地上,摘下头盔时,才发现自己里面那件薄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混合着剧烈心跳后的虚脱和依然残留的兴奋,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向后座,程述白摘了头盔下了车,站在废旧工厂半倒的铸铁大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废墟。
温景明脱下头盔,跨坐在机车上,没有下来,然后从他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咔哒”一声用银色的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的一瞬,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温景明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那张在诊室里总是苍白失魂的脸,此刻被机车皮衣,香烟和夜色勾勒,竟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帅气。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跳跃的火焰,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绷紧到极致混合着亢奋与虚无的气息,无一不在告诉别人这是一种被疾病精细雕琢过的病态。
“知道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温景明开了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低哑,却奇异地清晰。他没看程述白,目光投向黑暗的厂房深处,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过去的幻影。
“最红火的时候,这里是华南地区数一数二的手工机械表零件加工厂。”他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那些沉默的机器轮廓,“很多牌子,明的暗的,都来这里下过订单。”他扯了扯嘴角,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江湖传闻。
他又吸了口烟,然后,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皮质手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块表,”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我父亲做的,他是这厂里最好的技工。”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久远的画面,
“他闭着眼睛,听齿轮转动的声音,就能知道哪里差了零点零一毫米,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大概就是坐在他那张堆满工具和油污的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细小的弹簧轴承,在他手里一点点变成会走时的精密玩意儿。”
“他能把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万的‘艺术品’,拆开,看懂,然后……几乎一模一样地复刻出来。他爱那些冰冷的机械,爱它们绝对的秩序和精准,胜过爱一切活物。”
温景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烟雾后,他的目光从手表上移开,“可惜,这么厉害的人,最后还是死了,就死在这儿,这个他待了大半辈子的破厂子里。”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他夸不过去,夸不过脑子里那场永远停不下来混乱的飓风。医生说他‘双相’发作自杀死了……”
程述白依旧站在铁门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惊讶,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绝对中立的记录仪,接收着温景明倾泻而出的往事与病痛的碎片。
温景明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节奏里,话题毫无征兆地猛然跳跃,从父亲的死亡现场,一下子拉回到自己身上。
“我第一次清楚知道自己不对劲,是在一次相亲的时候。”他弹了弹烟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自嘲的兴味,“对方是个挺好的女孩,笑容温柔,可我坐在那里,感觉像有无数个我在脑子里同时说话,抢着发声。”
“我语速快得自己都跟不上,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毫无关联的话题,讲我那些自以为深刻其实狗屁不通的设计理念,讲宇宙的虚无和线条的美感……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困惑,再变成掩饰不住的害怕。”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那时候,我脑子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自己要停下来,停下来……可我的嘴,我的身体,像被另一个狂躁的灵魂操控着,就是停不下来,直到她被吓跑,我才像是被骤然掐断了电源,然后……坐在那家昂贵的咖啡馆里,一个人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时候,多希望有个人能看懂我的不对劲,拉我一把,哪怕直接把我拽走也好……”
故事似乎告一段落,空气里的寒意和沉默再次聚拢,程述白一直平静如水的目光,在温景明停下喘息,手指神经质地捻灭烟头的间隙,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但温景明没有给他机会。
“我没有减药!” 温景明忽然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刚才那点讲述往事时飘忽的平静瞬间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和愤怒。
他猛地从机车上下来,几步冲到程述白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危险地接近,他仰着头,死死盯着程述白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我按时吃了,一片都没少!林瑾盯着我,我自己也记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绝望的质问,“可为什么还是没用?为什么我还是会半夜像个疯子一样把你拽到这里?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个精神病?!”
他的眼神狂乱,自厌像潮水般从每个毛孔里涌出,刚才讲述父亲时的冷静和自嘲荡然无存。
程述白站在原地,没有因为他的逼近和怒吼而后退半步,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安抚的姿态,只是那样站着,承受着温景明情绪的风暴。
直到温景明的质问在寒风中嘶哑地消散,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声时程述白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因为双相本来就很难‘治愈’。”
他的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没有安慰,没有鼓励,甚至没有通常医生会附加的“但可以控制”之类的后话。
很难治愈……
温景明脸上所有的激动愤怒以及质问,都在瞬间冻结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铁一般的真相,但这话从程医生嘴里说出来怎么会如此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