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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W-灰色的色调 ...

  •   诊疗室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温景明睁开眼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仪器的嗡鸣,走廊里推车的滚轮声,还有自己过于缓慢的心跳,然后才是视觉,那条从墙角延伸出来的裂缝,他盯着看了整整十七分钟。

      时间在这种时候没有意义,郁期的大脑像浸在粘稠的胶水里,每一个念头都要费力地拨开阻力才能浮起。

      他知道自己刚做完一次ECT治疗,电休克后的短暂失忆像一层雾,暂时隔开了某些尖锐的痛苦,但雾散之后,那片荒原还在。

      “醒了?”苏文心的声音传来。

      温景明缓慢地转动眼珠,他的主治治疗师今天扎了低马尾,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干练得像个谈判专家。她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感觉怎么样?”苏文心走近,观察他的瞳孔。

      温景明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水。”

      苏文心递过吸管杯,他喝得很慢,吞咽都像需要刻意指挥肌肉。

      “你这次郁期持续十四天了。”苏文心在记录板上写着,“药物调整效果不明显,我们考虑增加ECT频率。”

      “我要走了。”温景明打断她,声音嘶哑,她笔尖停顿“走去哪?”

      “B市。”温景明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抓住床栏,“我妈……癌症,在化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苏文心放下记录板,双手抱胸——那是她不赞同时的习惯动作。

      “温景明,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离开治疗环境。”她的语气尽量专业,但温景明听出了一丝罕见的个人情绪,“你母亲那边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你现在去,等于把自己暴露在创伤源里。”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去,母亲会在电话里哭,会说“我都要死了你都不来看我”,会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那些话会变成更细的针,扎进他已经千疮百孔的情绪调节系统。

      “票买好了。”温景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明天下午。”

      苏文心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职业性的担忧,也有点别的……惋惜?

      温景明是她“喜欢”的那种患者——高智商,有洞察力,对疾病有认知,不回避治疗,但这种清醒有时候是种诅咒,他清楚自己每一步的恶化,却无力阻止。

      “如果你坚持要去……”苏文心最终妥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我在B市有个朋友,程述白,B大附属精神科,如果你需要,可以找他。”

      温景明瞥了一眼,白色卡片,黑色字体,简洁得像墓碑。

      “他很忙吧。”温景明轻声说,“像所有精神科医生一样。”

      “那里的医生都忙着开药,忙着下诊断,忙着在十五分钟内结束一个门诊,没时间听一个双相患者说“今天天气很好但我感觉不到”。

      苏文心沉默了几秒,“程述白……不太一样。”她说得有些犹豫,“他研究双相很多年,治疗理念更整合,你可以试试。”

      温景明没接话,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他想,如果裂缝再延伸一点,天花板会不会塌下来?砸死自己算不算一种解脱?

      早晨起来,他站在衣柜前发了二十分钟呆,选哪件衣服?他不知道,最后他抓起最近的一件黑色毛衣和灰色外套,它们躺在最外面,不需要他做出选择。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一切都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像是世界降低了饱和度,司机试图搭话“去机场啊?出差还是旅游?”

      温景明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机场的喧嚣几乎让他崩溃,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刮他的头骨。

      他站在值机柜台前,手指冰凉地递出身份证,地勤人员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清,他只是点头,接过登机牌,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登机后,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飞机起飞时的推背感让他轻微反胃。他吞下两片备在口袋里的镇静剂。

      两小时的航程里,他半睡半醒,每次即将沉入睡眠时,大脑就会突然拉响警报……

      【你母亲在等你,她要死了,你要表现得像个正常儿子,你不能崩溃,不能哭,不能让她看出你是个病人……】

      他睁开眼,窗外是厚重的云层,阳光刺眼,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抵达B市,他就直奔肿瘤医院的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实体。

      温景明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化疗夺走了她的头发,她戴着一顶米色针织帽,但眼睛里的控制欲一点没少。

      “……你张叔叔的儿子,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母亲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像针,“我这病也几年了,一直没和你说不想给你压力,但是这次特别不舒服,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要是走之前看不到你成家,我死都闭不上眼。”

      温景明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果盘里放着苹果和橘子,还有一把银色的小水果刀,刀身很亮,反射着病房惨白的灯光。

      他看着那把刀。

      大脑里开始出现声音——拿起来,去卫生间,手腕,竖着划,深一点,很快就不痛了。

      声音很平静,很理性,像在陈述一个数学题的解法。

      “你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

      温景明回过神,看见母亲正瞪着他,眼眶发红“跟你说话你就发呆,跟你爸一个德行!都是废物!骗子!”

      …废物……骗子。

      因为他遗传了父亲的性取向?因为他是个“不正常”的男人?因为他假装喜欢女人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装不下去了?

      温景明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缓,像电影慢镜头。

      “我去洗水果。”他说。

      他端起果盘,拿起那把水果刀,刀柄冰凉。

      母亲还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声音变成嗡嗡的背景噪音,像隔着水传来的。他走出病房,走进走廊,朝着卫生间方向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敞开的病房门,隐约传来呻吟哭泣还有家属疲惫的安慰,生命在这里以最赤裸的方式呈现疼痛,恐惧,等待终结。

      温景明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程述白……你怎么来了……”

      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一下护士呼喊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W-灰色的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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